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邑,鄉(xiāng)校。
國人常聚于此,議論國事、舉辦射禮。
此時(shí)辛邑的各個(gè)族長、族老,各級官員、小吏,以及一些有威望的國人,都聚集于此。
雖然公邑在“六鄉(xiāng)”管轄之下,可是辛邑卻地處“六遂”之地,管理起來并不方便。
故而辛邑大夫之下,還有三位鄉(xiāng)老,依照周禮之制,分別擔(dān)任宗伯、司馬、司徒,協(xié)助邑大夫管理公邑。
基本就相當(dāng)于野人聚居區(qū)之中的國人自治區(qū)。
辛邑宗伯辛無左,站在鄉(xiāng)校中央。
他是辛又的族叔。
辛又繼位之后,基本就是由這位族叔幫他處理政務(wù)。
辛無左旁邊,站著一位銀發(fā)老者。
雖然年紀(jì)已過花甲,但是腰桿挺得筆直,精神抖擻。
“司徒大人,人已經(jīng)到的差不多了?!?br/>
宗伯辛無左,恭敬地對老人說道。
司徒樊米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道:“再等一會,吾兒伯玉馬上就到。”
“也好,不知司馬意下如何?”
宗伯又向右行禮,對著司馬尹榮說道。
尹榮臉上雖有不悅,但是也未發(fā)作:“依司徒之意吧。”
“載師來了!”
有人喊道。
司徒樊米精神一震:“吾兒,終于來了?!?br/>
樊伯玉在國人讓開的通道當(dāng)中,走到了校場中央。
他一臉汗水,喘著粗氣。
“吾兒,那賤婢已經(jīng)關(guān)起來了吧,現(xiàn)在可以開始商議誰去和戎人交談了?!?br/>
樊米聲音洪亮,震懾全場。
國人議事,這在春秋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
凡國有大事,天子朝萬民于王門,與國人共商國事。
鄉(xiāng)邑同理。
辛邑的國人,以族為伍,圍在鄉(xiāng)校的四周。
年長位高者跪坐于前,年輕人則站立在后。
主持會議的三老,則跪坐于中央。
“稍等,父親……聽我說。”
樊伯玉趕緊阻止了父親。
“何事?趕緊說!”
樊米有點(diǎn)惱怒,這兒子,這個(gè)時(shí)候了還磨磨唧唧。
“那賤婢我并未帶出來……”
“什么!?沒帶出那賤婢,我們怎么和戎人談!那邑璽呢?邑璽有沒有帶來?”
“邑璽更是沒有?!?br/>
“邑璽都沒有,召集國人議什么事?”
尹氏的一位子弟叫喊道。
隨機(jī)更多的人開始跟著起哄。
邑璽是邑大夫的象征,召開國人大會,必須經(jīng)過邑大夫的同意。
如果邑大夫不在,則要持有邑大夫的邑璽,方能召開大會。
會場突然騷亂起來。
“休要多嘴!”
樊米提高音量,活像一個(gè)人形音響。
國人安靜下來后,樊米板著臉問道:“為何沒有拿到邑璽?有人攔你不成?”
“這……是邑大夫醒來了……”
樊米如實(shí)說道。
“他醒來了?”樊米皺著眉頭:“即便如此,那你為何拿不來邑璽?”
在樊米看來,辛又不過是個(gè)擺設(shè),豈敢阻止樊伯玉?
“……辛……邑大夫說,我未經(jīng)他的允許,擅自拿走邑璽,乃是僭越之為。邑中大事,等他來之后再行定奪?!?br/>
樊伯玉如實(shí)說道。
“定他老……”樊米差點(diǎn)就問候了辛又的老母親。
尹榮此刻卻說道:“既然邑大夫不同意召開大會,那么就且散了吧,一切等到邑大夫身體好了之后再做決定,你看如何?。孔诓??”
“?。课??我……”辛無左看看尹榮,又看看樊米,不敢做決定。
“我去看看!”
樊米當(dāng)即決斷,去看看這個(gè)身受重傷的邑大夫。
一向軟弱的辛又,竟然敢說出等他來了再行定奪這樣的話?
樊米不信!
……
牛鈴聲聲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鄉(xiāng)校之外,辛又坐著一輛牛車緩緩走來。
他一身正色長衫,頂留一髻,手種掌著邑璽,緩緩走來。
“邑大夫來了!”
有國人說道。
“邑大夫……”
尹榮快步走來,向著辛又行了“頓首”之禮。
辛又下車,淡然道:“起來吧?!?br/>
然后看向了樊米和辛無左。
這兩個(gè)人,行不行禮,將決定辛又接下來的決策。
禮,在這個(gè)時(shí)代,依舊保有威力。
下級見到上級,行“頓首”之禮,乃是本分。
倘若不行禮,辛又早已準(zhǔn)備好了兩頂大帽子。
“見過……邑大夫。”
辛無左是個(gè)老滑頭,他感覺到了今日的辛又,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
之前的辛又,說話都不敢看著別人的眼睛,最多的話就是:“依君所言,依君所言?!?br/>
可今日,他的身上有一股別樣的氣質(zhì)。
面對尹榮的頓首,根本沒有往日那般誠惶誠恐。
如同君主扶起臣子一般淡然,連尹榮也沒有想到。
“見過,邑大夫。”
樊米似乎也感到了不對勁。
國人都看著他呢,他還不敢對邑大夫如此不敬。
更何況他可不像樊伯玉那般輕率,如此公開的場合,絕對不會留下把柄給別人抓。
“起身說事吧?!?br/>
辛又看來樊、辛二人一眼,走到了鄉(xiāng)校的中央。
看著眼前的三人,辛又心中不禁冷笑。
這三人,正是將他架空的三人。
樊米霸道,尹榮狡詐,辛無左反復(fù)無常。
沒有一人是真心輔佐他辛又的,不過是將辛又當(dāng)做了傀儡一般。
今日國人在場,他們不敢有違背什么禮法的行為。
倘若自己還一再退讓,那么勢必讓國人看不起,日后談何管理。
該是自己的,一定得是自己的。
這是辛又的人生信條。
既然自己如今是邑大夫,那么該享有的待遇,一分也不能少。
比如今日之事,召開國人大會者,必須是由他這個(gè)邑大夫召開主導(dǎo)的。
威信,就是在這樣的小事中一步步建立起來的。
“國人議事,可以開始了。說吧,今日所議何事?”
辛又正坐于鄉(xiāng)校中央的臺子中央,緩緩開口。
樊米和自己的兒子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向前一步。
辛又的表現(xiàn),讓他很是奇怪。
可是樊米卻為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他相信靠著自己樊氏如今的力量,一定能將面前這個(gè)小崽子拿捏的死死的。
禮法,只不過是表面的規(guī)矩。
實(shí)力,才是一切斗爭的根本!
“辛君,尹洛之戎,近在咫尺,該當(dāng)如何?”
樊米開口。
這是辛又的死穴!
樊米不由得露出一絲冷笑。
面前這位年輕的辛君,在不久之前,就被伊洛戎人襲擊。
要不是救援及時(shí),恐怕早就命喪青水河畔了。
尤記得,辛又被救回來時(shí),嚇的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今日樊米再用戎人激之,就是為了喚醒辛又痛苦的回憶。
“伊洛之戎……”
辛又皺起了眉頭。
“辛君前日獨(dú)自挑戰(zhàn)戎人,不幸被戎人擊傷,一定要安心靜養(yǎng),切莫傷神?!?br/>
樊米好意“提醒”。
辛又知道,這老家伙故意提起前日的事情,就是要降低辛又在國人心目中國的威信。
同時(shí)也告訴辛又,戎人很強(qiáng)大!可不是靠著一身蠻力就可以擊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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