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注定不太平,岳維再無音信,喬洋患了精神分裂癥,每天不是睡覺就是自言自語,后來連人都不認識了。
他母親尚在住院,養(yǎng)父自顧不暇,床前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且喬洋大部分時間都是糊涂的,更不知道吳鈞成是誰。偶爾清明,只會問“岳維呢?”
岳維呢,岳維已經走了。
吳鈞成抱著筆電,陪喬洋在醫(yī)院的走廊下曬太陽。天氣頗冷,院里還有幾棵常青樹,破舊的院落能聽見圍墻外人群喧囂。喬洋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圍著吳鈞成送他的大紅圍巾,把臉色襯的好看許多。吳鈞成在一旁把鍵盤敲的啪啪響,沒辦法,要往醫(yī)院跑,公司的事也不能落下,他就改成了遠程辦公,一兩天才往公司跑一次。
晚上回家,小蘋果還要他哄著睡,孩子最近在長個,長得太快了總嚷著腿疼,而且不喜歡吃飯。吳鈞成怕他腿發(fā)育畸形,飯都是親自喂進去的,一碗飯能吃半個小時。
日子就這么靜悄悄地過下去,喬洋在春天的時候被送進療養(yǎng)院。那個大年夜,吳鈞成抱著小蘋果在醫(yī)院陪著喬洋,對方的精神好一些,晚會年鐘敲響的時候他甚至還笑了笑。
他那時病的很厲害,瘦的皮包骨,仔細找,還能看出舊日俊美文雅的模樣。
醫(yī)院很冷清,值班的護士都少了很多,病房大多沒人,整個樓顯得空蕩蕩的。
吳鈞成喂喬洋吃福橘,男人閉著嘴不愿意張口,吳鈞成耐心地一瓣瓣喂進去。遠處傳來炮竹聲,天空一直煙花不斷,愈夜愈繁盛美麗。吳鈞成只看了一眼就扭回頭,重新剝開個橘子。
鐘聲傳來的時間恰好和電視上一樣,好像人間本該這么歡天喜地似的。報時鐘悠遠遼闊,向生靈預示著新的一年又來了。
喬洋就在那時笑了一下,真真切切,燦若春花。
吳鈞成愣住,回過神發(fā)現喬洋已經睡著了。他關上電視,屋內只剩一大一小的呼吸聲。他打開手機,在撥號鍵上來來回回劃著,有個號碼按來按去總按不下通話鍵。
過年了。
……
洗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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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南城家里人口眾多,外公外婆、祖母祖父、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鬧哄哄的整整有三桌。這么豐盛的家宴讓齊宇翔目瞪口呆,他幫著做飯擇菜,和謝家人一起忙忙碌碌直到年夜飯上桌。
謝家父母很和善,說話輕聲輕語,總是笑瞇瞇的。齊宇翔很少受到長輩關心,一時間有些無措,只望著謝南城。謝南城一回家就小孩本性暴露,謝母氣得一個勁笑罵他,謝父在旁邊跟著笑。
謝家很熱鬧,知道是謝南城的好朋友,對齊宇翔也很和善。謝南城本想跟他父母說自己在和他同居,齊宇翔不同意。不用腦子想也知道,哪家的父母大過年聽到自己兒子和男人同居都不會高興。盡管謝南城一個勁保證自己父母很開明。
齊宇翔只是不開口。
他只想過簡單的日子,太復雜了會累。人一旦要求多了就不會再輕松,以朋友的身份面對謝家和以同居人的身份面對,后者很明顯是自討苦吃。
這是二人鮮少的爭執(zhí),爭論的結果是齊宇翔答應陪謝南城回家,但謝南城不能出柜,起碼不能在大年里出柜。
入夜后兩人睡在謝南城原來的臥室里,還能聽見客廳里的麻將聲。齊宇翔聽了一會,笑:“你姑父輸了好多?!?br/>
“要不我們家都愿意和他打牌呢?!?br/>
“第一次過這么熱鬧的年,累的腰疼。你疼不疼?”
謝南城摟著他:“我還好,就是陪人聊天說的嗓子干。你別老去給我媽干活,我嫂子還閑著呢!”
“我這不是在討好你媽么?!饼R宇翔說的亦真亦假。
謝南城湊近他,親了一會,自顧自傻笑:“哎,真好?!?br/>
“什么真好?”
“咱們一起睡在我家,真好?!?br/>
兩人臉對臉,呼吸相聞,謝南城眼里的光芒讓齊宇翔頭暈目眩。他是個人渣,毫無疑問地。
“今天給孟教授打電話了?”
孟教授就是和謝南城交好的植物迷,兩人屬于忘年交,過年時當然要聯(lián)系一下。
謝南城答:“嗯?!?br/>
“看到他們和你父母的生活,才發(fā)現自己以前都是錯的。恩恩愛愛的夫妻這么多,我卻以為全天下都像我以前所聞所見一樣,打罵算計,毫無情意。我自己的父母是,我幼時被他們丟給我奶奶,經歷過我叔叔離婚,姑父出軌,吵來吵去的,那個讓人受不了。奶奶時不時就會被氣哭……后來輪到我自己,像不像一個詛咒?”
謝南城沒說話,只一下下?lián)嶂R宇翔。
“我自己也這樣,似乎比他們還糟。愛計較,小心眼,想東想西。你看你父母、家人,子女婆媳都相處的很好,你居然還說父母尊重你的性向。我如果不來,根本想象不到。我其實很想重活一遍,也活得幸福美滿,讓別人都喜歡,也讓自己不再討厭。南城,我很討厭自己,太討厭了?!?br/>
“別這么想,你在我眼里一直是最好的。”
“一點都不好?!狈駝t為什么會在這么個圓滿的日子里一腔酸澀,為什么會想起來很多事,為什么會嫉妒、會思念、會悔恨?
“小翔,你……也給吳先生拜下年吧,沒必要不聯(lián)系的?!?br/>
“不。”齊宇翔一口否決,后來又慢慢答道,“分開就分開了,何必拖泥帶水?!?br/>
謝南城不說話,似乎猶豫了很久:“你還記得我有次生病嗎,是因為見到吳先生了。他對你是真心好,我看的出來。我那時被他的篤定嚇住了,很害怕你離開我。太擔心了,心慌得要命,就沒注意下雨?!?br/>
齊宇翔的頭發(fā)纏在謝南城的手指上,謝南城一點點的卷起又放開:“你有幾天都魂不守舍,后來才知道你也見過他了。你那雙眼睛,黑漆漆的,深的我抓不住。人家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怎么都不是。我就在數,你什么時候會走呢?結果你沒走,還陪著我。我……我想說,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我舍不得你,可更不想讓你難過?!?br/>
“……”齊宇翔抖了抖,“阿南你想多了,我一點都不難過。和你一起很開心,咱們都別再想他了好嗎,他跟咱們的生活是沒關系的?!?br/>
“……好?!?br/>
去年,前年,以及更久之前,時間退回,不能回首。
只有一步步走下去。
黑漆漆的夜,齊宇翔摟著謝南城,聽著旁邊的人睡熟,一呼一吸之間真真切切。他能抓住和保護的,也只有這個人了吧。
不曾欺騙、不曾傷害、如斯美好,怎么忍心不好好守著?他清楚嘗過愛情的滋味,心底隱秘的角落時常會折磨他,但這不重要。
他是喜歡謝南城的,就算沒有某個人全心全意到激烈,也是喜歡謝南城的。
到天將破曉,齊宇翔終于想通這個問題,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