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

    “顏佳健，走了——”樓下不知道誰在喊別人上學(xué)，吵得熟悉。

    兩點一線的高中生活，就這么過了快一個月。周旭真的沒再找我了。

    想想，他是最早把我當(dāng)朋友的，我那樣對他發(fā)火，好像是有點傷人了……可和好吧，臉皮又沒那么厚。不過，也無所謂吧，他看起來跟班里的關(guān)系還不錯啊，肯定不缺朋友；而且最近他總是踩著點來上學(xu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說不定啊，到頭來，只有自己是在原地踏步，在意著這些別人看起來有的沒的小事。

    哈哈，可憐小丑。

    中午出門上學(xué)，我背上吉他。

    學(xué)校五月底辦校慶，下午有一節(jié)活動課，是老王專門讓我們排練節(jié)目用。我得好好練，到時候好好演，讓張琪知道，吉他可不是只能用來掃弦的。

    這次出門后，實在不忍好奇，特意經(jīng)過“老周家的水果店”，看了看。奇怪，往常都是周旭他爸媽一起看店的，今天怎么就他爸一個人。

    沒多想，我走出大街——

    汽車轟響的引擎聲和單車剎車時刺耳的摩擦聲，通通淹沒在來往的人海里?，F(xiàn)在，街上甚至比過年的時候還要熱鬧；皆歸功于先前那個叫吳濤的人，他發(fā)的那條專家范十足的末日謠言，后勁實在太猛了。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商家們趕著蹭起熱度，跟風(fēng)打上什么末日余歡、末世折扣、末路套餐、絕跡美味……各種雷同的標(biāo)簽——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店面廣告和線下傳單，夾著撲鼻而來的花粉味和烤肉香氣，席卷路面；整片大地像是被超級福利大彩蛋墜顧，又或是百億紅包雨來這輪流轟炸過一樣——真的很難讓人不來逛逛，或者買買買和吃吃吃?。?br/>
    路過銀行的時候，還看見那里新掛上了一幅十米長寬的“新推出末世理財組合”的海報——我去，就連學(xué)校門口商鋪的潘多拉盲盒，也包裝成什么末日大禮盒了！

    瘋了吧這些人！多蠢啊……

    我從學(xué)校對面的肯達鴨，打包了一份末日繽紛雞腿堡回教室坐下。真香。

    教室內(nèi)窗簾擋住炙光，頭頂風(fēng)扇嗡嗡轉(zhuǎn)，值日生上一秒還好好的擦著黑板，下一秒見一群人追逐打鬧，就跟了過去?，F(xiàn)在離下午上課鈴響還有20分鐘，我也不著急吃，先是托起下巴，呆呆望著坐在第四組的張琪。

    她正倚在桌上，掛著白線的耳機，看向窗外的操場。

    她在想什么呢……

    這時，一陣和煦的風(fēng)從窗外飄進，“搖曳的窗簾和被奇妙氣流撩動的長發(fā)?！币菚r間不停，我的心臟就得停了……

    ——她突然轉(zhuǎn)身——我即刻心跳加速——低頭開拆漢堡盒。

    奇妙氣流還在么。

    我斗膽再斜望過去，見張琪取下耳機，撩開劉海，吹起了小電扇，一邊跟剛來的同桌說話。她們笑得很開心。

    后知后覺，我的嘴角也上揚著。

    “嘭鏘——”老楊他們不知道在玩什么，追來追求，還沒追膩；擼完門，又把另一個人按在地上，拖到我的座位旁邊上演強人鎖男。

    還把我可樂給晃倒了。

    印象里，老楊跟周旭話最多了；所以我只是鋪了幾張紙巾在地上，抬頭拍了拍他，“周旭呢？他最近怎么老是踩著點來上課？”

    “是，他沒辦法，他媽住院了?！?br/>
    “怎么了？”

    老楊聳聳肩：“沒說?！?br/>
    住院……生老病死，太遺憾了。想著想著，不經(jīng)意盯了會教室頂上的標(biāo)語，“世界充滿美好，等著你去發(fā)現(xiàn)”——更惡心了！

    這時，班主任老王匆匆走進教室。

    所有人斂起笑容，迅速歸位。

    “下午接到教育局通知，說受到自然災(zāi)害影響，學(xué)校暫定停課一星期?！崩贤跽f完，拿起放在講臺上的保溫杯，一頭擦汗。

    “——什么？”我放下吃剩一半的肯達鴨，“老師，那下午的校慶排練呢？”

    “取消了?！?br/>
    “那，下周的校慶表演呢……？”

    老王掀起杯蓋，慢悠感慨：“百年一遇啊，推了?！?br/>
    “推了？”我發(fā)出懊惱的聲音，頓時，班里討論的聲音也跟著逐大——

    “自然災(zāi)害，什么鬼？”

    “蕪湖，放假！開黑，走起！”

    “最近沒聽說有臺風(fēng)啊？”

    “不會吧，什么末日真的要來啦？”

    “聽說有好幾個同校的，前幾天晚自習(xí)回家路上被人搶了，你說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砰砰砰！”講臺的幾聲桌響，讓班里瞬時安靜。

    老王轉(zhuǎn)頭看了眼教室掛鐘，單手掐蹭兩下手上拍桌留下的粉筆灰，捧起杯。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他喝完茶后，趕緊發(fā)言幾句。但就在這個時候，老王卻隔杯往我這掃了一眼——嗆到了？糟了，他正指著我，“紀(jì)委呢，五分啊，五分——”

    “——老師，他這學(xué)期的操行分一直負，再扣就翻不了身了啊。”郭俊文怪氣地接了一句，全班瞬時哄堂大笑。

    我聚著班上所有的目光，快把我看冒煙了……心想，張琪肯定也看過來了！——日，我連忙把漢堡紙盒和包裝袋通通收進抽屜，不敢抬頭。這樣子，肯定像極了只急藏贓物的老鼠。哇，憑什么??？郭俊文是個什么垃圾——有害垃圾吧！

    老王喝了一口茶，“行了，”他放下茶杯：“停課確實也比較突然，下午的課呢就都改成自習(xí)了。至于這個作業(yè)，各科老師也都沒來得及布置。有后續(xù)，應(yīng)該會在班群里說，屆時周知一下，好吧?！?br/>
    “報道?！?br/>
    周旭來了。

    “進?！?br/>
    老王揮了揮手，還沒說完，拿起講臺上那份寫滿了字的值日表，翻閱：“來得正好。還有以往周五才搞的大清潔啊，也調(diào)到了今天，勞動委員記得放學(xué)組織一下。先來我辦公室拿一份新的值日表。”

    周旭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個“好”。

    “那就，沒什么事，開始自習(xí)吧……”

    ——張志強突然站了起來，“老師，聽說末日要來了，是真的嗎？”

    這道耿直的發(fā)問，讓班里靜得出奇。

    老王也順著，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之后，他把值日表卷成筒狀，敲了下左手心，走去講臺中央?！霸趺凑f呢。從人類歷史長河來看，幾乎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誕生一個新鮮的末日預(yù)言吶。哪一回末日不是‘證據(jù)確鑿’??？你們是瑪雅預(yù)言還沒聽膩嗎？噓，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有這功夫好好看書?！?br/>
    “哎呀，你別攔他了，快讓他走，我中午沒睡，困死了……”聽見周旭在那隔著一組人，對著張志強，小聲說。

    張志強聽后，歪著點頭，同時做了一個OK的手勢。

    我轉(zhuǎn)去，望了望周旭。猶豫……

    散會前，老王還不忘用危言聳聽的語氣，補充道：“哦對了。停課期間，還是盡可能地待家里哈，要是放假期間人在校外出了什么事，學(xué)校這邊不擔(dān)責(zé)的，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

    老王一走，我轉(zhuǎn)看周旭，他睡著了。

    嗯，老師不在的自習(xí)課是得珍惜，我吃完也倒頭睡去。

    從桌上趴著醒來，黏糊的汗。望了眼教室掛鐘，離放學(xué)還有15分鐘。轉(zhuǎn)看周旭座位——人沒了？哦，他應(yīng)該去辦公室拿值日表了……我仰頭又看了一遍掛鐘。接著，裝作要上廁所的樣子離開座位，出教室，往樓梯間走去。

    坐在樓梯間的臺階上，光束中飄滿了耀眼的塵埃。幾分鐘后，厚重的腳步聲，我俯頭看去。見周旭從下面的樓梯走上來，翻弄著幾張白色表格，他或許是余光看到地上的斜影，隨即抬頭一望。

    ——我對他笑臉相迎。

    周旭停下，神色詫異，走兩步后，見我手上甩動著脆脆鯊，眼神開始轉(zhuǎn)露輕蔑，“干嘛，不是說‘你以后別再來找我了’嗎。那你現(xiàn)在來找我干嘛？”

    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是那天我對他的最后一句。他難道一直耿耿于懷？

    我站了起來，“我去。旭哥，記仇小王子啊?！?br/>
    “到底怎么了……”

    “有事相求?！?br/>
    “說吧?！?br/>
    我走過去，圈住了他的脖子，“我這周想去掃體育館?！?br/>
    心想，把“和好”摻雜在“求他辦事”上面，就沒那么臉皮厚了吧，事成的話還能跟張琪待在一塊，一箭雙雕啊！

    “啊這……終于想通了嗎，”他接過脆脆鯊，應(yīng)該是答應(yīng)了的意思，“不孤狼了？要跟老楊他們打球去？”

    我抿了抿嘴：“是可以這樣理解吧?！闭f完，又敲了敲他的頭，提示他這是和好的象征。

    但他似乎毫無察覺，“唔……”他低頭翻起了新的值日表里的第一頁，說：“嘖，可是體育館……體育館，我正要安排張琪和郭俊文他們兩組去掃來著?！?br/>
    我松手，退后半步：“啊，張琪怎么能跟郭俊文一起掃，你故意的？”

    周旭面露疑惑，“嗯？他倆雖然不同組，但是按照每周交叉合并兩個組的人去掃體育館的規(guī)矩來，就是這樣啊……這周剛好他們撞一起了?！痹捯魟偮洌麥愡^來，笑著說：“——喔，懂了！你想跟張琪一起弄啊，哎呀，是我腦子沒轉(zhuǎn)過來，我還真以為你想摸魚，跟老楊他們打球呢。對了，你怎么記得比我還清楚？沒輪值表的話，我可記不住啊?！?br/>
    我不愿直視，全然一副被他看破了一樣的樣子。

    “牛啊，不過舔狗可沒有未來我跟你說?！彼€在嘲諷。我裝作兇狠——“滾滾滾，廢話少說！”說完，斜向別處，搓了搓鼻子，有些難為情地問：“那……和好了嗎？”

    “你不是‘你以后別再來找我了’嗎。”

    “你別學(xué)我說話。過去一個月了都?！?br/>
    “——喔，我腦子又轉(zhuǎn)慢了。原來你是為了求我辦事，才找我和好的啊。”

    “怎么樣，絕情吧?！?br/>
    “男人都這樣?！?br/>
    “怎么說得，你好像不是男的一樣。

    “我意思是我也這樣啊。——行吧，那你來跟他們一起掃吧?！?br/>
    “一起？”

    “一起，怎么了?！?br/>
    “不要一起，你把郭俊文調(diào)走吧?！?br/>
    周旭突然掉臉：“??？臥槽——超級加倍?。繉幐纭才拍氵@周掃體育館還說得過去；單獨調(diào)走郭俊文換你上，這工程量你算算……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啊。而且搞不好，他也讓我扎他輪胎怎么辦？”

    聽他這么調(diào)侃郭俊文，我哈哈大笑。

    ——“你們在這干嘛呢？周旭，你還不快去發(fā)布通知，都快放學(xué)了！”

    老王突然出現(xiàn)，嚇我們一跳！

    “好，現(xiàn)在就去！”周旭立馬跳上了樓梯。我也跟上，把老王甩在后頭。

    樓梯下仍不斷傳來呵斥聲：“聊天不能干完正事再聊嗎？放假那么多天，回去天天聊不爽嗎……”

    我緊皺著眉頭，看向周旭，壓低聲音，“脆脆鯊，放假回來，一箱！”

    周旭拍了拍我，一副得意的奸笑：“再加兩罐王老吉?！?br/>
    這不趁火打劫？我即刻猛拍回去，還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成交！”——周旭差點沒站穩(wěn)，蹬了一腳地板，造成了成噸的傷害。

    “——哇，你們到底在干嘛！”老王從下面又傳來一聲。

    “沒什么——！”我和周旭異口同聲地說。

    走出樓梯后，周旭往教室方向快步走去，我則小跑至另一處的清潔工具房。

    隨后，我一人拎著兩套掃把、垃圾鏟和垃圾桶，提前站在教室門口等著張琪出來。張琪走出教室，見我提前就拿好了清潔工具，說：“這么快？”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沒想到第一句話居然是“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