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房子值幾錢？我不就是想爭取我的權(quán)利嗎？都說男女平等，你們壓根就沒平等過。子晗，我不是說你，你長這么大，可沒吃過幾塊糖果，喝過幾袋奶粉，就連那進口面包，你也就是看上那么幾回吧？人家那孫子，天天吃高級奶粉，高級食品，住高級房子，除了咱媽，還有專門的保姆侍候著，一日五餐，絕不重樣，那些，可都是跟上咱小老百姓吃上大半月的?！比~永芬自個滔滔不絕。
矛頭直指小叔一家不假，卻又分明在聲討爺爺奶奶的不是。
姑姑要的結(jié)果就是團結(jié)聯(lián)合，嚴(yán)厲打擊藏小胖。
“芬兒，你別胡說八道！”爺爺忍不住了。
子晗無語。此時此刻，她得把母親的話牢牢謹(jǐn)記，即便該出口也努力不出口。
那些藥，已足夠她心生柔軟。
母親當(dāng)然記得她大病剛愈。
只是，她并不懂得配藥。這樣整齊規(guī)范的搭配方式，許是當(dāng)校醫(yī)的李玫阿姨還有那個人才能做到。
自己是不是有點對不住他？
低頭，子晗輕輕盯著地面。
......
此刻，葉永芬早已扔下后面的人，一個人快步奔得老遠(yuǎn)，那皺巴巴的白裙上面的一團團黑影是那般醒目與刺眼。
子晗輕輕皺了皺眉，慢慢俯下身。
“孩子，奶奶自己能走，瞧你，幾日不見，又瘦又黑……”，奶奶顫悠悠地抓著拐杖，仔仔細(xì)細(xì)地審視著子晗的臉。
“奶奶，我在減肥……”觸到奶奶深淺溝溪掩映的低垂渾濁的雙目，子晗的心微微一顫。
“孩子，拿著，買點好吃的……”奶奶慢慢從衣袋里掏出幾張紅票票。
“奶奶，瞧您，子晗不缺錢花，再說，過不了多久，我就能自己掙錢了！”把奶奶的手連同人民幣放進衣袋里，子晗迅速俯下身，背起奶奶。
“你看看，你看看，老太婆，你那寶貝閨女，得了好處就把咱倆扔太陽底下曬了，我真擔(dān)心她再這樣下去，兩口子能不能過得下去還真沒法說。老太婆??！都是你慣的她??！”拎著拐杖，爺爺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挪步。
“又瞎叨叨什么？死老頭？”奶奶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爺爺。
子晗也不吭聲，只顧盯著腳下的石子，小心翼翼地走著，額頭細(xì)密的汗珠慢慢滑過臉龐。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二爺爺?shù)姆孔愈Q立雞群地矗立在一群低矮的老房中間。
鋼筋水泥架構(gòu)的建筑群方方正正，氣宇軒昂，望上去，的確有種別樣的風(fēng)味。
葉永芬自是兩腿飛快，還不忘回頭，一臉不悅地盯著子晗。
她不知道，這丫頭背地里又得了母親多少家財？
嘴上，自己貶損她，心底，卻明白這孩子比她父母明鏡得多，得理向來是不愿饒人的。
不過，關(guān)鍵時刻，這孩子也是向著自己的。一家人嘛！當(dāng)然比外人親近！
奶奶安安穩(wěn)穩(wěn)地伏在子晗背上，爺爺拿著扇子給她們倆扇風(fēng)，一只手拎著拐杖倒是和顏悅色。
仿佛她才是個多余的！
葉永芬胃里一陣陣地翻騰，剛才自己被這所謂的高大上建筑群給勾住魂了，一時竟忘了扶著兩位老人。
又是讓晗丫頭不聲不響搶了先！
“媽，其實我也想背您?。≈皇?，我這骨骼疏松癥啊，兩腿又酸又麻的，怕是一不留神就被這小石子絆倒。”葉永芬回頭高聲說著，故意把身子晃了晃。
爺爺?shù)哪樕蠑科饜偵?br/>
“老太婆，你瞅瞅，這是咱孝順閨女嗎？孫女，給我停下來歇歇，讓你姑姑背她娘！”
“都快到了，爺爺，就不勞姑姑了，子晗有的是力氣！”子晗狠狠吸了口氣。
這條路曲曲彎彎，坑坑洼洼，一般的車輛，能開進來，的確是技術(shù)活。
“老太婆，我看你這老腿也得動動，若不然，時間久了，怕是腦子越發(fā)跟不上了！”停在原地，爺爺上前慢慢扶住奶奶。
“爺爺，您自己小心點，路面上石子多。”望著腳下的路面，子晗大口地喘著氣。
“小李子，你給我聽好了，什么豬瘤還是勤、牛，若是隔斷，一定得找你娘！請她從此不準(zhǔn)踏咱家半步！”立在原地，葉永芬咬牙切齒地瞪著雙目。
“就知道芬兒不是故意，哎，那家人也忒煩了！”奶奶輕輕嘆了口氣。
子晗不敢探究太多，只是盯著腳下石子路努力加快了腳步。
熱辣辣的太陽就在頭頂，額頭汗水如雨，汗?jié)竦囊路N著脊背如蟲蟻涌動。
“爺爺，您小心點兒！”回頭，子晗輕輕叮囑。
“他奶奶的，這什么破路，哪一天才能修？”此時，葉永芬自個破口大罵。
許是自顧和小李子隔著電波口水戰(zhàn)斗，沒盯著腳底，就來個劈腿，好在，反應(yīng)神速，總算穩(wěn)住了重心。
子晗也覺得這條路不比從前，之前，她來過，路面盡管不平，倒也還算條路，根本不必如此小心。
她有點搞不明白房子都不拆了，卻要把路拆了做什么？
“爺爺，咱還是回去吧！”子晗輕輕踢著石子。
“來都來了，回去干嘛？晗丫頭真能說笑，你就不好奇這個鄉(xiāng)間高大上的別墅群？”葉永芬高揚著頭，意味深長地盯著宏偉的建筑群。
“芬兒，咱三兒搭的房子不差??！瞧瞧，這氣派！”奶奶滿臉欣喜地望著煥然一新的房子。
“只怕是一點念想都沒了，我可憐的老弟??！”爺爺忽然老淚縱橫。
芳草萋萋的房子固然零落，至少能訪尋一點點故人的舊跡。作為爺爺，或許是一種安慰。
對于父親葉永成，或許又何嘗不是？
子晗思索著父親緣何遲遲不肯把遺囑公之于眾，亦或許想為逝者留點最后的威嚴(yán)吧？
“老頭子，你難過什么？那房子都破敗成那樣，就是不拆遲早也保不住！”奶奶輕輕拍了爺爺?shù)募纭?br/>
“我看三兒真是花了不少心思，難得這孩子有這孝心！你二叔在地下也算是長臉了！”奶奶自顧說著，一絲笑意滑過臉孔。
“媽，您可別高興太早，子晗，讓媽下來，自個走，好好觀光一下葉老三夫妻的作品！”葉永芬輕輕扁了扁嘴。
“子晗，豬瘤又是什么？他奶奶的，一會冒一個詞，攪得我不安生，怕是咱小店得關(guān)門！”葉永芬把臉湊向子晗，輕輕抹了一把她額頭的汗，“嘖嘖，丫頭，你還真是有蠻力??！大嫂有你做助手，可是吃喝不愁嘍！”
“芬兒，你說什么關(guān)門？又出什么事了？”奶奶此時耳朵甚好。
“媽，您就別問了，咳！”葉永芬深深嘆了口氣，還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
“奶奶，別擔(dān)心，其實就是雞瘟病豬瘟病，那都是養(yǎng)雞、養(yǎng)豬場的事，跟姑姑的飯館沒關(guān)系，當(dāng)然，也不會在人群里到處播散，您就放寬心好了！”忍不住，子晗輕輕解說。
“這不是更好嗎？芬兒的養(yǎng)生湯正好派上用場！”爺爺冷不丁開了腔，“有小李照應(yīng)著，小店關(guān)不了門！”
“瞅瞅你們，站著說話腰不酸，這又沒豬肉又沒雞肉的飯館怎么開張？難道真得讓人天天吃素？我得好好想想……”葉永芬輕輕扒拉著亂如草垛的頭發(fā)，目光忽然明亮地盯著祖孫三人。
“咱大嫂的手藝倒是很順應(yīng)潮流??！媽，您回去跟大嫂說說，就把她的糕點鋪放在咱飯館吧！”葉永芬忽然放大分貝，輕手輕腳地走了回來。
子晗陰郁著小臉，瞪圓了雙眼，目不轉(zhuǎn)睛盯著自家姑姑。
前額早已被汗水浸透，濕答答的頭發(fā)緊緊粘貼著。
慢慢松開背著奶奶的一只手，子晗把額前頭發(fā)撥拉到腦后。
謹(jǐn)記母親教誨，不言不語。
“媽，我看晗這孩子怕是背不動了！還是我來吧！”葉永芬快步走近，一把扶住奶奶。
“芬兒倒是說對了，孫女，過來，她的娘得她背！”爺爺盯著路面，一點點拿拐杖打探著。
“老頭子，你慢一點，小心別摔了！”奶奶不放心地盯著爺爺。
“有人愿意背你，你就盡管享受吧！這榆木棒兒，咱拿著還多余，芬兒，若不然，也給你，以后若是想當(dāng)幫主了，也好有個明示！”
把拐杖直接扔了過去，爺爺拉著子晗的手，扇著蒲扇慢慢向前走。
“爸，有您這樣說女兒的嗎？我若成了幫主，您難道一點都不難過？”葉永芬極不情愿地慢慢俯下身。
腳下被石子一絆，身子忽地?fù)u晃，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腳。
“姑姑，還是我來吧！”子晗回頭，放在爺爺?shù)氖郑觳奖剂诉^來。
奶奶的臉色一陣發(fā)白，幸好，有幫主棍撐著地面，總算沒有閃失。
“爸，媽，還不是你們，我小時候營養(yǎng)不良，就落下個體弱的毛病，怕是像媽，您這歲數(shù)，芬兒也無從消受！”葉永芬忽然默默垂淚。
子晗也不答理，自顧背起奶奶便走。
距離二爺爺?shù)姆孔硬⒉贿h(yuǎn)，只是，路面上的坑越發(fā)地增多，子晗小心地盯著路面，還不忘叮囑爺爺慢行。
葉永芬拎著幫主棍深一腳淺一腳咬牙切齒地走著，心里總也鬧不明這破路跟這破房子有何關(guān)聯(lián)？
拆掉就拆掉有什么不好？不破何以立新？這破路整的！娘、娘的！
她忽然心境明朗，拎著拐杖，一踮一踮地跑著，扯亮著嗓門：“爸，媽，你們等等我！”
也就這么幾步遠(yuǎn)，非得高音話筒震天雷嗎？
子晗凝眉思索，這條路直通二爺爺家的后院，二爺爺家后院的斑斑駁駁的青磚仿佛一夜之間消失了。
以一向精明的小嬸的邏輯，移花接木也不是不可為之計。
果然，葉永芬夸張地抱著腰，一陣陣長吁短嘆。
“爸，媽，這路面一定是藏小胖挖的，您看看，二叔家的后院那泥土那石子，跟這地兒是一樣一樣的！”葉永芬伸手比劃著。
“從現(xiàn)在起，咱們可得一步一步扒著地面，走實了！”葉永芬夸張地貓著腰，一點一點地探路，唯恐踩著地雷。
奶奶皺了皺眉頭，輕輕拍著葉永芬的胳膊，“芬兒，別對你弟妹有成見，一家人，別總往壞處想?！?br/>
“媽，就知道您不愛聽，那藏小胖不就是給你老葉家添了個孫子，就功德無量了？我看這往后，家家都生一個，看你還管得了你老葉家香火興旺發(fā)達？”葉永芬苦大仇深的瞪著奶奶。
“芬兒，那老李家也不就小李一男丁，這鄉(xiāng)下人，更是看重得很……”奶奶輕輕嘆了口氣。
葉永芬忽然哇地一聲大哭，把三個人都整得一楞一楞的。
好在，子晗習(xí)慣了姑姑的山洪暴發(fā)，潺潺溪水。
這個，權(quán)當(dāng)是淚腺發(fā)達也說不定！
接下來的陳谷子爛小豆，苦大仇深回想曲，一遍遍在子晗耳邊倒帶回放。以致子晗眼眶有那么幾秒也是濕濕一片。
良久，子晗忽然跟了一句：“姑，你現(xiàn)在也可以試著再要個弟弟嘛！現(xiàn)代醫(yī)學(xué)那么發(fā)達，說不定你以前的病就能治了？”
“子晗，你這是往姑傷口再撒一把鹽?。∧愎枚伎旄腥藳]分別了，那東西一會三月一次一會半年都沒動靜，還有，那根管子早就堵上了，這幾十年怕是改道也不成??！哎，我是對不起小李子，沒給他生個男丁，那也不是我的錯?。{什么，他娘老子要拿只下蛋雞羞辱我？憑什么？我一沒吃她一口飯，二沒拿她一棵蔥，她憑什么？還想著把我休了，我就讓她骨頭折了又如何？”葉永芬輕輕抽泣。
子晗輕輕皺了皺眉，良久，騰出一只手，輕輕拭了一把姑姑的眼角。
“子晗，子晗，姑到老了，你會不會讓姑拿著那打狗棒兒挨家挨戶討飯吃？”葉永芬忽然楚楚可憐地盯著子晗。
子晗輕輕搖頭。
“姑，您只要不為難咱爸媽，子晗一定也不為難你！”
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倆聽得見。
葉永芬忽然伸出雙手，一把摟住子晗的胳膊，嘴里碎碎念叨：“還是晗丫頭好！”
兩分鐘不到，姑侄倆便結(jié)成同盟，彼此深情凝望。
“媽，我看你就指著那一家吧！過會兒，咱回去把您衣服拿過來，您就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