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深夜,竟有一只烏幽幽的小船從樓下江中經(jīng)過。
“主人,有人落水……”仆人回說。
“是什么人?”里面主人問道。
那抱月樓上正是燈火通明,一片喧嘩,有人在喊:賊人跳江逃走了!不要放走了他……快追,給姜公子報仇……
“聽樓上有人喊,好像是個刺客……”仆人又說。
“此是炎帝的地界,不要生事……”那主人吩咐道。
那仆役已然抓住吳剛,聽見主人吩咐,正欲撒手不管,看見吳剛身上那個駭人的大洞,不禁驚道:“咦——主人,此人……此人好像是我穿胸國人?”
那主人連忙劃開簾幕,出艙看時,只見吳剛胸口帶著血肉已被刺穿,雖是前后通透,但卻神奇的避開了臟腑要害,竟然還在喘氣。
“快,快拉上來!換帆——你們快劃!”
只見那船將白帆落下,升起一襲黑帆,如風(fēng)而去……
那救吳剛之人乃是穿胸國后裔,族人都是胸中有一通透的大孔,可用一根麻繩從孔中穿成一串,他們躲在西南邊陲,山高流急,用繩索過江倒是方便……
那主人拜在萬壽山五莊觀鎮(zhèn)元子尊者門下,將吳剛送到五莊觀里,那時吳剛還并不知鎮(zhèn)元子是誰!
觀中的二弟子明月取了丹藥和一點人參果的汁水,將吳剛救活。吳剛便待在山上養(yǎng)傷,時常買些山下的時鮮果蔬拿到山上分給觀中道友,半年功夫,與大家混的都熟了,傷勢也漸漸好了。
那位救他的穿胸國人傳他些拳腳功夫,倒是一學(xué)便會。
及至歲末,小寒之日,尊者開壇講法,因為近年他已然不問俗事,多是讓清風(fēng)、明月二弟子代為傳道,似今日親自傳法,福緣難得,眾弟子半夜早早起來,爭坐前排,以求所得。
鎮(zhèn)元子先講道德之心,又講煉氣之法,再講降魔之術(shù),高屋建瓴,由內(nèi)而外,深入淺出……
吳剛那日晚間未曾安睡,清晨在山上草叢里,解完手便在草叢里打盹兒,朦朧中聽得鎮(zhèn)元子講道之聲,如絲如縷,不高不低,如母親耳語,親切婉轉(zhuǎn),如父親教誨,雋永通透,如醍醐灌頂,如脫塵出世
……時而喜極欲狂,時而悲戚而哭……
鎮(zhèn)元子講道已畢,弟子們散去。吳剛還躲在草里打坐,忽然胸中生出一股真氣,游走于奇經(jīng)八脈,將五臟六腑暖暖的包住。他依法匯聚,臉上由白而紅,由紅而紫。如此反復(fù)九次,吐納而收。
待吳剛睜眼看時,只見對面站著一位仙長,頭戴紫金冠,鶴氅絲履,童顏如玉,鶴發(fā)如云。
“福生無量天尊,施主是何人?為何通曉我門內(nèi)家心法?”鎮(zhèn)元子沉聲問道。
吳剛連忙起身,深施一禮道:“弟子吳剛,被觀中師父所救,今晨正在草叢里打盹兒,卻耳聞一位仙長講道,我依法練習(xí),忽然領(lǐng)會一些玄妙,并不知是誰家心法?!?br/>
鎮(zhèn)元子吃了一驚,他在仙界諸事繁冗,回觀日子愈來愈少,一向?qū)⑺资陆淮o清風(fēng)、明月兩個弟子,許多道經(jīng)法術(shù),難以親傳。
所謂道法自然——其實就是放羊式教授法,從前的弟子也各依稟賦,各自修煉。今日開壇講經(jīng),能了悟者,他看各人面容,不過五六個跟隨多年的弟子,怎么這個村夫一聽就明,一明就練,一練就悟……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天賦異稟(開掛了)?
自古以來,各門派對偷藝者一向深惡痛絕,并非全是心胸狹窄。從前各門派往來不便,臨敵之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若是對方偷師偷藝,料敵先機,死的可能就是你,死生都是一線之間,是以偷師偷藝者,每派都是大忌。
但這五莊觀又與凡間武林不同。此地乃是地仙靈根所匯,外皮雖是道觀,內(nèi)里就是仙界。俗人學(xué)些拳腳功夫、刀劍之術(shù),不過皮毛之學(xué)。
是以,那位師兄教了他幾招外門功夫,也并無太多禁忌,只是這內(nèi)修仙術(shù),誰能輕傳?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經(jīng)脈盡斷,誰又敢輕傳?
鎮(zhèn)元子當(dāng)年為了這片靈根,蕩妖降魔,殺神斬佛,縱橫披靡,造了許多殺孽。就是今日,他盛名在外,還有些不知死活的宵小之輩前來盜取人參果,多有喪命。但是年紀(jì)愈大,覺得萬物有靈,人就愈慈悲。
早年,他曾幫北方真武大帝降魔,事成之后,得了真武五柄神劍:其一為赤霄劍,其二白虹劍,其三為青冥劍,其四為黃龍劍,其五為墨陽劍。他將五把神劍插入人參果樹五方,布下天罡五色五行劍陣,其間孕化五行生克變化,宵小之輩再也無法靠近。
“你可愿意跟我修道?”鎮(zhèn)元子問出此話,不覺啞然失笑。前面說過,仙長甚少回觀,已多年不收徒弟。
“弟子——弟子愿意!弟子一萬個愿意!”吳剛仿佛看見一扇從未想過能夠企及的門,慢慢向他敞開一線,納頭便拜,語無倫次。
“做了我的徒弟,記住,不可再去偷師,似今日無意中聽得、無意中看見亦不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知道么?”鎮(zhèn)元子厲聲道。
“弟子……弟子明白!弟子謹(jǐn)遵師命!弟子永不敢偷師學(xué)藝!以后,弟子只侍奉師父一人,就算有人術(shù)業(yè)通天,就算玉皇大帝刀劍加身,我亦不學(xué)!”吳剛激動的語無倫次。
于他而言,背井離鄉(xiāng),來到此處,不過是讓妻兒有個生路,他日夜想著報仇,不報此仇,生亦何歡?若能學(xué)了神通殺了那個辱妻之人,此生無憾矣。
鎮(zhèn)元子微微一笑:“也罷,隨我來!”
吳剛停了講述,默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繼續(xù)道:
不過三年,我道術(shù)小成。對著山上師父法座拜了三拜,默念道:弟子報仇之后,再來侍奉師父!
我將姓名吳權(quán)又改為吳剛,回到家中,妻子所生的孩子都已周歲,受盡了周遭的白眼。
后來我們搬走了,搬到很遠的山里,那村子更是窮苦,大都住的是草棚,又缺衣少食,村民娶不起妻,光棍們便互相湊錢,以買妻為常理。
我見內(nèi)人生了孩子后,臉上不再一片冰霜,郁郁之情漸漸散去,或是終日忙碌,或是望著孩子,溫柔而笑。只是有時單獨見了我,不自覺間,還是有愧疚之色。
有一日,她出門打水,過了很久不見回來,我去村里尋她,見她被一群半大的頑童所圍,其中一個還在喊:羞羞羞!偷男人!其他頑童也在起哄。
外面還有幾個婦女、老人、男子在那一邊斜眼瞟我,一邊訕笑著,好像我們做了什么羞恥之事,或許是有人知道了我們的來歷。
我上去撥開那群頑童,揪住那個屁話的孩子“噼里啪啦”扇了十幾個巴掌,那孩子臉上就一陣烏青,眾頑童一哄而散。那孩子家人來了幾個壯漢,將我暴打一頓,我妻上去勸解,也遭打了幾個耳刮子。
我大仇未報,不愿暴露我的本事,只是撲上去護住內(nèi)人,那時我想:這世上說是好人多,為何我卻遇不到幾個呢?
我拉她起來時,她怯怯的不敢看我,軟在地上,茫然無措,后來,有一個瘦弱的少女將內(nèi)人扶起來。
往回走時,我越走越慢,這些無知村民的臉,一張一張,在我眼前閃過,他們或兇狠,或輕蔑,或漠然,我沒有看到一張臉是慈悲的。
我跟女子道謝時,卻見她眉心有痣,隱約有我女兒的模樣。她扶著內(nèi)人回到家中,我問她來歷,她只是隱約記得姓吳,其它全都不知,卻記得院中有株碗口粗的桂花樹。
我問她說:“那樹可有姓名?”
她答道:“落英?!?br/>
內(nèi)人忽然暈了過去,我抱住她淚水滾滾落下,心中悲喜交集:女兒總算找到了,卻被賣到了這里!那些村民十個男丁有九個都曾奸污過她,終日吃不飽飯,白天挑水做飯,晚上……
吳剛說到這里,陰郁的臉色化為鐵青,緊攥雙拳默默不語。
巨山聽得咬牙切齒,忍不住恨恨的問道:“難道就沒有王法嗎?”
吳剛慘笑道:“王法是什么東西,我卻沒見過。不過,后來我將姜伯陵斬首,又殺了那村里的四十五口男丁,不知道算不算王法?”
巨山驚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想:姜伯陵死有余辜,但那些村民……大多雖不是好人,但罪不至死,卻又覺得吳剛殺得兇殘,也殺得痛快,這世間許多人或許也不配做人。
這世俗的人間,除了微薄的仁愛和友善,處處埋藏著惡意和偏見,謙遜守禮是常常會讓你吃盡苦頭。而許多時候,“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才是公理和正義的真相。
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從前弱小任人欺凌,后來強大起來,這才讓那些伙伴敬畏。
人心不可測,人心不可恤!
巨山道:“那些人大都是死有余辜,我覺得你做的沒錯!矯枉或許就是要過正之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未必不是人間正道?!?br/>
“我做了那么些事,搬到了繁華之地,安頓了妻子兒女。怕連累她們,從此浪跡天涯,販私鹽、賣茶葉,也做金玉生意,賺了大錢。
那日回萬壽山,本想重回門墻報答師恩,卻聽聞天庭有神仙追查到此。既然能查到萬壽山,自然也能找到我的妻兒,我不敢再回家了,只是通過錢莊給她們匯銀子。后來,我就跑到天竺來了?!眳莿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