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念通過這次聚會，差不多見全了宋家人。
觀察發(fā)現(xiàn)，宋家人大都不太好看，而且父系基因強健，家里的孩子大多都長得像爸爸，長著一張陰鷙而刻薄的臉，擁有標志性的薄唇利眼鷹鉤鼻。
女孩子們很少有長得胖的，天生細瘦身材，可這也不算什么好事，尤其是年過四十以后，肉消骨現(xiàn)，高顴骨會尤為明顯。
倒是宋太太們，一個賽一個的漂亮，她們集體出現(xiàn)足以讓人感受到這一家子對相貌基因改良的愿望，還有男人們對美貌的追求。
原本遲念以為宋衍的堂兄弟們都應該長得跟宋辰差不多，宋辰有副相對溫潤的相貌，比起宋衍來，他和年輕時的宋轂更像，再過個十幾年，宋辰在長相上大概會更接近宋轂。
與強大的外貌基因繼承相匹配的是性格上的相似性，年輕人好歹還活潑一些，長輩們大都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嚴肅，十分不好親近，交談兩句，不過是對此印象的進一步確認。
伴隨著華爾茲舞曲，宋衍跟遲念在舞池里跳舞，其實是不得已之舉，如果再不下舞池，總會絡繹不絕的人要來把他倆當成奇觀來圍觀一下。
“我原先以為你是繼承你媽比較多，可照你這么說，你反倒是像爸爸？你哥呢？隔代遺傳？”
華爾茲舞步簡單，遲念和宋衍又有默契，舞池對他倆來說，是個能單獨說會兒話的地方。
宋衍聽了遲念問題，解答道：“我爺爺不喜歡我，因為我長得像我爸，我爸是我家的第一個異類，他從小就是個漂亮人物，而且跟長輩還有兄弟們的性格都不一樣。”
“怎么個不一樣法？”
“香港這里，其實有錢人家娶女明星進門是常有的事，可我家到我這輩才真的放開交友限制。
而我媽是歌星出身，雖然她剛出道沒兩年就嫁給我爸了。
這種舉動，當時在家里，跟大逆不道差不多，最重要的是，他成功了?！?br/>
“因為你爸當時在主導你家的生意，你爺爺再不愉快，也要讓步?！?br/>
“對，匯豐董事的位置本應該是我爸的，他和當時的香港匯豐經(jīng)理卜德遜關(guān)系非常好，匯豐對船運業(yè)貸款非常謹慎，當時經(jīng)營船運業(yè)的幾家里，只有我家可以拿到匯豐的貸款，因為我家只租不運。
后來決定棄海登岸，卜德遜對勸說我爺爺下定決心出力很多，這可不容易。
而那段時間，大概是宋家在香港最風光的時候。
我哥說，我爸生性喜歡熱鬧，骨子里喜歡冒險，這和家里大多數(shù)人非常不一樣，雖然我家做了整整三代的船運業(yè)，但是家里人處事一般都謹慎，不賺浪頭的第一份紅利，寧可附人驥尾，也要小心求全。
不怕你笑話，我爺爺生平最自豪的事，是宋家已經(jīng)富到了第六代。
你看，我的侄子侄女們還沒一個成年，就要被動成為家業(yè)成功的一大證明?！?br/>
“可如果沒有你爸爸，你們家未必能挺過全球航運業(yè)寒冬，謹慎小心有時候未必是好事，沖動冒險反而能找到出路?！?br/>
宋衍聳聳肩，語氣微諷：“時間會讓人有意識地忘記不想記得的人，現(xiàn)在外人提起我家，說我們大可以躺著等地產(chǎn)升值，覺得再也沒有比永基更穩(wěn)的家業(yè)?！?br/>
“陸家是最穩(wěn)當?shù)睦吓扇思?，金融和地產(chǎn)是根基，匯豐和馬會是身份。
人人都相信，把女兒嫁入宋家，就是給女兒買了筆比任何保險公司都牢靠的人身險與財產(chǎn)險，如果手腕足夠，甚至連高額保費都可以免于支付?！?br/>
遲念念起了《繁花》第一集的旁白，王潤心筆下的陸家，樁樁件件的家族故事，都在暗示她寫的是宋家。
匯豐洋行與香港馬會，在回歸前，對這片飛地的影響力，確實非同凡響。
《繁花將盡》的結(jié)局，他們兩個都知道，這開場時信誓旦旦的口吻，在結(jié)局時想來，真是種莫大的諷刺。
“促狹?！保窝軘埰疬t念的腰，抱著她在舞池里轉(zhuǎn)了個圈，聽得出她的一語雙關(guān)，卻并不生氣。
他對這個人數(shù)眾多的家庭沒有歸屬感，也沒什么榮譽感。
以遲念的敏銳怎么可能感受不出來他的態(tài)度呢，所以她對在他家人面前亮相，也沒有期待，甚至，遲念已經(jīng)對他和他哥的打算有了猜測。
“我一直不懂，陸斯年的原型究竟是你爸爸，還是你哥哥?！?br/>
“為什么不猜是我？”
“如果你真是陸斯年那個性格，現(xiàn)在陪你跳舞的人，不會是我?！?br/>
“大概是我爸爸和我哥哥的綜合體?！?br/>
“陸肅雍呢？宋辰和他爸爸的綜合體？”
遲念問完，正好能看見在舞池邊上，端著香檳聊天的宋辰父子。
“大概是吧，其實一代人發(fā)生的故事根本撐不起《繁花》，宋家五代人，不算我那些還沒成年的侄子侄女們，都被潤心姐寫了個底兒掉，每個人身上都有其他人的影子，影子疊影子，成了一個人，才能有那么多波折的故事。”
“那陸肅雍的父親……”
遲念話沒說完，感覺宋衍突然加大了握著她的手的力道。
宋衍雖然面色如常，可遲念知道提到這個使他的心情驟然變壞。
“我不知道，也許將來，我會知道?！?br/>
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不想讓自己知道，雖然自己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了相當大的把握。
在《繁花》里，陸斯年的父母也死于車禍，可那并不是一場“意外”。
陸斯年和顧承歡要尋找的，就是關(guān)于這場意外的答案。
對全劇本了然于胸的遲念，當然清楚王潤心給的答案是什么。
這是一次引蛇出洞的試探？還是一次已有定論的公開審判？
不管是未有證據(jù)的猜測，還是沉默了多年欲待被人揭露的真相。
王潤心的答案指向的對象，讓遲念覺得冷。
除了宋轂和宋衍，在今天之前，遲念不認識宋家別的人。
可她今天與許多人接觸后，卻覺得她跟這場宴會上出現(xiàn)的許多人其實都是熟悉的。
這些人換上他們在劇本里名字，出現(xiàn)在《繁花》里大概會自然無比，完全可以做到真人出演。
王潤心是個默不作聲的觀察家，她運用她的文字描摹能力，把這些人搬到了《繁花》里。
“那就不提了，今天其實挺無聊的，有這么多長輩在，鬧不起來，大家都很辛苦地在裝假正經(jīng)?！?br/>
“我只知道，你很無聊，卻要為了我著想，很努力地去換個話題。覺不覺得今天看到的很多東西都似曾相識？”
“是這樣，多可怕，被寫在紙上的東西，在文字定型以后，在未來時間的現(xiàn)實里重現(xiàn)了，我在這里能找到《繁花》里的許多人?！?br/>
“顧承歡呢？哪個是顧承歡？還有陸斯年，誰是陸斯年？”
“很遺憾，唯獨沒有發(fā)現(xiàn)顧承歡和陸斯年?？晌蚁?，也許這就是我喜歡顧承歡的原因。
在這場宴會上，我能找到許多個陸明華、趙倩倩、顧承鈺、周心兒……但是我找不到一個顧承歡，她獨一無二，她足夠豐富有趣，她簡直讓人著迷。”
“你也許愛上她了。”
“我愛上她了，你呢？你愛不愛你的陸斯年?！?br/>
“我可不愛他，因為陸斯年其實也算是我的一部分，有時候我在想，《如訴》其實是為了讓我進入陸斯年，我停下來的狀態(tài)，恰好是陸斯年的狀態(tài)。
陸斯年比我更危險，也更容易讓女人心動，危險的人物，總是有種奇異的魅力?！?br/>
“你剛剛講過，陸斯年是你哥和你爸爸的混合體，怎么又成你的一部分了？”
舞曲悄然間換了一首，節(jié)奏比上一首要快。
“他的性格跟我沒什么相像的地方，我曾奶奶還沒去世的時候，竭盡全力要培養(yǎng)我的性格，她喜歡我爸爸，可是她不想我在長相之外的地方也像他，她去世以后，繼承這個意愿的是我哥。
很遺憾，如果我性格真的像我爸，大概還能有趣一些。
可陸斯年的人生觀，他隱藏起來的那部分，又何嘗不像我呢？”
“你是說他的犬儒氣質(zhì)？”
“準確點來講，是現(xiàn)代性的犬儒氣質(zhì)?！?br/>
遲念玩味道：“不拒絕的理解、不反抗的清醒、不認同的接受？”【1】
“非常準確的概括?！?br/>
“拾人牙慧，書上看來的?！?br/>
“顧承歡也是如此，陸斯年和顧承歡只要相遇，相愛是必然事件。”
“你是這樣理解他倆的愛情的？宿命論？”
“你呢？”
遲念想想，回答道：“顧承歡不只是個人情往來上的聰明人，她在學業(yè)上也很聰明，這足夠讓她知道能遮蔽很多女性眼睛的東西的真相。
拜金、消費主義、虛榮心、奢侈品、階級、偏見、歧視、道德……
關(guān)于圍繞她生活的一切，她都曾發(fā)表過犀利的洞見，她能解構(gòu)它們。
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呢？
知道這些，并不足以讓她有能力抵御誘惑。
她就是喜歡這些符號構(gòu)筑的東西，她就是喜歡金錢堆積帶來的高品質(zhì)生活，然而，不幸的是，她的家境，她當下個人能力能達到財力，跟不上她對物質(zhì)的需求。
所以，她要讓她自己忘掉她對這一切真相的剖析，她向她的天性屈服，她太聰明，也太悲觀，過于聰明的人往往也是軟弱的，悲觀加深了這軟弱，她不覺得她自己能打敗她那生來就有，又被培養(yǎng)得根深蒂固的劣根性。
與其跟它斗爭，不如與它握手言和，她覺得只有在充分享受過的前提下，才能對這劣根性產(chǎn)生足夠的抗體。
一個明白自己所追逐的東西的本質(zhì)有多虛無的人，比憑本能混沌著追逐這些東西人，要承擔更多的壓力，她只是看起來無堅不摧，聰明機智，好像可以鄙視她身邊的所有人。
但這何嘗不是她自己的虛張聲勢，她遠沒有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堅不可摧，一個沒有完全放棄自己良心的人，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尊嚴。
她清楚因為她的野心，因為她試圖跳入不屬于自己的圈子，成為其中的一份子，身處這個圈子的人都暗地里看不起她，以優(yōu)越的心態(tài)，居高臨下地看她如何施展手段，然后在背后竊竊私語。
她看不起很多人，可她也清楚，她和她看不起的人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陸斯年永遠都在準備嘲諷她，可陸斯年從來沒有在話語之外的其他地方嘲諷過她，尤其是心靈上，這就是陸斯年跟別的人的區(qū)別。
她在陸斯年面前才是那個真實的她，陸斯年在她面前也才是真實的陸斯年，他們倆因為機緣巧合而朝夕相處，也最清楚彼此的真面目，還有那被隱藏在各自面具下的不太好的本性。
原本他們只是互相暴露各自最惡劣的那面，在知道對方可以接受以后，開始無法控制地展現(xiàn)各自最脆弱的那一面，那原本被他們小心翼翼隱藏起來，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的軟肋。
這就是他倆相愛的理由，正像你所說，他們在對人生的認識上是相似的，同樣的悲觀且不準備尋求所謂的救贖，因為他們的人生觀里根本就不存在救贖這回事。”
宋衍靜聽著遲念把話說完，突然笑了。
“喂，好好的笑什么？是我分析得不夠深刻！”
“不是，只是笑我們倆的不合時宜，年輕人忙著談情說愛，中年人忙著維持交際，這層樓上，也許只有我們兩個把全副心思放在兩個現(xiàn)實里不存在的人物身上，還聊得十分興起?！?br/>
“說實話，這里比起亂哄哄的片場，確實是片場更讓我喜歡，雖然片場里可能會發(fā)生的糟爛事跟這里比起來也不差多少，可它還是不一樣的，片場的設立目的也離不開錢，可我們知道，它有獨立于錢之外的一點東西在，有那么點讓人覺得高尚的東西。
可這里呢？在任何社交場，都不存在那么一點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
“也許這就是顧承歡和陸斯年最大的悲哀所在，他們清楚他們生活的本質(zhì)，也清楚自己像魚離不開水一樣無法脫離他們的環(huán)境，他們承認一個人最難承認的東西，那就是承認自身的庸俗?！?br/>
隨著宋衍的話語下落的，是一首舞曲的結(jié)束。
“我猜宋辰現(xiàn)在走過來是想請我跳舞，可我現(xiàn)在跟你聊天聊得十分泄氣，發(fā)現(xiàn)自己也很庸俗，這讓我很沮喪，沮喪的時候，不想跟一個可能會在日后翻臉的人跳舞，你有什么辦法么？”
“沒什么辦法，因為我也很庸俗，庸俗的人知道習俗和慣例的力量，你只要拒絕，就會被人認為不妥當，事實上，咱們今晚連跳四支舞，可能已經(jīng)有人要拿來當話頭了。”
“他真的要過來了！”
“三十六計，跑吧！”
“什么？”
遲念還沒反應過來，宋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新的舞曲即將開始之前，牽著她的手，邁著快步，離開了宴會廳。
走過掛著名畫的走廊，經(jīng)過門廳，徑直邁進電梯，從四十樓的高度快速下降，來到酒店一樓。
盡管心情還充溢著逃跑帶來的喜悅，可也要面臨一個嚴肅的問題。
不告而別，即使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也要想想，接下來他們怎么打發(fā)時間。
事實上離宴會開場，才剛剛過了一個小時。
“回赫蘭道？”
遲念提了這樣一個建議，但是她的語氣表明她不喜歡她自己的提議。
“庸俗的人偶爾想叛逆一下，會去哪里？”
“我只知道顧承歡拉著陸斯年從他的訂婚宴上偷跑，帶他在自己家茶餐廳吃了碗榨菜肉絲公仔面。”
宋衍聽了遲念的話，面色有些微妙，“你也想嘗試一下？”
“好奇挺久了，反正溜都溜了，偶爾也浪漫一下嘛，等《繁花》播出，肯定無數(shù)情侶要學這套，咱倆有福了，能當?shù)谝粚Α！?br/>
半個小時后
遲念坐在一家港式茶餐廳里發(fā)呆，她的面前擺著碗榨菜肉絲公仔面。
“所以，你哥和潤心姐喜歡吃方便面？”
遲念看著放在桌上的碗，雖然有肉絲也有榨菜，可不能掩蓋的是，這就是碗豪華版方便面啊，摔！
宋衍憋笑憋得很辛苦，把筷子遞給遲念，“浪漫吧，我特地問的我哥，他和潤心姐都覺得這家做的最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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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應該是來自一名叫徐賁的學者的總結(jié)，看過他一篇關(guān)于犬儒主義的文章。
匯豐是真實存在的銀行，對香港影響力巨大，但是那個人名是我編的，英國人在香港工作，許多都會有個漢名，或自名字音譯或?qū)ｉT起一個，典型代表是歷任港督，方便稱呼。
香港馬會也是有的，回歸之前的允諾大家應該聽過，“馬照跑，舞照跳”，香港賭馬也很盛行。李嘉欣嫁的許家就是很有名的馬會世家，她公公和公公的兄弟都喜歡養(yǎng)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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