我沒有像平時那樣到蘇信家去蹭飯，我想我需要點時間來思考單曉婷的話，離開時我聽見單曉婷對自己說的話，我們兩個人太相似了。我也沒有辦法不喜歡一直呆在自己身邊的人。

    直至那年暑假結(jié)束，我還沒思考出個結(jié)果來，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單曉婷。于是我很郁悶地跟著蘇信回了我們讀書的小鎮(zhèn)。坐在火車上我問蘇信，你知道單曉婷喜歡你嗎？我問得很小聲，可等我回過頭看蘇信我才知道我有多沒必要這么多，這小子壓根兒就沒在聽我說話，頭還一個勁地跟著《夢回唐朝》搖晃。

    一回到小鎮(zhèn)，我就先到酒吧看鼓手排練了。她看到我一臉興奮，你們回來了?。课揖拖?，你傻啊，不回來你怎么看見我的。但我沒敢說，那里可是鼓手的地盤。

    鼓手說，怎么，蘇信呢？

    他不是不喜歡這種聲色場所么。我故意在聲色這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蘇信，有精神潔癖的。

    我說，排練得怎么樣了？看鼓手的氣勢應(yīng)該不錯。

    鼓手擊了兩下鼓，然后得意地對我說，有一種人叫做天才知道嗎？

    哼，大言不慚啊。這個詞匯本是蘇信的專利，然而鼓手清冽的眼神和飽滿的嘴唇里說出來，卻有不一樣的味道。

    樂隊準(zhǔn)備寫首新歌，這一陣子也就沒我的事了，我?guī)銈兊教幜锪锇伞?br/>
    我打電話給蘇信就叫他出來。我邊和鼓手說話邊拿出了手機。

    蘇信的手機響了好幾聲可是沒人接聽，于是我那天晚上就我和鼓手兩個人吃遍了小鎮(zhèn)所有的特色小吃。我最佩服鼓手的是她能夠把菜名都一個一個正確地叫出來，不像我，從小就知道什么好吃，但關(guān)于菜的名字就不能像菜的味道那樣記下來，現(xiàn)在想起來真覺得有點對不起那些被我囫圇吞下的菜。

    鼓手點菜的時候也特別的豪邁，那樣子簡直就是以前的山寨老大，梁山英雄。當(dāng)然買單的時候就輪到我心痛了。

    鼓手問我，你覺得我們的樂隊怎么樣？

    我不敢說實話，鼓手他們的樂隊的音樂我不太能理解，所以我就哼哼啊啊地說可以啊。上帝原諒我，這是善良的謊言。

    店鋪都開始打烊了，要不是我拖著鼓手她大概還想不醉不歸呢。于是我拉著鼓手走在回學(xué)校的大街上，回想那天晚上我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吃喝和說話上，只有拉起她手的瞬間，思緒稍微飄走了一小會。鼓手的手很凜冽，堅硬而憂傷，她說著她玩音樂的朋友，說著她的信仰，說著說著就倒下來，人像一團棉花一樣覆蓋在我的身上。她a罩杯小巧的胸部，因為寬大的t恤衫領(lǐng)口的關(guān)系，我從身后扶著她，一覽無余。不自覺的吞咽口水，然而聞到她頭發(fā)上的香氣，真好聞，絕對不是飄柔或者海飛絲的味道。然后我沉醉了。

    鼓手神志不清，嘀嘀咕咕對我說，嘿嘿，你知道嗎，那天，你拾到的東西是我哥留給我的。

    我那個傻逼哥哥啊，這個人老怪的，平時是個地痞流氓，打死我都不信，是他讓我成為了鼓手。不過他走得也莫名其妙，倒?jié)M像他一貫作風(fēng)的……

    鼓手說得斷斷續(xù)續(xù)，她喝下的酒又從她的眼睛里流淌出來。即使快睡著了，鼓手還是不斷地蠕動著嘴唇，我聽到她說，說去美國就去美國，麻痹你最瀟灑了……

    突然我很慶幸剛才鼓手問我他們的樂隊怎么樣的時候我沒有說其實我沒特別的感覺，鼓手說過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追求她的夢想。這是他們的夢想，鼓手和她的哥哥。對于那樣的夢想，我實在沒法說出不喜歡這種話。

    鼓手把頭埋進我的胸口，我們兩個人擁抱的影子在地面忽深忽淺，大概是有點懵，我竟然詩意大發(fā)，什么月上柳梢頭，月是故鄉(xiāng)明的全從腦袋里跳了出來。我的手無處安放，鼓手因為消瘦，背后有突出的“蝴蝶骨”，指尖輕觸，透過薄薄的t恤，可以感覺的層層脊椎深入到緊致的腰際。順著腰際下滑，是結(jié)實緊致的腰窩。一瞬我擁抱成癮。

    我的手機鈴聲大作。歡樂頌的音樂突然竄出來與周圍的環(huán)境和我的心情格格不入，哪天我一定要換個鈴聲，我這樣想。

    你的朋友哮喘發(fā)作，鎮(zhèn)二醫(yī)院，你快來。

    我接起電話還在想著要換個怎么樣的手機鈴聲，一個遙遠陌生的聲音這樣告訴我。我有點反映不過來，倒是鼓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清醒，她在我耳邊大叫，發(fā)什么呆，還不快去。拉著我的手就往大馬路上跑然后站在馬路當(dāng)中用很夸張的手勢攔車，我要是司機我敢停下來才怪呢。

    但這個小鎮(zhèn)的司機大概膽子都挺大的，真的有人停了？！然后鼓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當(dāng)貨物往車?yán)锶?br/>
    司機，鎮(zhèn)二醫(yī)院。

    坐上車我就開始想蘇信有哮喘嗎，我怎么從來都不知道。一會兒我要好好問問蘇信怎么回事。

    到了醫(yī)院，護士告訴我們蘇信的病房。我們看到蘇信帶著氧氣罩一板一眼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旁邊的護士說，蘇信的哮喘病突然發(fā)作被人送進醫(yī)院的。

    鼓手出去說是要買些水果回來，我坐在病床旁看著蘇信，醫(yī)院的衣服穿在蘇信身上真難看，緊閉雙眼，但他呼吸和心跳的聲音比這鐵臉更嚇人，他的呼吸聽起來像幾根鐵絲互相刮擦的聲音。又脆弱，又恐懼。蘇信的眼皮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然后我就聽到蘇信說，你這樣基情四射地看著我，我困不著了。

    這是蘇信的玩笑，雖然說話的聲音很輕，但他說得很平穩(wěn)。應(yīng)該沒什么大問題。我說，你穿醫(yī)院的衣服丑爆了。蘇信從床上坐起來說，我也不想穿啊。沒辦法，過敏變成哮喘了。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我說，鼓手回來了。鼓手買了水果還買了一束康乃馨，我說，蘇信又不是得什么大病還買花啊。看到漂亮的，順便就買了。平時看鼓手豪邁慣了，在醫(yī)院，“哪能，母性被激發(fā)了？”我難得跟女生開玩笑，然而鼓手，我覺得可以。和單曉婷完全不同。

    “你滾！”

    “好，我滾，蘇信交給你了?！?br/>
    “媽的，你回來！”鼓手氣不打一出來，踢我一飛腿。

    “既然沒死成，什么時候出院繼續(xù)陪我討飯去啊？”我緩了緩表示不鬧，拿了一個鼓手買來的蘋果丟給蘇信。

    “明天啊。你們小兩口這么要好，急啥？”蘇信咬了一口蘋果，咔咔咔地在嘴里咀嚼了起來，我聽他力道恢復(fù)，還有心思開玩笑，慢慢放心了?！澳銤L！”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和鼓手異口同聲然后又面面相覷。蘇信呵呵一笑，轉(zhuǎn)頭睡去。

    我實在很討厭醫(yī)院這個地方，鼓手和我接好蘇信就回樂隊那里去了。我和蘇信回到寢室，照醫(yī)生說的，我得好好照顧他，不能讓他受刺激。于是一整天蘇信就像大爺一樣地躺在床上，我就像小媳婦一樣地在一旁伺候著。

    寢室的光線忽明忽暗，我倒先忍不住昏昏沉沉頭臥在蘇信的床上睡著了，然后又聽到那些彈子鏗鏘落地的聲音，只不過這次比平時聲音更大更為真切。所有音在黑暗的空間中發(fā)出各自的光芒，時間好像凝固在那一刻，即使一百顆、一千顆彈子落地，微秒之差著成旋律。

    看不見郁金香顏色的顧北，真切地擁有一個秘密。像小龍人一樣。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蘇信掉在地上的《西方美術(shù)簡史》。蘇信說，困醒了？幫我撿一下。我撿起那本書，正好翻到一幅名為《流動的軟鐘》稀奇古怪的畫。畫面上的鐘表像液體般流淌著，所有時鐘都指向12點30分。人們自己撕扯著身體，臉上卻露出痛苦的狂笑，看著很不舒服。我說，你啥時候關(guān)心這種附庸風(fēng)雅的物什了？結(jié)果蘇信送了個白眼給我。

    蘇信的哮喘就發(fā)作過這么一次，后來我們都漸漸淡忘了這件事。只是寢室里用過的紙巾越堆越高，蘇信總是說，過了這個秋天就會好點的。

    單曉婷的信越來越少，我也懶得去問門衛(wèi)有沒有信了。而我的曠課數(shù)與日俱增。

    忘了是哪一天應(yīng)該天氣不錯吧因為那天鼓手笑得牙齒好白，不是有個成語叫明眸皓齒嗎？大概就是這樣子。她突然很興奮得沖到我們的寢室說，我們的新歌寫好了。那樣子簡直就是搶劫銀行，就差沒說，男的靠左女的靠右了。這個學(xué)校敢橫沖直撞男生寢室的女生估計就鼓手一人了。鼓手邊說邊拉著我們走，去看我們排練吧。然后就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了我們寢室。

    酒吧內(nèi)噴射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我在心里吶喊，我想逃。但看到鼓手炯炯發(fā)亮的眼睛我沒敢說。所以我和蘇信只好選擇委屈我們的耳朵了。

    火車爺爺

    火車工作多年

    腿腳不再靈便

    身體也不復(fù)矯健

    鐵軌早改成病榻

    笨重的頭

    依在枕木邊

    失眠

    一天

    一個小女孩

    從云的那邊

    走了很遠很遠

    偶然經(jīng)過他的床沿

    聽見他輕聲懷念

    從前經(jīng)過的

    大千世界

    solo（經(jīng)過的大千世界）

    火爺爺啊

    火爺爺啊

    你聽我說

    如果哪天

    又在輪回的路上相見

    我們一定要微笑著照面

    這一段還蠻正常抒情的，然后整個月對就開始發(fā)泄似地嘶吼起來，好像他們看到的大千世界和他們的輪回都很痛。

    鼓手看見我拿著相機拍她，一排練好就走下來用手遮住鏡頭，問我們怎么樣？我電線桿似的著在那兒，無言以對。

    蘇信說，我很喜歡。鼓手一聽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了，吵著叫著要請我們吃飯喝酒，她說，就當(dāng)新歌慶祝會好了。蘇信說，你請客，顧北買單，就這么說定了！

    這樣的事好像之后經(jīng)常發(fā)生，鼓手每次都醉得不省人事，然后不知為什么每次都是我送她回寢室，說句過分的話，該碰的地方我都碰了，不該碰的......大概也碰了一點，誰叫鼓手趴在我背上還一點不老實呢。門房的大媽肯定當(dāng)我是鼓手的男朋友了，我還聽到她叨叨著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反正我是資深背鍋俠。

    菜刀的出現(xiàn)總是那么的出其不意，我開了門，看到菜刀的臉，揉了揉眼睛再把門關(guān)上回床睡覺去。然而菜刀毫無節(jié)奏可言的敲門聲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