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八公主婚事起意的人并不止賢妃一個,這位帝王掌上明珠的歸宿，倒絲毫沒像說的那樣因死了未婚夫而跌價,反而更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對秦流螢在意的，總有人在。

    等皇七女榮昌公主回門的時候，按禮公主當(dāng)拜過中宮。眾人見秦臻音穿著公主的服色,鈿釵襦裙，雍容而體面，看著也是臉色紅潤，顯然日子過得不錯,很是一通恭喜,含元宮里氣氛融洽。

    秦臻音本有心事,算著回門的時間，想見了她父皇的面叨一叨妹妹的歸宿問題，可公主回門自有規(guī)矩，她既見不著皇帝，也不預(yù)備和皇后說。畢竟不是親媽，說起話來也有顧忌。

    就這樣，秦臻音沒有達(dá)成目標(biāo)。但因“七公主的美好時代”而起意的人不少，其中就有對皇后存有善意的人。

    宮中思維活躍，腦筋靈活的人確有不少，特別是皇后身邊的人，這會兒也覺過味兒來了：絕對不能再讓八公主“出家”了！王豐廣是哪根蔥來著了，需要讓未嫁的皇女為他守孝。再這么下去，只會有人覺得皇后刻薄，逼得公主為她弟弟出家。

    皇后身邊的人不免要提醒，可又不能明說：娘娘，你弟弟不算根蔥，不能再讓公主出家了。哪怕她要出家，你也該勸著她……

    這話每人敢明說，只能婉約地向皇后提議，“去歲這時候，貴主們一個個都指了婚，如今七公主都下嫁了，八公主卻在太平觀里。娘娘，雖公主守規(guī)矩，但年輕姑娘要再這么住下去，未免有人道您不慈了?！?br/>
    王皇后也不是傻子，只是作為封建貴婦視野并不寬廣，突然從諸侯之妻提干到皇后，職業(yè)需要的專業(yè)素養(yǎng)還沒達(dá)標(biāo)。

    近來她頗有點(diǎn)不順，王豐廣之死對她打擊很大。原本王豐廣在時，他很會秉承上意，在立儲的事上很精明，約束家族不讓請封三皇子：王國舅在方面還是聰明的，三皇子居長，又由皇后撫養(yǎng)，只要沒有明顯的缺點(diǎn)，將來繼承皇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沒必要現(xiàn)在就去和皇帝硬頂，逼得自己失了帝心。

    這本在王氏家族都是達(dá)成一致的事，但偏偏王豐廣死了，王家勢力削減。在這樣的時候，人就不免會浮躁起來，頗有點(diǎn)像做成件事，以使自己的家族看起來仍和之前一樣。

    眾人一腦熱，便和朝臣一起攪合，請封三皇子為皇太子。這樣的事，如果在王豐廣在世，是絕不可能發(fā)生的，而今既然發(fā)生了，結(jié)果也很容易預(yù)見，不但在此中摻合的世家被皇帝嚴(yán)厲地打壓下去，就連帝后間間隙也加深了。

    王皇后很愁苦，皇帝不高興的最直接表現(xiàn)就是她已經(jīng)幾天沒見到他了。

    如今被身邊的人一提醒，也明白過來了，“八娘今也有十五了，宮里確是留不了她多少時候了?！彼粼俨幌朕k法，傳她嚴(yán)厲的名聲馬上就鋪天蓋地了。

    等過了幾天，在八公主來請安時，王氏對秦流螢說道，“八娘如今在觀里住得還好？”

    秦流螢道，“出家人總不如俗世舒適，卻也得過了。”

    王皇后即言，“你也是大姑娘了，再穿得素凈也忌諱，不若回宮，也勿讓爺娘牽掛?！?br/>
    秦流螢愣了下，然后馬上說道，“讓大人為兒牽掛，是兒不孝?！?br/>
    大家都是聰明人，王皇后目標(biāo)達(dá)成，改天秦流螢就從太平觀還俗回宮了。

    秦流螢也想得很明白：如今王皇后叫她回來，那她就回來，也別犯一點(diǎn)矯情要讓人請個兩三次的，否則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雖然王皇后要落下個“刻薄”、“不慈”的名聲很難聽，可一個還不算弱勢的皇后發(fā)作一個公主庶女，實(shí)在是綽綽有余。

    真要矯情到王皇后動怒了，讓秦流螢出家做一輩子道姑，就該她傻眼了。

    秦流螢這樣回來也沒有人說她不好的。本來，她的節(jié)名已經(jīng)傳出去了，名聲收到了，見好就收就可以了。出家回來了，也沒人議論：本來就沒公主必定要給未婚夫守孝的理，倒像是臣比君更金貴一般。

    她自和太平觀觀主告辭。

    觀主雖有些遺憾這位貴主一走，經(jīng)費(fèi)又當(dāng)恢復(fù)原額，但也知道沒有皇家公主在道觀住一輩子的事，倒也客客氣氣地送行。

    來太平觀的時候，正值多事之秋，來得匆忙，更像是來避難的；走的時候卻從從容容。

    這一路走的就很安穩(wěn)，下午到了宮里，還去重新拜過后宮主位們，又讓人去到十二皇子處報信。

    這天事情一直都很順，直到秦流螢在華陽宮里拜完賢妃，一出來，即在宮階上遇到了賢妃的小兒子十三皇子秦常鈞。

    十三皇子是個剛到十歲的小孩，長得機(jī)靈，卻不是冰雪可愛的那一類好看。眉眼帶些戾氣，讓人覺得像是不良少年反社會一般的感覺，在宮里因得寵也確實(shí)是個小霸王。

    雖然父皇秦石昌很喜歡這個弟弟，口口聲聲說“類我”，秦流螢卻實(shí)在難以喜歡他什么。

    到底知道自己還俗的這事里，賢妃為她說過話，雖說秦流螢也明白她在道觀呆不長久，時間到了也總會回宮，到底還是要承她份情。

    既然承情，那么即便不喜歡這小孩，也要賣他母親面子。

    遠(yuǎn)遠(yuǎn)在宮階上遇見了，秦流螢對他也是笑著，知道熊孩子大多要犯中二，做姐姐的，她也不計(jì)較了首先開口打招呼。

    未料她還沒開口，十三皇子的奶婆見了是最得寵的八公主，首先勸秦常鈞道，“大王見了八公主，當(dāng)要問候?！?br/>
    對，您沒聽錯，是“大王”。

    這年早先的時候，皇帝封年長的皇子為王，也只有三皇子封為壽王，五皇子封為襄王。又順著寵妃封十三皇子為趙王。

    三皇子秦常坤都娶妻生子，好大一家子的人了，才封了個壽王。而十三皇子如此年幼，皇帝手一抖就給封了個趙王，不免要使有心人多想了。

    對于一個親王，這時代大多稱呼“大王”、“殿下”，當(dāng)然后世熟知的“王爺”也可以，“爺”們類的詞，卻是在明清更普遍。

    十三皇子的這個“大王”稱呼讓秦流螢有些發(fā)笑，再看他豆丁樣的小人兒，手持弓箭，濃眉大眼瞪著人，可不是和土霸王很像么。

    不過秦流螢也不覺有什么萌。

    如果不是因?yàn)橘t妃先釋放了善意，秦常均這熊孩子若在往時是這張臉，秦流螢早覺得討厭了。既不可愛，也不討喜，就像成人長了張討債臉的縮小版。

    任誰看到了這張“你欠了我兩百大洋”的臉，都不會覺得舒暢，秦流螢畢竟看在賢妃的情面上，也知道這熊孩子是作不出什么禮貌，也不計(jì)較了，想上前打過招呼大家別過，就聽這熊孩子開始發(fā)脾氣了。

    確是因?yàn)槿槟竸窳怂屗却蛘泻?，觸到了他的脾氣，“我為何先問候她了？”

    乳母也是對這位大王發(fā)愁，“八公主是大王的阿姊?！狈饨〞r代做什么都講究個長幼尊卑，年紀(jì)小的和年紀(jì)大的先打招呼也是正常。

    想不到這小孩卻罵道，“她算本王哪門子的姐妹了，庶妾之女，又是個死了男人的喪門星，我何必給這種人問候。”

    如果是尋常人家的小孩不懂事，大人早捂住他的嘴了，或者直接抽耳光了。十三皇子的乳母滿頭冒冷汗，她卻不能捂住這位大王的嘴，再看八公主的臉色，乳母嚇得跪了下來。

    秦常郎嘴上不留口德，還要繼續(xù)說，卻見他八姐走近到他面前，一下子就住了口。

    秦流螢見他輕易地就止了聲，越發(fā)輕笑：這只是個色厲內(nèi)荏，內(nèi)心懦弱又被寵壞的小孩罷了。

    又想起十二皇子秦常朗，年長了秦常均一歲的哥哥，往日就不定被怎么欺負(fù)了。更何況他現(xiàn)在又封了王。

    在秦流螢走到面前的這刻，秦常均駭?shù)靡宦暥疾豢?，等過了會兒，秦流螢沒有指責(zé)他時，又抬起頭用惡狠狠地目光瞪著她。

    這位姐姐一句話都沒有指責(zé)他，卻在這時候，直視他眼睛說，“趙王可有一雙好眼睛。”

    秦常均并不懂她的意思，卻被她涼涼的語氣嚇得不敢說話。

    秦流螢卻不再多理會他，徑直走了。

    對待一個傲慢的人，只有比他更傲慢。

    在慣于各種裝逼，各種擺譜的上流社會時間久了，秦流螢很明白這一原則。

    她既回了宮，身邊的人還忿忿不平。

    一面換著衣服，拆下首飾，過了會兒，華陽宮的宮人即來了。

    來的是賢妃身邊伺候得久的奶婆并兩個大宮女，一來行完禮就跪在地上請罪，“十三郎年幼不懂事，娘娘讓奴婢幾個來請罪，望公主勿怪罪。”

    按照宮規(guī)，下人見了主子是當(dāng)下跪的，可在宮里往常時候，除了見帝后，倒也不是見了人就要下跪的。

    這樣鄭重倒是真在請罪的樣子了。

    秦流螢身邊的奶媽客氏，馬上就要替主子擺陣勢，將要訓(xùn)斥人了，卻被秦流螢一揮手，“莫說什么了。你們當(dāng)回去吧，宮中雖時常見人要跪，幾位都是妃子身邊得用的人，也勿用如此。今日之事，只當(dāng)承妃子的情，我只作不知便是了?！?br/>
    華陽宮的宮人很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再次告罪，便回去了。

    等人走了，客氏氣急，“殿下您這事就罷休了？”

    在宮里，如果被人欺負(fù)了，卻沒任何反應(yīng)，這實(shí)在是告訴別人，自己已經(jīng)無力了：無論是天生性格軟蛋，還是沒能力追究。

    秦流螢平靜地讓人上膳，“不罷休，媽媽認(rèn)為要如何？”

    客氏真氣得要跺腳，只是在人前，努力克制著。

    “真要追究人，也不能在當(dāng)面?！鼻亓魑炚f道，“我傻了才在這時候追究呢。既明著給自己招惹個敵人，再追究下去，賢妃只要一說‘十三郎年幼，童言無忌’，那咱這些和小孩追究的人都是小氣了，反要被倒打一耙。”

    客氏想了想，“確是這個理?！?br/>
    “一個童言無忌就能遮掩所有過錯，媽媽可看著十三郎這些年闖的禍還少了？每回苦主來了，賢妃一張嘴就說是‘年幼不知事’，父皇也縱容，多少人來了反被說是小氣的？”

    “可未必對公主如此，”客氏總是有點(diǎn)不甘心，“圣人都疼您呢，總聽您說理的。”

    秦流螢淡笑，用寵愛和寵愛拼撞，實(shí)在是不智的事。這些寵愛重看當(dāng)用在更好的地方，而不是無聊的爭斗中。

    “一個寵妃，就一個小兒子，只憑了寵就妄想大位。”

    客氏被嚇了跳，“殿下，你是說賢妃？”

    秦流螢點(diǎn)頭，“她心可大著呢?！?br/>
    “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長成還不定呢，更何況等她兒子長大了，其他殿下兒子也成群了?！笨褪鲜钦婧奚腺t妃了，“氣死她。”

    秦流螢笑了出來，“且等著看，往后這宮里可要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