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是倒霉,喝涼水也牙縫兒。放到陸明舟身上,就是他這么一倒霉,一扇門那么大的面積,砸到他腦袋上的時候偏偏就是那一個門角角,再怎么被歲月沖刷的幾近朽爛,但木頭終究是木頭,砸過來就是比腦殼子硬,于是陸明舟這次辦案的工傷是后腦勺被砸出了一個洞。
腦袋上多個洞補上就好了,可是不知為何,陸明舟這個洞補上了,人卻醒不了。連醫(y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陸明舟這一昏迷,整整睡了兩個多月。
“你說,他不會就這么醒不過來了吧……”
楊立的案子這天正式審判結束,也算是徹底塵埃落定了。即使陸明舟還沒有醒過來,理論上來說是什么也聽不見,但蘇煬卻還是習慣性的來給他匯報這件案子的進展情況,正巧趕上江依濃也過來查看陸明舟有沒有蘇醒的跡象。
“上次天童是咋醒過來的?”
“……”
看著蘇煬欲言又止的樣子,江依濃挑了挑眉毛,“還沒找見?!”
“嗯……”
“哇……那陸明舟要是醒過來了,怕是要瘋。”
“唉……你說,”蘇煬滿面愁容,“一個大活人,那么大個兒的大活人,會喘氣兒的大活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br/>
“哎呀,反正這個事兒……話說他爸媽呢?”
“在這邊跟著找了好一陣子,最近才回去了荷蘭。”
“也是毫無消息?”
蘇煬垂頭喪氣,搖了搖頭,說道:“音訊全無?!?br/>
“這他媽活見鬼了。”江依濃也跟著蘇煬一起抱住自己的臂膀,房間里只剩下平緩單調(diào)的心臟監(jiān)視儀的“滴滴”聲。
蘇煬突然站起身,走到床邊,拉開了那洗的有些許褪色的藍色窗簾,一縷陽光照射進來,冬天里的陽光給人的感覺都那般清冽,雖然溫暖,但卻冷冷清清的給人一種寂寥之感。
天童討厭冬天,但陸明舟卻莫名其妙的很喜歡這個給整個世界都渲染上一層青灰色的季節(jié)。冬日陽光的溫柔站在寒風之中感受不到絲毫,人們會抱怨,為什么陽光不能再大一點,但其實這份陽光卻是一年四季之中的正當好,少了夏日的毒辣,只有隔著窗戶照在身上,才叫真正的暖意洋洋。
雖說喜歡冬季,但陸明舟的脾氣其實很古怪,他喜歡的,必須是在陽光正好或者風饕雪虐之時,身處暖氣很足的房間里的冬天。那種平淡無奇的滿足和溫暖,就很像天童給他的感覺,雖然生理接觸上人是冰冷的,但只要又他在身邊,就像下雨天時臥在沙發(fā)里發(fā)呆時喝的一杯熱茶,無所事事的周末里一口氣看完的一本推理小說,好像沒什么,好像很平常,但心里卻無限滿足和舒暢。
陸明舟迷路了。
周圍的環(huán)境他從未見過但感覺上卻似曾相識,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一色,他所在的地方好像一片白色沙灘,腳底的沙子細軟溫暖,每走一步深陷其中,被細沙包裹著有些許刺癢,沿著沙灘走,左手邊是無盡的白色海洋,海浪聲忽高忽低,但目所能及之處卻看不到一朵涌動的浪花。右手邊則是同樣無盡的白色,只不過這邊全部都是沙子。
陸明舟不敢離開這條幾乎看不到分界線的海岸線,只是沿著那白色海洋與白色沙灘的交界處不停地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遠,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繞著圈子還圓圈,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往前走,有的時候會有些許恍惚,突然會忘記自己在找什么,忘記自己要去干什么,忘記自己為什么不斷地走著。
這會兒他就陷入了這份迷茫。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己赤·裸的雙腳深陷在雪白的細沙之中,一瞬間有點兒記不起自己在尋找著什么。
好累,走不動了。
想著,陸明舟突然產(chǎn)生了想要躺下的沖動,這個想法一蹦出來,他的眼皮就控制不住地開始上下打起架來,困意突如其來。
“不能睡?!?br/>
陸明舟聽到環(huán)顧四周,卻找不到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正當他控制不住想要閉上眼睛的時候,那聲音卻再次響起。陸明舟一愣,這個聲音,這個感覺似曾相識,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份不知從何而來的暖意的召喚,那份溫暖慢慢爬上他的臉頰和脖頸,并不炙熱,只是懶洋洋地散發(fā)著點點熱度,讓人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明舟,醒來了。”
那聲音遙遠而縹緲,可不知為何,聽見這句話陸明舟突然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人死死攥住一般抽搐著生疼,一瞬間,那雪白通透的天空開始掉下無數(shù)細碎的碎片,就好像整個世界正在被撕裂坍塌,幻化成一張張撕碎的白紙,洋洋灑灑地飄散飛舞著。
“醒來了。”
在哪兒,你在哪兒?
陸明舟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話,可隨著他焦急地尋找著那個聲音的來源,尋找著那份照射在臉上的暖意之時,純白世界正在飛速的破碎著。滿天飛舞著敗落的櫻花花瓣一般的白色飛屑,讓陸明舟更加焦躁恐慌起來,他顧不得那么多,拼命地奔跑尋找著,然而無論他如何想要逃離,周圍的景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那之后,那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正當他疲憊不堪的想要放棄之時,一個有別于那幾聲呼喚的渾厚聲音震蕩著他的耳膜。
“醒!”
陸明舟猛地轉過頭,迎面撞上了那頭巨大的,足足有三個他那么高的純白色麋鹿。只見那麋鹿此刻低著頭,有一雙白色瞳仁居高臨下地望著陸明舟,雄偉粗壯的鹿角幾乎要頂破天際一般,滿世界散落的白色飛屑碰到它的身體便仿若冰雪落在熱火上一般,還不等接觸,便消融的無影無蹤。
陸明舟抬起頭,與那麋鹿四目相接。
蘇煬正準備離開回去單位,突然對陸明舟心跳血壓進行檢測的儀器開始瘋狂尖叫起來,不僅把房間里的兩個人嚇了一跳,幾乎是那東西開始狂響不止的同時,門外沖進來好幾個護士,緊隨其后的值班大夫也沖了進來。
“什么情況?!”蘇煬心里咯噔一下子,一般在電視劇里出現(xiàn)這種狀況,都是準備要發(fā)便當?shù)臅r候。
“心跳每分鐘……”負責報數(shù)的護士突然呆愣住。
“多少!”值班醫(yī)生扒開陸明舟的眼睛檢查光反射,頭也不抬地吼道。
“一百八,快……”小護士仿若看到洪水猛獸一般,竟結巴了起來,“快突破二百了……”
病房里的所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值班醫(yī)生更是一臉震驚的停下了手上的檢查項目,只有江依濃反應快速,她大步走上前來,動作麻利的開始協(xié)助做胸腔心臟的檢查。
“他不是腦袋遭到撞擊了嘛!怎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你們藥是怎么用的!”
幾個年輕的護士有點兒受到驚嚇,陸明舟此刻的心電圖上的那條生命折線正以超密集大跨度的幅度上下瘋狂波動著。與此同時陸明舟開始無意識地抽動起來。
“不行了,送急救!”
“送個屁急救!趕緊先上異搏定!”
就在小護士慌忙跑出去拿藥的同時,監(jiān)測儀喧鬧的警報聲突然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毫無起伏的“滴”聲,所有人心里同時咯噔了一下子,皆是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蘇煬甚至不敢走上來看一眼,全世界停頓了三秒鐘,江依濃終于反應過來沖上去準備進行急救的時候,陸明舟猛地睜大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監(jiān)測儀慢慢地竟開始恢復正常。
陸明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