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炳學(xué)向來對形象面子這類假大空的東西漠然置之。大導(dǎo)演已經(jīng)表明立場，常青若是繼續(xù)糾纏不清，未免有些矯情，也便沒再說什么，縮起脖子，耷拉下腦袋，快走幾步與陸老爹并排而行。

    陸炳學(xué)一扭頭，正對上常青那副窩囊相，面前的青年人長得瘦高細白像根軟面條，性格也面出了水平，一根筋的小羊羔想在虎踞龍盤的娛樂圈里闖出番天地，確實不是件易事。

    陸炳學(xué)與陸晉松半斤八兩，看見蔫頭耷腦的軟柿子就禁不住手癢，可想上去捏兩把。于是他故意語帶譏誚地對常青說：“怎么，怕冷？我陸炳學(xué)的廟宇里可供不起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佛！不防透露給你，電影的拍攝地點設(shè)在一處小漁村，村子前不久才剛通上電，一沒網(wǎng)絡(luò)，二沒信號，三沒娛樂活動，一日三餐只有魚魚魚，你要是吃不了苦，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br/>
    常青連連討?zhàn)垼骸瓣憣?dǎo)，您就別逗我了！只要能演好角色，喝一個月的白水我都毫無怨言，您這兒至少還頓頓有肉呢。我既不怕冷也不怕苦，就怕您不給我表現(xiàn)的機會?！?br/>
    常青身段放得極低，陸炳學(xué)自然明白其中緣由，他掏出蜷縮在大衣兜里的雙手，般磚似的沖常青比劃起來：“一碼歸一碼，我既不會因為晉松的關(guān)系對你另眼相待，也不會帶上有色眼鏡看你。現(xiàn)在咱倆就是單純的演員與導(dǎo)演的關(guān)系，其他什么也不是?！?br/>
    “謝謝陸導(dǎo)。”陸炳學(xué)這句承諾一出，常青心里的大石頭總算落地。

    陸炳學(xué)又問：“晉松給你講過故事梗概沒有？”

    “簡單說了一遍。”常青皺著眉頭回憶起來，“大概是講，一條從實驗室里逃出來的人魚，因為尾部受傷而失血昏厥，被海浪沖到一處與世隔絕的小漁村，溫婉善良的少婦李氏在海邊碰到他，就把他撿回了家藏在浴室里，盡心為他療傷。根據(jù)村里祖輩留下的古訓(xùn)，人面魚身的動物是不祥的象征，必須被處死，因此李氏從未將人魚的事告訴給別人。李氏的丈夫?qū)λ凰愫?，常年外出打工不著家，還有暴力傾向，動不動就對她拳打腳踢。比起丈夫，單純直率的人魚更能博得李氏的好感，她先是把對方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后來這份親情又逐漸轉(zhuǎn)化成為另一種禁忌的感情。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步步將兩人推進萬劫不復(fù)的深淵。李氏的丈夫回家后，李氏與他之間的矛盾，與漁村一整個小社會的矛盾都積蓄到了頂點，瞬間爆發(fā)出來。不過……結(jié)局是開放式的，聽陸哥說，編劇到現(xiàn)在還沒寫出來？”

    陸炳學(xué)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不是編劇沒寫出來，而是我壓根不需要他的結(jié)局?！?br/>
    “??？！哎呦——”

    陸炳學(xué)語出驚人，常青詫異不已，一個不留神，踩到一處光滑的冰面，跐溜一下滑出老遠，手臂夸張地揮舞幾下后才堪堪保持住平衡，沒摔成個狗吃.屎。

    常青驚魂未定，一下下捋著小胸脯，想把那口氣順過來，陸炳學(xué)見狀，竟撫掌大笑起來，沒有半點同情心。

    陸炳學(xué)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嘴張得太大，不甚被涼氣熏到喉嚨，笑聲這才戛然而止。他咳嗽幾下，緩了口氣，拍著常青的肩膀問：“有這么吃驚嗎？”

    常青覺得此刻正有人把手伸進他腦袋里，“啪啪”幾下折斷他的神經(jīng)，他期期艾艾地說：“不是……我能問問，這是哪位好脾氣的編劇寫出的劇本嗎？圈內(nèi)人不是都說，劇本是編劇的孩子，戳戳小臉，編劇都分分鐘和你拼命。只要故事不要結(jié)局，這不等于直接斷了人家孩子的命根么？編劇沒找您拼命?。俊?br/>
    陸炳學(xué)再次大笑出聲，邊笑邊咳，十分辛苦：“這什么形容？你這孩子有點意思！那位‘好脾氣的編劇’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聞言，常青開始抻著脖子四處踅摸。路上人不多，無論是牽著孩子的父母還是拄著拐杖的老人，沒有一位看起來像編劇的。

    陸炳學(xu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唉唉唉，看哪兒呢？往這兒看，我就是編??！”

    “啊……難怪……”常青這才恍然大悟，確實，自己的本子，怎么高興怎么改。

    兩人繼續(xù)沿著護城河溜達，陸炳學(xué)抬手指向路邊一排光禿禿的柳樹枝：“我想做一次全新的嘗試。你看見那排柳樹沒有，我的劇本就像樹干和樹枝，只有總體世界觀和劇情發(fā)展的簡單框架。臺詞、分鏡等等就像葉子，樹干被砍去，這棵樹鐵定活不了；葉子掉光，春天還能再長出來。按照我的想法，臺詞可以由演員和導(dǎo)演共同完成，我會根據(jù)你們對角色的詮釋與拍攝過程中角色間產(chǎn)生的化學(xué)效應(yīng)來調(diào)整劇情，影片中各個角色的最終命運不由我來決定，而是由角色本身決定。我這個導(dǎo)演兼編劇不僅是決策者，也是記錄者?！?br/>
    常青對這種拍攝手法并不陌生：“香港有位王姓導(dǎo)演……”

    陸炳學(xué)笑了笑：“我正是借鑒了他的拍攝手法。我陸炳學(xué)歲數(shù)不小了，參與過的影視制作，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得有一百部。我對拍戲的熱情從未減淡，可有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疲軟，想追求突破?！?br/>
    “我懂這種感覺，就算是國宴，頓頓吃也會膩?！背Ｇ喔型硎?，他也曾被千篇一律的角色搞得疲憊不堪。

    “其實這種拍攝手法弊端不少，拍攝周期長，成本高，對演員的要求也更為嚴苛。”陸炳學(xué)轉(zhuǎn)過頭，看了眼常青那張充滿青春氣息的側(cè)臉，“你還年輕，雖然悟性高、肯吃苦，缺少閱歷的話，有些深層次的東西不一定能理解透徹，這也是我最擔(dān)心的地方。如果我這部戲的主角定下是你……我是說‘如果’啊，你平時一定要多向我和其他演員請教。和你搭戲的都是老戲骨，經(jīng)驗豐富，讓他們點撥一下，總沒有壞處?！?br/>
    常青點點頭：“我明白?！?br/>
    陸炳學(xué)又提醒他：“這部戲的片酬不高，你可要考慮好?！?br/>
    常青笑了笑：“我要是為錢，何必接這部戲?！?br/>
    “好小子，有志氣！”陸炳學(xué)抬手搓了搓他的腦袋。

    兩人聊得興起，絲毫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站在冬泳區(qū)前。

    寬闊的湖面上結(jié)起厚厚一層冰，望不到邊際的鐵絲網(wǎng)將湖面截成一寬一窄兩個區(qū)域，一片被改造為溜冰場，另一片的冰面被鑿出一塊大洞，形成天然游泳池。

    今天是大年初三，民間稱這天為“赤狗.日”。老黃歷上有云，這天不宜外出，往日里那些愛好冬泳的老頭老太太們今天都在家貓著沒出門。信奉無神論的陸老爹不理這套，年輕人亦是如此，雖然冬泳區(qū)冷冷清清，另一側(cè)的溜冰場倒是挺熱鬧。

    陸炳學(xué)靠在河邊的仿漢白玉柱上，雙臂抱胸，戲謔地盯著常青：“小子，脫吧?！?br/>
    陸炳學(xué)話音剛落，西北風(fēng)呼嘯而來，常青打了個寒顫，愁眉苦臉地依次除去大衣、口罩、毛衣、長褲……

    一顆鮮嫩的青蔥被拔了皮，只剩下白嫩嫩的小瓤在風(fēng)中矗立。

    常青頭戴泳帽，眼罩泳鏡，一條腿搭在圍欄上，一絲不茍地做起準備運動。

    陸炳學(xu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年輕人寬肩窄臀，上身呈倒三角，兩條筆直修長的長腿上，肌肉線條均勻流暢，再加上那顆人盡皆知、一度“聲名狼藉”的翹屁股……咳咳，確實是飾演人魚的最佳人選。

    常青在地上又蹦又跳，身體卻始終如置冰窖，肌肉仿佛凍成了冰坨，稍稍一動便咯吱作響。

    常青來到河岸邊，曲起身體，小心翼翼地邁出左腳，哆哆嗦嗦地往冰冷的河水里探去。

    腳掌剛一接觸水面，常青渾身便猛地一激靈，連忙撤回岸上。

    陸炳學(xué)幸災(zāi)樂禍道：“準備好了么？”

    喉結(jié)上下攢動，常青硬著頭皮點點頭。

    陸炳學(xué)手肘擱在圍欄上，一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常青：“這樣，我也不會太為難你，游五分鐘就上來吧。情景是闊別大海多日的人魚重新回歸海洋?！?br/>
    “好……”因為天氣寒冷，常青說話都帶著顫音。他雙腳并攏站在岸邊，兩臂伸直，閉起眼睛咬了咬牙，雙腳奮力一蹬躍入水中，發(fā)出“噗通”一聲巨響。

    常青潛入水下，睜開眼睛，雙臂自然貼在身側(cè)，雙腿緊緊并在一起，由肩經(jīng)腰再及腳，有規(guī)律地作出波浪形動作，身為游泳高手的他，時而潛至水底，時而浮上水面，回旋翻轉(zhuǎn)，動作靈活舒展，仿佛一尾活魚。

    不僅如此，常青每一次浮出水面，臉上都掛著比陽光更純粹、更燦爛的笑容。

    這些動作看似輕松，做起來卻不易。水下氣溫雖然不低于零度，常青卻仍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身邊仿佛圍了一群容嬤嬤，無時無刻都在拿針扎他。

    短短幾分鐘像是被無限抻長，常青的末梢神經(jīng)漸漸麻木，身體也不似最初時那樣疼痛難忍。

    常青從水面上一躍而起，之后再次潛入水中，耳邊嗡嗡作響，手臂與腿部的配合漸漸成為一種本能。不知怎的，常青的大腦突然放空，眼前有某個熟悉的場景一閃而過——

    “常青，可以了，上來吧?！边@次常青潛下水后，遲遲沒有浮上來，陸炳學(xué)怕他出事，急忙召喚他上岸。

    聽到自己的名字，常青終于回過神來，抬起雙臂奮力劃了幾下水，浮出水面。

    陸炳學(xué)拉住他的胳膊將人扥了上來，順手遞給他一塊毛巾，他皺起眉頭訓(xùn)斥道：“剛才怎么回事？可把我嚇得夠嗆，心臟差點交代過去……”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點晃神。”常青拽著毛巾，在身上一通狠擦，硬是把白皮搓成了紅皮。

    “您覺得剛才那段怎么樣？”常青眨巴著大眼睛，試探地問。上岸后，他一直在偷偷觀察陸老爹的臉色，對方是否滿意自己剛才的表現(xiàn)，他心里一點底沒有。

    “還不錯?！标懤系鶐退嫌鸾q服，常青簡直受寵若驚，“在冰水里都能維持好面部表情，你小子不簡單！我總算知道晉松為什么看上你了，和我當初相中他媽媽的理由差不多?！?br/>
    “陸導(dǎo)……我有主了……”常青一陣欣喜，調(diào)皮地抬起雙手，交叉互于胸前。

    “說什么呢！”陸炳學(xué)一瞪眼，恨不得把眼前嬉皮笑臉的小子一腳踢下河去。

    “嘿嘿，開個小玩笑?！?br/>
    陸炳學(xué)撇著嘴，甕聲甕氣道：“我是說，你和他媽媽一樣，表面看著人善可欺，實際卻倔到骨子里。我們年輕時候，不像現(xiàn)在似的，掉下個燈牌，砸死五個人，四個是演員，剩下一個是導(dǎo)演，那時候劇組普遍缺人，經(jīng)常去一些曲藝團隊里拉人過來拍戲。我和她媽媽也是那時候認識的，為了拍好不擅長的武打戲，她媽媽每天晚上都練到后半夜，雖然演技欠佳，認真的態(tài)度卻不輸給任何專業(yè)演員。晉松隨我，喜歡有韌勁的。”

    陸老爹說出的話，字里行間里都是滿滿的驕傲。常青覺得，陸影帝和老爹的關(guān)系并不像他口中說的那樣水火不容。雖然平日里少不了拌嘴生悶氣，陸老爹還是打心底里為這個影帝兒子感到自豪。

    常青邊穿褲子邊腆著臉問：“陸導(dǎo)，陸叔叔，您這是不反對我和陸哥在一起的意思嗎？”

    陸炳學(xué)張了張嘴，話未出口，只聽對面有人大喊道：“常青——啊啊啊——”

    常青循聲望去，一對情侶正扒在鐵絲網(wǎng)上朝岸邊不住張望，姑娘尖厲的嗓音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其他人紛紛朝常青所在的方向滑來。

    常青拽住陸老爹，小聲道：“是粉絲！陸導(dǎo)咱們快走?！?br/>
    陸炳學(xué)擺著一張便秘臉，隨常青一起離開這是非之地。

    陸炳學(xué)向來對形象面子這類假大空的東西漠然置之。大導(dǎo)演已經(jīng)表明立場，常青若是繼續(xù)糾纏不清，未免有些矯情，也便沒再說什么，縮起脖子，耷拉下腦袋，快走幾步與陸老爹并排而行。

    陸炳學(xué)一扭頭，正對上常青那副窩囊相，面前的青年人長得瘦高細白像根軟面條，性格也面出了水平，一根筋的小羊羔想在虎踞龍盤的娛樂圈里闖出番天地，確實不是件易事。

    陸炳學(xué)與陸晉松半斤八兩，看見蔫頭耷腦的軟柿子就禁不住手癢，可想上去捏兩把。于是他故意語帶譏誚地對常青說：“怎么，怕冷？我陸炳學(xué)的廟宇里可供不起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佛！不防透露給你，電影的拍攝地點設(shè)在一處小漁村，村子前不久才剛通上電，一沒網(wǎng)絡(luò)，二沒信號，三沒娛樂活動，一日三餐只有魚魚魚，你要是吃不了苦，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br/>
    常青連連討?zhàn)垼骸瓣憣?dǎo)，您就別逗我了！只要能演好角色，喝一個月的白水我都毫無怨言，您這兒至少還頓頓有肉呢。我既不怕冷也不怕苦，就怕您不給我表現(xiàn)的機會?！?br/>
    常青身段放得極低，陸炳學(xué)自然明白其中緣由，他掏出蜷縮在大衣兜里的雙手，般磚似的沖常青比劃起來：“一碼歸一碼，我既不會因為晉松的關(guān)系對你另眼相待，也不會帶上有色眼鏡看你。現(xiàn)在咱倆就是單純的演員與導(dǎo)演的關(guān)系，其他什么也不是。”

    “謝謝陸導(dǎo)?！标懕W(xué)這句承諾一出，常青心里的大石頭總算落地。

    陸炳學(xué)又問：“晉松給你講過故事梗概沒有？”

    “簡單說了一遍?！背Ｇ喟欀碱^回憶起來，“大概是講，一條從實驗室里逃出來的人魚，因為尾部受傷而失血昏厥，被海浪沖到一處與世隔絕的小漁村，溫婉善良的少婦李氏在海邊碰到他，就把他撿回了家藏在浴室里，盡心為他療傷。根據(jù)村里祖輩留下的古訓(xùn)，人面魚身的動物是不祥的象征，必須被處死，因此李氏從未將人魚的事告訴給別人。李氏的丈夫?qū)λ凰愫?，常年外出打工不著家，還有暴力傾向，動不動就對她拳打腳踢。比起丈夫，單純直率的人魚更能博得李氏的好感，她先是把對方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后來這份親情又逐漸轉(zhuǎn)化成為另一種禁忌的感情。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步步將兩人推進萬劫不復(fù)的深淵。李氏的丈夫回家后，李氏與他之間的矛盾，與漁村一整個小社會的矛盾都積蓄到了頂點，瞬間爆發(fā)出來。不過……結(jié)局是開放式的，聽陸哥說，編劇到現(xiàn)在還沒寫出來？”

    陸炳學(xué)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不是編劇沒寫出來，而是我壓根不需要他的結(jié)局?！?br/>
    “?。?！哎呦——”

    陸炳學(xué)語出驚人，常青詫異不已，一個不留神，踩到一處光滑的冰面，跐溜一下滑出老遠，手臂夸張地揮舞幾下后才堪堪保持住平衡，沒摔成個狗吃.屎。

    常青驚魂未定，一下下捋著小胸脯，想把那口氣順過來，陸炳學(xué)見狀，竟撫掌大笑起來，沒有半點同情心。

    陸炳學(xué)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嘴張得太大，不甚被涼氣熏到喉嚨，笑聲這才戛然而止。他咳嗽幾下，緩了口氣，拍著常青的肩膀問：“有這么吃驚嗎？”

    常青覺得此刻正有人把手伸進他腦袋里，“啪啪”幾下折斷他的神經(jīng)，他期期艾艾地說：“不是……我能問問，這是哪位好脾氣的編劇寫出的劇本嗎？圈內(nèi)人不是都說，劇本是編劇的孩子，戳戳小臉，編劇都分分鐘和你拼命。只要故事不要結(jié)局，這不等于直接斷了人家孩子的命根么？編劇沒找您拼命?。俊?br/>
    陸炳學(xué)再次大笑出聲，邊笑邊咳，十分辛苦：“這什么形容？你這孩子有點意思！那位‘好脾氣的編劇’遠在天邊近在眼前?！?br/>
    聞言，常青開始抻著脖子四處踅摸。路上人不多，無論是牽著孩子的父母還是拄著拐杖的老人，沒有一位看起來像編劇的。

    陸炳學(xu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唉唉唉，看哪兒呢？往這兒看，我就是編??！”

    “啊……難怪……”常青這才恍然大悟，確實，自己的本子，怎么高興怎么改。

    兩人繼續(xù)沿著護城河溜達，陸炳學(xué)抬手指向路邊一排光禿禿的柳樹枝：“我想做一次全新的嘗試。你看見那排柳樹沒有，我的劇本就像樹干和樹枝，只有總體世界觀和劇情發(fā)展的簡單框架。臺詞、分鏡等等就像葉子，樹干被砍去，這棵樹鐵定活不了；葉子掉光，春天還能再長出來。按照我的想法，臺詞可以由演員和導(dǎo)演共同完成，我會根據(jù)你們對角色的詮釋與拍攝過程中角色間產(chǎn)生的化學(xué)效應(yīng)來調(diào)整劇情，影片中各個角色的最終命運不由我來決定，而是由角色本身決定。我這個導(dǎo)演兼編劇不僅是決策者，也是記錄者。”

    常青對這種拍攝手法并不陌生：“香港有位王姓導(dǎo)演……”

    陸炳學(xué)笑了笑：“我正是借鑒了他的拍攝手法。我陸炳學(xué)歲數(shù)不小了，參與過的影視制作，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得有一百部。我對拍戲的熱情從未減淡，可有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疲軟，想追求突破?！?br/>
    “我懂這種感覺，就算是國宴，頓頓吃也會膩?！背Ｇ喔型硎?，他也曾被千篇一律的角色搞得疲憊不堪。

    “其實這種拍攝手法弊端不少，拍攝周期長，成本高，對演員的要求也更為嚴苛?！标懕W(xué)轉(zhuǎn)過頭，看了眼常青那張充滿青春氣息的側(cè)臉，“你還年輕，雖然悟性高、肯吃苦，缺少閱歷的話，有些深層次的東西不一定能理解透徹，這也是我最擔(dān)心的地方。如果我這部戲的主角定下是你……我是說‘如果’啊，你平時一定要多向我和其他演員請教。和你搭戲的都是老戲骨，經(jīng)驗豐富，讓他們點撥一下，總沒有壞處?！?br/>
    常青點點頭：“我明白?！?br/>
    陸炳學(xué)又提醒他：“這部戲的片酬不高，你可要考慮好?！?br/>
    常青笑了笑：“我要是為錢，何必接這部戲。”

    “好小子，有志氣！”陸炳學(xué)抬手搓了搓他的腦袋。

    兩人聊得興起，絲毫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站在冬泳區(qū)前。

    寬闊的湖面上結(jié)起厚厚一層冰，望不到邊際的鐵絲網(wǎng)將湖面截成一寬一窄兩個區(qū)域，一片被改造為溜冰場，另一片的冰面被鑿出一塊大洞，形成天然游泳池。

    今天是大年初三，民間稱這天為“赤狗.日”。老黃歷上有云，這天不宜外出，往日里那些愛好冬泳的老頭老太太們今天都在家貓著沒出門。信奉無神論的陸老爹不理這套，年輕人亦是如此，雖然冬泳區(qū)冷冷清清，另一側(cè)的溜冰場倒是挺熱鬧。

    陸炳學(xué)靠在河邊的仿漢白玉柱上，雙臂抱胸，戲謔地盯著常青：“小子，脫吧。”

    陸炳學(xué)話音剛落，西北風(fēng)呼嘯而來，常青打了個寒顫，愁眉苦臉地依次除去大衣、口罩、毛衣、長褲……

    一顆鮮嫩的青蔥被拔了皮，只剩下白嫩嫩的小瓤在風(fēng)中矗立。

    常青頭戴泳帽，眼罩泳鏡，一條腿搭在圍欄上，一絲不茍地做起準備運動。

    陸炳學(xu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年輕人寬肩窄臀，上身呈倒三角，兩條筆直修長的長腿上，肌肉線條均勻流暢，再加上那顆人盡皆知、一度“聲名狼藉”的翹屁股……咳咳，確實是飾演人魚的最佳人選。

    常青在地上又蹦又跳，身體卻始終如置冰窖，肌肉仿佛凍成了冰坨，稍稍一動便咯吱作響。

    常青來到河岸邊，曲起身體，小心翼翼地邁出左腳，哆哆嗦嗦地往冰冷的河水里探去。

    腳掌剛一接觸水面，常青渾身便猛地一激靈，連忙撤回岸上。

    陸炳學(xué)幸災(zāi)樂禍道：“準備好了么？”

    喉結(jié)上下攢動，常青硬著頭皮點點頭。

    陸炳學(xué)手肘擱在圍欄上，一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常青：“這樣，我也不會太為難你，游五分鐘就上來吧。情景是闊別大海多日的人魚重新回歸海洋?！?br/>
    “好……”因為天氣寒冷，常青說話都帶著顫音。他雙腳并攏站在岸邊，兩臂伸直，閉起眼睛咬了咬牙，雙腳奮力一蹬躍入水中，發(fā)出“噗通”一聲巨響。

    常青潛入水下，睜開眼睛，雙臂自然貼在身側(cè)，雙腿緊緊并在一起，由肩經(jīng)腰再及腳，有規(guī)律地作出波浪形動作，身為游泳高手的他，時而潛至水底，時而浮上水面，回旋翻轉(zhuǎn)，動作靈活舒展，仿佛一尾活魚。

    不僅如此，常青每一次浮出水面，臉上都掛著比陽光更純粹、更燦爛的笑容。

    這些動作看似輕松，做起來卻不易。水下氣溫雖然不低于零度，常青卻仍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身邊仿佛圍了一群容嬤嬤，無時無刻都在拿針扎他。

    短短幾分鐘像是被無限抻長，常青的末梢神經(jīng)漸漸麻木，身體也不似最初時那樣疼痛難忍。

    常青從水面上一躍而起，之后再次潛入水中，耳邊嗡嗡作響，手臂與腿部的配合漸漸成為一種本能。不知怎的，常青的大腦突然放空，眼前有某個熟悉的場景一閃而過——

    “常青，可以了，上來吧?！边@次常青潛下水后，遲遲沒有浮上來，陸炳學(xué)怕他出事，急忙召喚他上岸。

    聽到自己的名字，常青終于回過神來，抬起雙臂奮力劃了幾下水，浮出水面。

    陸炳學(xué)拉住他的胳膊將人扥了上來，順手遞給他一塊毛巾，他皺起眉頭訓(xùn)斥道：“剛才怎么回事？可把我嚇得夠嗆，心臟差點交代過去……”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點晃神。”常青拽著毛巾，在身上一通狠擦，硬是把白皮搓成了紅皮。

    “您覺得剛才那段怎么樣？”常青眨巴著大眼睛，試探地問。上岸后，他一直在偷偷觀察陸老爹的臉色，對方是否滿意自己剛才的表現(xiàn)，他心里一點底沒有。

    “還不錯?！标懤系鶐退嫌鸾q服，常青簡直受寵若驚，“在冰水里都能維持好面部表情，你小子不簡單！我總算知道晉松為什么看上你了，和我當初相中他媽媽的理由差不多?！?br/>
    “陸導(dǎo)……我有主了……”常青一陣欣喜，調(diào)皮地抬起雙手，交叉互于胸前。

    “說什么呢！”陸炳學(xué)一瞪眼，恨不得把眼前嬉皮笑臉的小子一腳踢下河去。

    “嘿嘿，開個小玩笑?！?br/>
    陸炳學(xué)撇著嘴，甕聲甕氣道：“我是說，你和他媽媽一樣，表面看著人善可欺，實際卻倔到骨子里。我們年輕時候，不像現(xiàn)在似的，掉下個燈牌，砸死五個人，四個是演員，剩下一個是導(dǎo)演，那時候劇組普遍缺人，經(jīng)常去一些曲藝團隊里拉人過來拍戲。我和她媽媽也是那時候認識的，為了拍好不擅長的武打戲，她媽媽每天晚上都練到后半夜，雖然演技欠佳，認真的態(tài)度卻不輸給任何專業(yè)演員。晉松隨我，喜歡有韌勁的?！?br/>
    陸老爹說出的話，字里行間里都是滿滿的驕傲。常青覺得，陸影帝和老爹的關(guān)系并不像他口中說的那樣水火不容。雖然平日里少不了拌嘴生悶氣，陸老爹還是打心底里為這個影帝兒子感到自豪。

    常青邊穿褲子邊腆著臉問：“陸導(dǎo)，陸叔叔，您這是不反對我和陸哥在一起的意思嗎？”

    陸炳學(xué)張了張嘴，話未出口，只聽對面有人大喊道：“常青——啊啊啊——”

    常青循聲望去，一對情侶正扒在鐵絲網(wǎng)上朝岸邊不住張望，姑娘尖厲的嗓音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其他人紛紛朝常青所在的方向滑來。

    常青拽住陸老爹，小聲道：“是粉絲！陸導(dǎo)咱們快走?！?br/>
    陸炳學(xué)擺著一張便秘臉，隨常青一起離開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