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王陽明遇到唐伯虎

    游北方不可缺京師，游京師不可不去天橋。天橋這地方，乃是皇上去先農(nóng)壇祭天的必經(jīng)之路，意為通天之橋。

    橋下有湖波河道，不是后世那臭氣熏天的龍須溝，而是河水湍湍，清澈見底的一方勝景。西鄰長提春柳，東迎河浦熏風(fēng)，諸多勝地橫亙其間。

    前年京師糟了大水，險些水漫了紫禁城。工部奉了圣旨，不敢怠慢，倒也很是下了一番心思，如今污水打地下流走，地上隨處可見一座座樣式清奇的茅廁，污垢少了，京城百姓無不為之歡喜。

    粉墻碧瓦映竹樹，天風(fēng)云影山色湖光，雇上一葉扁舟游蕩湖澤中，但見野水彌漫，荻花蕭瑟。這自然風(fēng)光粉黛乃天生其美，頃刻間，就勾得離鄉(xiāng)游子，騷客文人到此一掃胸中積郁塊壘。

    四時一致，如在江湖，過之者輒生遐思。此天橋非彼天橋，后世雜耍藝人的聚集地，明朝時期還未形成。附近水勢茫茫，下面河道名曰野鳧潭，在祈谷潭西北，積水十余頃，四時不竭，每旦有野鳧游泳其間，因名之。和西海子相連，河水橫貫大半個北京城，百姓往來不便，是以修了一座天橋，連接南北。

    成化年間以來，京師人煙日漸稠密，內(nèi)城往外擴(kuò)散，漸漸把天橋一帶包圍進(jìn)來。

    原計劃外城要包圍內(nèi)城四周，周長一百二十多里。因朝廷缺錢，人力不足而減修，只修了環(huán)抱南郊，包括東南角和西南角的外城，全長二十八里。外城南墻長二千四百五十四丈四尺四寸，東墻長一千零八十五丈一尺，西墻長一千零九十三丈二尺。城墻高二丈，垛口四尺，基厚二丈，頂收一丈四尺。

    外城共八門：南面三門：正中為永定門，東為左安門，西為右安門。東面一門為廣渠門。東北隅一門為東便門。西面一門為廣安門，西北隅一門為西便門。整個城市呈現(xiàn)出一個“凸”字形的輪廓。

    其時是漢武二年正二月祀神廟會，一大早，就有城里城外的商家趕來，錯三落五搭起席棚，圍著南泉寺連綿起市。蓋因當(dāng)今萬歲鼓勵商賈，下旨商人和文人，農(nóng)人地位相等，商事越發(fā)興盛。

    后來為此天下士子好生和萬歲爺吵了幾架，堵著午門不讓宮里人出來，連續(xù)鬧了半個多月，最后圣上讓了步，親口承諾文人比商賈高尚那么半級，一場風(fēng)波于是化解。

    萬歲的深情厚誼，天底下的小商小販，巨商富賈皆心懷感激，怎么說地位都提高不少，可以穿綾羅綢緞，可以參加科舉，可以建豪宅，可以不用瞅見官老爺繞道而行。和農(nóng)民平級，就比文人和軍人差了那么一點點，因此對于朝廷提高商稅，由三十抽一提高至十抽其一，并未有太多不滿，捫心自問，以前委實太低了。

    農(nóng)賦稅相應(yīng)減少，首輔劉大人又建言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得到朝野內(nèi)外的一致好評。誰不知萬歲最是痛恨權(quán)貴侵占土地，地主隱瞞田畝，官府貪婪。這兩年轟轟烈烈的清丈土地，也不知流徙了多少為富不仁的有錢人家，以至于天下流民一掃而空，百姓人人安居樂業(yè)，大明國力蒸蒸日上，日盛一日。

    正月初一戶部邸報頒行天下，一年賦稅比之成化年間激增一倍有余，農(nóng)稅比例卻由七成半減至五成，鹽稅由一成減至半成，而海關(guān)稅賦占了一成五，商稅由一成增加至三成。

    別開生面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明白無誤的告知天下人，自從太祖朝至今將近百年，壓在農(nóng)民身上的負(fù)擔(dān)大大減輕，以往商稅不足一成，海關(guān)稅賦更是分文沒有，鬧得種地辛苦度日艱難，經(jīng)商富得流油。

    閑話休提，天橋兩岸一二里地間，耍百戲打莽式的，測字打卦的，唱小曲的，灘簧，對白，道情，評話，打十字鼓的，喧囂連天。

    今年天氣格外晴朗，春回大地，水面提前解凍，垂柳吐出嫩芽。真真是湖下游船如梭，岸上香客似蟻，夾雜著一聲聲的吆喝。

    “王逢圣的炒豆腐，買份嘗嘗啊萬歲爺金口親嘗，贊了一個大大的好，快來買啊”

    “豚頭肉，豚頭肉，萬歲爺聞香下了玉輦，親自買了三份帶回宮里去，娘娘嘗了喜歡的不得了，李三郎醬十樣的豚頭肉啦。”

    “汪九公家的拌鰣魚，御賜近臣，天下一絕啰”

    “周胖子蒸的的大饅頭，白白嫩嫩，唇齒留香，大內(nèi)侍衛(wèi)吃了都說好不吃算您沒來過北京城?！?br/>
    ?如此種種，把個廟會場子攪得開鍋稀粥般熱鬧，往來游人時不時的會心一笑，也只有當(dāng)今萬歲爺喜歡這般胡鬧，據(jù)說拿他人家做招牌，還得付上一百文錢的代言費呢。

    春花宅紫嫣紅，芳草新綠如茵，一位十六七歲的白衣少年，出了天橋以北的貴賓客棧，慢慢踱著步，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天橋。

    以前石頭砌成的雕欄拱橋是不許官民行走其上的，那是皇帝御道，只能走兩側(cè)的木橋。

    少年行走間似乎有些費力，神色振奮，看著最中央的兩道黃線，游人都自覺的從兩邊走動，橋上一位官差都沒有，嘆道:“不愧是當(dāng)年的六賢王，愛民如子名不虛傳，竟然能允許百姓自由自在的打天橋通過?！?br/>
    這少年名叫王守仁，字伯安，紹興府余姚縣人。父親王華成化十七年高中狀元，那一年他年僅九歲，隨其父移居京師。

    王守仁家教極嚴(yán)，少年時學(xué)文習(xí)武，偏愛下棋，往往為此耽誤功課。有一次其父見他屢教不改，一氣之下，把象棋投落河中，此事對王守仁觸動頗大，頓時感悟，當(dāng)即寫了一首詩寄托平生志向。

    象棋終日樂悠悠，苦被嚴(yán)父一旦丟。

    兵卒墜河皆不救，將軍溺水一齊休。

    馬行千里隨波去，象入三川逐浪流。

    炮響一聲天地震，忽然驚起臥龍愁。

    從此王守仁加倍用功，日夜博覽群書，不只限于四書五經(jīng)，所獵博雜，思想和當(dāng)時的官場昏暗風(fēng)氣格格不入，很多私塾先生都不能理解他，十二歲時有感于成化朝的昏昧，作了一首打油詩。

    山近月遠(yuǎn)覺月小，便道此山比月大。

    若人有眼大如天，當(dāng)見山高月更闊。

    從此后王守仁孤芳自賞，自比諸葛孔明，可見其人志向遠(yuǎn)大，從小就立志匡扶正義，兼濟(jì)天下的大志向。十四歲時有感于某一位貴胄少年痛罵萬貴妃，又見首輔萬安借科舉大比撈錢，遂糾結(jié)三百多落地舉人，抬著財神擁入貢院，把個萬安等主考罵的狗血淋頭，貢院和國子監(jiān)攪得四腳朝天，他大鬧一場后揚長而去。

    也是他命好，正好趕上來年成化皇帝駕崩，弘治皇帝繼位后大赦天下，其父并未受到牽連，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近幾年，王守仁在老家余姚陽明洞天結(jié)廬而居，刻苦讀書，學(xué)業(yè)大進(jìn)，騎術(shù)，射術(shù)，兵法日趨精通，自號陽明先生，許多好友遂稱呼他為王陽明。

    漢武皇帝登基稱帝，一連串震驚天下的銳意革新，不惜得罪所有豪強(qiáng)貴族，使得王守仁拍案叫好之余，坐不住了，當(dāng)即收拾行囊，晝夜兼程的趕往京城。

    不想途中連二連三的碰上各地豪強(qiáng)造反，王守仁毅然棄筆從戎，協(xié)助官軍剿滅叛亂，因此幾次險死還生，不慎被流矢射中大腿，養(yǎng)好傷后從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上了橋頭，王守仁住了步悵然回顧，清瘦俊逸的臉泛出一絲苦笑。從刀光劍影乍回這煙花世界煩惱人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身受重傷，王守仁并不后悔，能為百姓和朝廷盡一份力，不枉此生，可嘆的是落下殘疾，今生今世是無法參加科舉了。

    “白楊綠草，風(fēng)雨憂愁，經(jīng)年一別，這樹都合抱了?！庇|景傷情，王守仁喃喃自語。

    “哎呀，這不是陽明先生么？”

    突然背后有人大笑道:“他鄉(xiāng)遇故知，總算有人陪我一解憂愁了?！?br/>
    王守仁聽著這聲音很是耳熟，忙回頭看去，但見那人不過十八九歲，白凈面皮，個頭不高，生的一表人才，風(fēng)流倜儻。頭戴文士巾，靛青夾袍外套著件青松綠竹的文士長衫，腰間系著滾邊繡花玄帶。

    王守仁大喜過望，笑道:“竟然是伯虎，咦？你不在江南，怎么跑到京城來了？”

    那名叫伯虎的青年長嘆一聲，說道:“去年家父病逝，家母也因憂傷很快過世，為兄受師尊指點，不想在應(yīng)天府考試，就干脆跑到京城來見識一番。”

    王守仁見到好友很是歡喜，上前問道:“你那師傅可是才女秋香？久聞大名，一直無緣得見一面，可否為小弟引見？”

    虎苦笑道:“實不相瞞，師尊受不得賤內(nèi)的小姐脾氣，已經(jīng)回返秦淮河岸隱居了?！?br/>
    “啊，當(dāng)真遺憾?！蓖跏厝适芰舜驌?，隱隱間有了幾分跳出紅塵的傾向，下半輩子能寄情山水，拜擅于丹青的昔日秦淮河頭牌，秋香姑娘為師，也算是一樁樂事。

    這伯虎不問可知，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唐寅唐伯虎了，當(dāng)年朱祐桓救出秋香，特意派人送她去了江南，一來是為了教授唐伯虎繪畫，二來看看這真的秋香，能否點成一段美好姻緣。

    可惜秋香和唐寅間有了一段師徒情分，并未走到一起。唐伯虎家境殷實，自小就聰穎非常，被譽(yù)為吳中四大才子，偶然間結(jié)識了隱居讀書的王陽明，去年剛?cè)⒘讼睊咝焓?，父母就告別人世。

    這幾年唐伯虎與某人書信不斷，某人早就不安好心，被連哄帶騙去了數(shù)十幅字畫。父母故去后，唐伯虎結(jié)廬守喪了大半年，他生性灑脫，不喜世俗禮法，架不住媳掃的勸說，干脆獨自一個人跑到京城，看看能否通過某人的門路，參加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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