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一件事情后,時間還很早。石良玉也不耽誤,直接就往家里趕。
一個人從左邊的一條巷子里策馬沖出來,“颯露紫”嘶鳴一聲,石良玉勒馬,一眾衛(wèi)士立刻圍住了這個突然沖出來的陌生人。
“朱弦,你居然敢到我府上找麻煩!”
朱弦沉聲道:“石良玉,我是來找藍熙之的!”
“藍熙之?你有什么資格來找她?”
“我受先帝所托,要終生保護她的安全。”
“受先帝所托?”石良玉冷笑一聲,“朱弦,你們朱家還真是愛出假忠臣真奸賊!你既然記得先帝的托付,蘭泰失守時,你在哪里?藍熙之被俘虜時,你在哪里?大難來時,你拋下她不管自己做了縮頭烏龜只顧逃命,如今又要做什么忠臣孝子了?”
“我的確有負先帝所托,所以,即使把命留在這里,也一定要帶走藍熙之!”
“嘿嘿,朱弦,你以為自己的命那么值錢?上次在朱敦的大營,你假仁假義放我一馬,今天,在我的私人府邸我也留你一命。但是你記住,只要戰(zhàn)場相遇,無論什么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滾吧!”
“你今天必須放了藍熙之?!?br/>
“你有什么本事如此大言不慚?”
“石良玉,我們從小為先帝伴讀,即便不論君臣,也有幾分情意!朋友妻不可欺!如今,你抓了先帝的遺孀關在這里,你這算什么?”
朋友妻!先帝的遺孀!
石良玉想起蕭卷,心里一震,高聲冷笑道:“朱弦,你們朱家慣會這樣滿口假仁假義,背后圖謀別人江山。你再不滾,休怪我不客氣了?!?br/>
“石良玉,我也沒指望你會客氣!”
朱弦話音未落,已經(jīng)直接打馬朝他府邸沖去。
石良玉立刻道:“給我拿下!既然他不知死活,你們也不用管他死活了!”
朱弦剛沖到大門口,門墻上,一排弓弩手已經(jīng)張弓對準了他,立刻,亂箭便如蝗蟲般飛來。朱弦揮舞了玄鐵重劍,策馬往回跑;后面,石良玉隨身的衛(wèi)士也圍追上來。朱弦見再無沖進去的機會,大喝一聲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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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經(jīng)降臨,雕欄桂樹,亭臺樓閣,處處掛上了大紅的燈籠。
這幾天,上上下下都在忙碌著,府邸四周無不張燈結彩,就像誰要娶親一樣。她覺得有點奇怪,一天就隨口問一個路過的侍女,府里究竟在忙什么,那侍女說,府里的夜晚太冷清要增加點喜氣。她走了一轉,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住的那棟院子,門口掛的燈籠最多,照得跟白晝似的。
她忽然想起,無論是在邯鄲石良玉的臥室,還是在這里,每從黃昏開始,石良玉總要親手點亮燈籠。自蕭卷死后,她好像突然之間就不那么害怕黑夜了,所以一直不曾注意誰人在黑夜里點燈。
如今,看了這滿園的燈籠,不禁暗道:“莫非石良玉也是一個怕黑的人?”
藍熙之走出花園,今天已經(jīng)這么晚了,石良玉還沒有回來。自從自己來后,還從來沒見他這么晚沒回來過。
她走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剛剛換班的衛(wèi)士神色緊張,一幅全神戒備的樣子。而前面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走了過去,趕緊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來了刺客,不過已經(jīng)被趕跑了?!?br/>
“有刺客?那殿下呢?他沒事吧?”
“殿下沒事?!?br/>
原來石良玉早就回來了。她趕緊往石良玉居住的院子走去,擔心著這次又不知是哪一路人馬要置他于死地。
石良玉的房間緊閉,藍熙之敲了幾下,沒有絲毫聲音。
她以為石良玉不在房間,轉身正要離去,門忽然打開,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幾乎是重重地將她拖進了房間。
一屋子的酒味,桌子上的一個大酒壇已經(jīng)半空。
“石良玉,你干啥?你一個人躲在屋子里喝悶酒?”
石良玉又端起酒碗咕嚕喝了半碗,臉色發(fā)青:“熙之……”
藍熙之聞到那大股酒味,皺起眉頭,拿開他的手:“石良玉,你喝醉了,不要再喝了!”
“我沒有喝醉,心里清醒著呢!”
藍熙之見和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干脆將酒壇放到桌下,將他的酒碗也端開。
“藍熙之,你干什么?快還我,我的酒……”
藍熙之從未見他這樣滿面怒容過,心里一驚,低聲道:“要和你就喝吧,喝死算了……”
石良玉見她也是滿臉的不悅,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抱住她,俯下頭就狠狠往她的臉上、唇上親去……
濃烈的酒氣噴在臉上,藍熙之慌忙推開他,駭然道:“石良玉,你要干什么?”
他并不回答,再次伸出手一下將她抱起,幾步走過去,將她放在旁邊的大床上,整個人壓在了她的身上,嘴巴里的酒氣更濃了:“熙之……你嫁給我好不好?”
“不好!”
他暫時停下了狂亂的親吻,大聲道:“為什么不好?蕭卷已經(jīng)死了,你為什么不給我一點機會?你難道一點也不喜歡我?”
“石良玉,你冷靜點……”
“熙之,你嫁給我吧,我一直沒有娶妻,我就是希望有一天還能夠和你在一起,你一定要嫁給我,你非嫁給我不可……”
藍熙之見他那樣可怕的赤紅的目光和身上那種濃郁的酒氣,忽然明白他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心里更是恐懼,趕緊拼命推搡他,可是,他的手臂鐵桶一樣箍住她的身子,一只手一用力,她身上的衣服已被撕去了一大幅,左邊整個的肩膀都露了出來……
“石良玉,你放開我……你瘋了……”
石良玉醉眼朦朧的眼睛越瞪越大,目中的狂亂和赤紅加劇,又瞧見那露出的半邊雪白的肩頭,不由分說,低了頭就往那里親去。
藍熙之拼命掙扎,他緊緊按住她,手一用力,藍熙之身上的衣服整個被撕裂,身子大半裸露在了他的眼里。這白皙的身子更加刺激了他的瘋狂,他的口里重重地喘著粗氣,往她胸口親去,雙手立刻隨著她被撕爛的衣服撫摸下去……
巨大的恐懼填滿腦海,藍熙之只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拼盡全力提了一口氣,將石良玉如鋼筋鐵骨般的身子掀了開去,重重一耳光打在他的臉上……
在地上踉蹌好幾步,石良玉才站穩(wěn),眼前一陣金星亂冒,他捂著火辣辣的面頰,完全清醒過來。他趕緊看去,只見藍熙之吐出一大口血后,蜷縮在床邊,用手胡亂地捂著胸前被撕爛的衣服,滿臉的淚水。
“熙之……”
“你不要過來!”
她拼命地往后面退,沒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無法再后退,頭重重地撞在了墻壁上,聲音發(fā)抖:“你不要過來……”
他抓起床角那床薄薄的被子,飛快地蓋在她的身上,趁她還沒回過神來,以更快的速度抱住了她:“熙之,對不起……”
她的身子在他的懷里發(fā)抖,嘴角邊滿是血跡。
巨大的心疼幾乎讓他開不出口來,好一會兒才柔聲道:“熙之,不要害怕,我不會再發(fā)瘋了,絕對不會再發(fā)瘋了……”
她閉上了眼睛,聲音異常的疲憊:“你拿件衣服給我!”
石良玉放開她,起身拿了件自己的衣服遞給她,慢慢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藍熙之胡亂將衣服套在身上,打開門走了出去,看也沒看一眼站在門口的石良玉。
石良玉不敢開口,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門口,她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隨后,砰的一聲重重地將門關上。
那重重關上的門幾乎碰在臉上,石良玉木樁似的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
月色如水,秋風在窗臺上刮過,發(fā)出簌簌的響聲。
渾身似乎如散了架一般的疼痛,也不是這究竟是夢還是真。
有個人站在前面,背對著自己,頎長的身影瘦瘦的。
藍熙之凄聲道:“蕭卷,你是不是責怪我沒聽你的話?你怪我沒有及時回藏?”
蕭卷并不如往常一般的看不清楚臉,這次,他立刻轉過身來,聲音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熙之,我怎么會責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受苦了……你回去吧,在藏有我守護你,誰也不敢傷害你……”
他的臉如此清晰,他的微笑如此溫暖,藍熙之開心的咯咯地笑起來:“呵呵,蕭卷,這次,我終于看到你了,你沒有躲起來,以后也不要再躲起來了,好不好?”
蕭卷依舊是滿面的微笑,卻默不作聲。
“蕭卷,你說話啊,我一個人在外面覺得好害怕。我馬上就回來好不好?你要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
蕭卷依舊默不作聲,一轉身,忽然變成了一縷青煙。
“蕭卷,蕭卷……”
藍熙之追過去,一縷青煙握在手里,她松了口氣,又笑了起來:“呵呵,蕭卷……”
她睜開眼睛,手里真的握住一只異常溫暖的手。
她心里一喜:“蕭卷……”
“熙之!”
她松開手,那低沉悔恨的聲音是如此陌生,握在手里的青煙迅速散去,蕭卷的笑臉如一片再也拼不起來的水波蕩漾的漣漪。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站在床邊的人的身上、臉上,他仿佛已經(jīng)站成了一截木頭,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一個孤零零的游魂。
藍熙之低聲道:“石良玉,你去休息吧?!?br/>
“熙之,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我沒有怪你,你出去吧?!?br/>
他再次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她的手:“熙之,我們都再也沒有其他的親人了。我只是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能夠互相照顧。我失去了很多東西,現(xiàn)在我只想得到,再也不想失去。我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陪著,我也永遠陪著你……我從來沒有存心想要傷害你……”
他語無倫次,手也微微發(fā)抖,藍熙之沒有說話也沒有甩開他的手。
石良玉的聲音和目光一樣充滿了絕望:“熙之,你承諾過要呆一個月的!現(xiàn)在還差三天!”
藍熙之依舊沒有作聲。他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似乎在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借著窗外的月光,藍熙之不經(jīng)意看見他眼中悄悄流下淚來。藍熙之此生只見過兩次男人在自己面前流淚,這兩次卻偏偏都是石良玉一個人!
她心里的微微的怨恨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外一只手伸出去,輕輕擦掉了他臉上的淚水。
“熙之!”
他緊緊抓住她的手,心里一陣難言的喜悅,那是一種被寬恕被理解被憐憫后的心靈的解脫和輕松。他很想說點什么,可是,嘴巴張了幾下,一個字也沒有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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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冷嗖嗖的陰天,從早上開始,時斷時續(xù)飄著蒙蒙的雨絲。
藍熙之推開門,石良玉站在門口,一臉笑容。
石良玉手里端著一碗湯,笑道:“熙之,早上好,先喝了這個吧。”
“嗯,謝謝!”
自從石良玉發(fā)現(xiàn)她那次在夢中吐血后,就吩咐下去,每天給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補品,最近,他聽一名羯族巫醫(yī)說某種野山參加上一種特殊草藥,治療嘔血癥狀特別有效,便高價買了幾株珍罕的回來,吩咐廚房熬了湯,每天早上讓她喝一碗。有一天,石良玉偶然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喝后,這些日子,他便每天早上都親自給她端去,監(jiān)督著她喝。藍熙之不好拒絕他的好意,每天只好按時喝下。
藍熙之喝了湯,才抬起頭,細細的看一眼石良玉。
石良玉足蹬藏青小牛皮靴,身穿一件赭紅色的綢衫,腰上系一條明黃色的帶子,發(fā)上束一墜了紅色明珠的發(fā)冠,唇紅齒白,英武倜儻。藍熙之立刻記起在寒山寺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驚艷,想起某一種難以形容的被剝開的新鮮的水果。
石良玉換掉了羯族人的胡服馬褲,完全一副江南公子的打扮,就是希望能喚起兩人之間那些最友好的時候。經(jīng)歷了昨晚可怕的一幕,兩人都小心翼翼地絕口不提,就當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墒乾F(xiàn)在,他并不知道這種苦心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
藍熙之笑了起來,忽然伸出手去,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臉,又立刻放開手:“早上好,水果男!”
她那樣掐臉的舉動,她的那聲“水果男”――石良玉心里忽然有種錯覺:也許,昨晚自己真的什么過分舉動都不曾做出過!
他微微松了口氣,拉住她的手:“熙之,那天我說要給你畫像,可是一直沒畫呢……”
“哎,不是畫好了嘛,還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呢!”
“所以我們才要重新畫過呀。熙之,這次我一定把你畫得特別好看?!?br/>
“呵呵,你必須一個上午就要畫好,不然,我可沒有耐心了?!?br/>
“好吧?!?br/>
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擺放著畫桌。
秋風下,飄飛的雨絲也淡了下去,連地上的塵土都來不及凝固,周圍的空氣散發(fā)出淡淡的濕潤的腥味。
藍熙之坐在椅子上,看看榕樹的長長垂下的褐色的胡須,又看看那些橢圓的小葉子簇成那么巨大的一片綠茵,她忽然發(fā)現(xiàn),幾乎每一種樹木都比楊樹好看。她自言自語道:“我為什么就覺得楊樹一點也不好看呢?”
石良玉從畫紙上抬起頭來:“熙之,你說什么?”
“沒說什么呢,你快畫吧。”
她手里的書卷放在椅子上,整個人盤腿坐著,閉著眼睛,睡眼朦朧的樣子,偶爾還咳嗽兩聲。石良玉看著她蒼白得出奇的臉,又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她已經(jīng)穿得很厚了,卻依舊有不勝涼意之感。他柔聲道:“熙之,你這樣坐著會不會冷?我陪你走走吧?!?br/>
“怎么會冷啊,我都穿得夠厚了。你不要管我,趕緊畫畫……”
“風太大了,我再去給你拿件衣服吧?!?br/>
“不用……”
“我馬上就拿來,你等著我?!?br/>
“嗯?!?br/>
石良玉的身子剛剛消失,藍熙之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急促的喊聲:“藍熙之……”
她猛然睜開眼睛,只見朱弦從左邊一棵靠墻的大樹上跳下來,提了玄鐵重劍:“藍熙之,快走……”
四周的衛(wèi)士早已發(fā)現(xiàn)有人闖入,立刻包圍過來。
藍熙之驚道:“朱弦?”
朱弦沖上前拉住她的手:“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這時,四周的衛(wèi)士已經(jīng)追了上來,頓時響起一片刀劍之聲。
這里距離藍熙之的臥室并不遠,她的大黃馬就系在旁邊的一棵樹上。這一喧鬧,大黃馬大叫一聲,朱弦跑過去,一劍砍斷了馬的韁繩,拉了藍熙之:“快上馬……”
無數(shù)刀劍已經(jīng)向朱弦攻去,藍熙之來不及多說,心知自己不走,朱弦必然不肯走,稍一遲疑,朱弦必然命喪于此。她立刻躍上馬背,喝道:“朱弦,上來……”
朱弦也躍上馬背,藍熙之一勒馬,往一道側門沖去。
無數(shù)的士兵沖了過來,彎刀、長矛、鐵錘、利劍……紛紛向兩人追來,前面,一隊弓弩手早已張弓,可是,看著前面的藍熙之,卻不敢射過去……
石良玉手里抓著一件衣服沖出來,看著這一片混亂,立刻明白過來,臉色慘白,怒喝道:“快追,一定要將朱弦碎尸萬段!……你們記住,無論如何也不能傷著了藍熙之……也不能傷她的馬!”
剛剛殺開一條路,又一群士兵沖了過來,朱弦躍下馬背,用力一拍馬的屁股,大喝道:“藍熙之,你快走……”
他的肩上、胸前已經(jīng)負傷好幾處,鮮血大滴大滴的流在地上。藍熙之強行勒住馬,掉轉頭,隨手奪過一柄士兵的大刀,沖了回去:“朱弦,你快走,我沒有危險。”
“你快走,你滾啊,藍熙之!”
“朱弦,你走,我真的沒有危險!”
“藍熙之,你不走?你忘了先帝了?”
藍熙之心里一震,這時,朱弦身邊的圍攻者已經(jīng)越來越多。她沖過去,大喝道:“一起走吧??臁?br/>
那些士兵見她沖過來,紛紛避開,朱弦趕緊躍上馬背,雙腿用力夾緊馬腿,大黃馬馱著二人再次飛奔起來,可惜,沒跑出多遠,又被一群追兵阻擋,大黃馬再也跑不起來了。
石良玉騎馬追來,只見朱弦的玄鐵重劍雖然依舊勁道十足,但是藍熙之勉力支撐的身子卻已經(jīng)有些搖搖欲墜了。
張康道:“殿下,弓弩手早已準備好了……”
石良玉神情慘淡,搖搖頭:“讓他們走吧。她再拼命抵抗,又會吐血了……”
“殿下?”
“立刻下令收兵!”
“是!”
前面嚴陣以待的士兵忽然讓出道來,大黃馬幾乎是毫無阻礙地沖出了原本戒備森嚴的大門,一直沖向了大街。
石良玉追到門口,那匹大黃馬已經(jīng)馱著二人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lián)P起的塵土,帶著一股雨后的腥味沖入鼻端。
他看看手里這件精美的衣服,那是他親自在集市上為她挑選回來的。她來后,她穿的衣服都是他為她親自挑選的。
“藍熙之,你再一次對我食言了!”
沖出好遠一段距離,藍熙之一勒馬,黃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身后是朱弦的聲音:“藍熙之,你沒事吧?”
藍熙之跳下馬,見朱弦坐在馬背上,身子搖搖欲墜,顯然是傷得不輕。他能夠沖破石府如此嚴密的守衛(wèi)找到自己,真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
藍熙之點點頭:“我很好,倒是你,得趕緊治療你的傷口?!?br/>
“藍熙之,石良玉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他是我的朋友,一點也沒有為難我,相反,他對我很好。是我自己愿意留下的?!?br/>
朱弦完全愣住了,似乎沒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藍熙之無暇多說,只道:“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治療你的傷口?!?br/>
“藍熙之,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他想起自己沖進去時,藍熙之一再強調自己沒有危險,想起兩人沖出去時的暢通無阻,心里完全明白過來,若不是石良玉故意放行,自己再有天大本領,又如何沖得出去?
石良玉對自己恨之入骨,那自然是對藍熙之留情了!他為了藍熙之,竟然連自己也一起放過了。
“石良玉他?”
“朱弦,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歇下來再說……”
這是一家十分簡陋的小客棧。
朱弦從兗州突圍后,身無分文,只好在鄰郡向太守借了50兩銀子上路。這一路下來,到趙國時已經(jīng)所剩無幾。藍熙之臨時離開,更是身無分文,兩人只得選了一個最便宜的小店住下。
藍熙之扶了朱弦進去,扶他在床上躺好,先倒了水給他喝,然后開始為他包扎傷口。朱弦身上傷口雖深,幸得都是外傷。藍熙之為他清洗了一下傷口,拿出一些傷藥灑上,撕了衣襟將他的傷口包扎好。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朱弦一直欲言又止的模樣。
終于包扎好了,藍熙之見他還是這副模樣,笑起來:“朱弦,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婆婆媽媽的?有什么話就說吧?!?br/>
朱弦滿面的愧色:“我曾答應先帝,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能以犧牲你的利益為代價……”
“你并沒有犧牲我啊!”
“你在軍中忍饑挨餓,我為了兗州突圍,沒顧得上你的安危,害你被俘。如果對方不是石良玉,你哪里還有性命?”
藍熙之匪夷所思道:“朱弦,這也能怪你?要怪也是怪我自己逃得不快,也不如石良玉經(jīng)驗豐富,以至于半路被他包圍了。唉……技不如人啊……”
“是我沒有盡到職責!”
她想起他為了遵守對蕭卷的承諾,如此忠心耿耿地潛身趙國尋找自己,心里也有點感動,笑道:“朱弦,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這人至少還有一個優(yōu)點,就是人品還不錯。以前蕭卷說你正直,我都不信的……”
朱弦白她一眼:“我的其他優(yōu)點還多得很?!?br/>
“反正,我沒發(fā)現(xiàn)?!?br/>
天色已經(jīng)晚了,兩人吃過晚飯,朱弦傷勢嚴重,早早休息了。藍熙之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輾轉反側。
今天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倉促逃離石良玉的府邸,簡直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她答應呆一個月,結果卻在只剩三天的時候“潛逃”了。那種情況下,她根本來不及周全考慮,只好跟朱弦先離開再說。她原本打算的是,等朱弦平安離開后,自己再回去,可是,朱弦重傷在身,一個人身處趙國,如果身份泄漏,立刻就是殺身之禍,又怎敢輕易離開他?
她的“紫電”還留在房間里,當然,她惦記的不止是自己的寶劍,還有石良玉那不知多么失望的神情??墒?,一想到他昨晚的瘋狂舉動,她又一陣后怕,如果自己再呆下去,誰知道那樣可怕的事情還會不會發(fā)生?有些事情,還是早防患于未然的好!
雖然,今日兩人都裝著什么也沒發(fā)生的樣子,可是,并非你裝著不知道它就真的過去了。這也是她潛意識里也想盡快離開的原因。
她想了想,決定明日一早去石良玉府邸,至少,也要正式向自己這唯一的朋友道個別。
早上的細雨不像昨日的雨絲,而是淅瀝瀝的,已經(jīng)濕滑了路面,鞋子都沾滿了泥土。
藍熙之策馬直奔石良玉府邸,遠遠的,就看見門口許多人抬著東西來來往往,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她再過去幾步,只見門口往日陳列的大軍都不見了,守備的崗哨也都撤銷了。
她環(huán)顧四周,好不容易看見一個熟悉的人走過來,正是這里的管家,她趕緊道:“殿下在不在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個昨日和“刺客”一起逃走的女子:“回藍姑娘,殿下昨晚已經(jīng)隨皇上往襄城進發(fā)了……”
趙國遷都襄城,這是藍熙之早已知道的事情,可是,聽得石良玉如此匆忙離開,她還是呆了一下:“為什么這么急啊?”
“皇上急詔哪,不得不走啊。藍姑娘,您還有事情么?”
藍熙之想起自己的“紫電”,道:“殿下有沒有什么東西叫你交給我?”
“沒有。殿下走得匆忙,什么也沒有交代小人?!?br/>
藍熙之失望地搖搖頭,掉轉馬頭,又往小客棧的方向去了。
她回來時,朱弦正在窗戶邊活動一下筋骨。他受傷不輕,可是休整一夜后,很快又生龍活虎的模樣。藍熙之暗暗稱奇,朱弦回過頭,見她不停地搖頭又點頭,瞪她道:“你干啥?”
“朱弦,你曾說我是打不死的妖孽,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br/>
“說你這妖女小氣你不信,我的好處你一點沒記著,盡記著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嘿嘿?!?br/>
“你見著石良玉沒有?”
藍熙之嘆道:“他昨晚已經(jīng)隨石遵向襄城進發(fā)了?!?br/>
“哦,趙國遷都,他作為太子肯定得隨石遵離開……”朱弦也嘆息一聲,“石良玉也真是不容易,為了做這個太子,邯鄲的封地都被一把火燒光,府中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如頭頂焦雷,藍熙之顫聲道:“你說什么?”
“我剛到趙國就打聽到了,兩個多月前,石良玉在邯鄲的封地被石氏宗親聯(lián)合趁夜偷襲,除了石良玉和一名衛(wèi)士逃得性命,他的妻妾侍女仆人等等都被殺得一干二凈……”
“那,錦湘,錦湘……錦湘她……”
“誰是錦湘?”朱弦忽然想起藍熙之第一次和自己見面,就是到自己府上要人,而那個使女就是叫做“錦湘”!
她來到趙國舊都這二十幾天,都呆在石良玉的府邸。石良玉自己不提,其他人更不會跟她說,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在他身上發(fā)生了如此巨大的慘事。
“熙之,我失去了很多東西,現(xiàn)在我只想得到,再也不想失去!”她想起石良玉悄悄流下的眼淚,雙腿發(fā)軟,茫然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