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邊上，一股炊煙升騰，光著膀子的精瘦老漢身上只掛著一塊護心的皮子，面色兇狠，抄起刀子就從中砍在一個死不瞑目的羊頭上。

    許是刀鈍了，卡在里頭，老漢按住羊頭拔出刀子，正準備再來一下，卻見到遠處大路拐彎的地方，又多出來三個行人。

    “誒！誒！那個后生！這里賣吃食嘞！湯餅！上好的羊肉！”

    粗獷且中氣十足關(guān)中口音充滿親和與熱情，非常的適合用來招攬客人，只是老漢手頭切肉的刀子沒來得及放下。

    若不是其身后便是一間有些破舊的鋪子，邊上的爐子里頭的香氣四處流竄，旁人見了估計不敢靠過去。

    一個正將擔子放在老漢店鋪外頭的老農(nóng)見了嗤笑一聲道：“老羊蛋，哪有你這樣招呼生意的，那后生身后跟著人，萬一人家是個貴人，小心差人來毆你！”

    “噓！有湯水吃還封不住你的嘴，不消人來打我！我先把你悶死在這里頭！”

    作勢要把老農(nóng)往湯鍋里按，成功將其嚇退，老漢把刀一放，朝著幾個行人賠笑。

    關(guān)中人的豪爽，即便幾日下來都在瘋狂趕路，李維依舊深有體會。

    每一次停留，都會讓李維對這片古老的土地留下深刻的影響。

    堅毅，豪爽，粗獷，但卻是讓李維感到很親近。

    這里的人都擁有很細膩的情感，但卻用最為爽利痛快的方式表達。

    取下頭頂?shù)亩敷遗拇騼上?，將其遞給身后的惡丐，然后對著老漢一招手，也學(xué)著關(guān)中口音回道：“來嘞！”李維便朝著這間路邊的小店走去。

    他離目標已經(jīng)夠近了，如今正是要細膩起來的時候。

    老漢哈哈一笑，使了力氣掰開羊頭，朝著正吮吸著湯水的老農(nóng)道：“便是貴人，也得吃飯不是！”

    一條黃狗屁顛屁顛的跑過來，盯著李維靠近，老漢急忙從鍋里撈出一根白生生的羊骨頭丟給它，免得它朝著李維吼叫。

    在皮子上擦擦油水，老漢轉(zhuǎn)身朝著鋪子里喊一聲：“大羊！出來招呼客人嘞！”

    一個小小的身影就跑出來，殷勤的湊到李維身邊，作勢將他往里頭請，一邊請一般問：“客官要用點嘛？”

    “就照那位老丈所說，來一份羊肉，再加上湯餅就好?！?br/>
    “好嘞！那這幾位？”

    “不用?！?br/>
    惡丐出口，看上去還不到十歲的孩子絲毫不耽擱，徑直就往外頭跑。

    而李維坐下后也開始打量四周。

    關(guān)中的吃食雖說并不是只有面食，但李維這些天能吃到的，能讓李維不排斥的，基本都是面食。

    倒也不是說這關(guān)中現(xiàn)在人人都能吃白面，只能說這關(guān)中目前還開門迎客的鋪子里頭，賣的東西主要也都是面食。

    就這，這種鋪子還少得可憐。

    離了蜀中，李維一路向北，眼前的民生就迅速的拮據(jù)了起來，很直白的，單從物價上李維就能發(fā)現(xiàn)目前的關(guān)中并不是很祥和，甚至還有些亂。

    關(guān)中的物價要比蜀中高出整整五成，米面更是要高出七成之多。

    所以說，別看那老漢一副邋遢模樣，就單說他能在此時開門迎客，賣的還是湯餅，甚至還有羊肉，這老漢的身家就不是看起來那么簡單。

    而民生如此的原因，李維也能看出一點端倪來。

    一路上，李維就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小股軍伍，基本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陜北。

    李維可以確定他離前線越來越近，但他還不知道，他想要見的戰(zhàn)爭，以及那些主導(dǎo)戰(zhàn)爭的人都身處何地。

    這片土地太大了，即便對武者來說，依舊十分廣闊。

    “后生是從哪兒來的啊?！?br/>
    店里的食客不止有李維，但也只有一位布衣老者敢與他搭話，畢竟李維的面貌一看就是非凡，身后更是有著兩個精壯的隨從，雖說老羊蛋的鋪子如今在路上少見，但那些有點身份的人大多都會再多走兩步，到城里了再休息。

    也只有到了年紀，啥也不怕的老人，才敢問上一句。

    李維咧嘴一笑，陽光自然，這幾天大口吃面喝湯伴著醋，不用再裝作什么貴公子，引路人之類，他覺得挺爽快。

    氣度這種東西無論是天生的還是偽裝的，只要偶爾放下一次，都會感到一陣子輕松。

    “額就是關(guān)中人！”

    “哈哈哈！”

    蹩腳的口音一下子引得哄堂大笑，老者笑的最為開懷，不單是李維的滑稽舉動，也因為李維著實出乎意料。

    非但沒有半點架子，還挺幽默。

    “你這娃子忒！莫半點傲氣，但你這口音離關(guān)中人可差遠嘞！”

    李維點點頭不說話，笑了一會兒真要說話，卻見那被叫做老羊蛋的老漢端著一方大碗走進來，惡聲惡氣的說道：“說啥嘞！說啥嘞！一個個只喝湯不吃肉！別惡了老漢我的貴客！”

    其他人也不含糊，當即就有人回道：“你這二楞，郎君正和我們諞話！倒是你這模樣就別進來了，招呼你家三丫頭來，免得臟了貴人的眼！”

    “你這瓜慫！”

    李維見了兩人爭吵，搖搖頭起身接過大碗坐下，不理會猶自爭吵的二人，轉(zhuǎn)而是朝著先前與他搭話的老人笑道：“長者來問，維本該作答，但如今卻是不能，還請老丈姑且把維當做一個關(guān)中人吧?！?br/>
    “不打緊不打緊，老漢也就是隨口一問，本就有些失禮。”

    兩人相視一笑，李維端起大碗，也不怕燙，很是大啖了一口鮮美的羊湯，隨后出一口氣，對著那老者問道：“此時，關(guān)中人該說些什么？”

    老漢笑容更盛，比起大拇指道：“撩咋咧！”

    “撩咋咧！”

    李維學(xué)著出聲，竟然真是有幾分像，老者見狀更是開懷，只覺得眼前這個俊美的少年郎有趣的不得了。

    “維謝過老丈教我?！?br/>
    李維拱手，帶著笑意要接著喝湯吃肉，那老者卻是大笑調(diào)侃道：“聲音是像了，可這吃起來就不像是關(guān)中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關(guān)中人該如何吃飯？”

    見李維發(fā)問，老者指著鋪子的門檻，笑似乎的快要死掉了。

    “你抱著碗，蹲在門檻邊上吃，任誰也不能說你不是關(guān)中人！”

    李維笑容僵住，看一眼門檻，又看一眼身前的桌子上的大碗羊湯與面餅。

    “那維還是做半個關(guān)中人就好?！?br/>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