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狼正在吃東西。他進(jìn)食的時候像是撕扯獵物的狼，神情很認(rèn)真也很兇狠。門口托著盤子的小姑娘顫巍巍地走進(jìn)來問他：“貪狼大人，您要的豆芽菜和青菜也好啦，要給您下下去，還是您自己來？”

    她站在桌邊，渾身上下瑟瑟發(fā)抖，被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強(qiáng)烈戾氣晃得撐不住，手一抖，盤子咣當(dāng)一下跌落在地，好在足夠結(jié)實(shí)，盤子是沒有碎掉，然而一盤豆芽一盤青菜全都灑了出來，那就沒法吃了。

    小姑娘瑟瑟發(fā)抖，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貪狼大人！我這就給您去換，您先……您先吃著，對不起，對不起！”

    貪狼停下筷子，冷冷地看著她。片刻，他冷笑一聲道：“沒用的東西，光是端幾盤菜都都灑了三次，我也不愛吃菜，你退下吧?！?br/>
    “……是！”小姑娘惶恐道，“我這就……這就叫別人給您來上菜。是我沒用，貪狼大人。”

    蘇燦不是個喜歡挑起爭端的人。這句話用在他身上有些矛盾，說得好像他是被迫打架一樣，然而大部分時候他是把那些殺手從角落里揪出來當(dāng)場殺死的頭號人選，是開啟和終結(jié)這一切的人。他只是討厭所有的，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此刻，很不湊巧地碰上了貪狼。

    貪狼身上的殺氣很重，仿佛是從鮮血之河中緩慢走來，渾身上下都是若隱若現(xiàn)、若有若無的腥氣。這說明他一定一定殺過了不少人，而且并不為此而掩飾。

    但是僅憑“殺氣很重”，并不能成為攻擊他人的理由。

    “你好啊，我叫蘇燦?！碧K燦眼神慵懶地斜倚在門口，兩手交握，左手握右指，行了個禮道，“你呢？”

    “貪狼。”貪狼冷冷道。他坐在角落，面前是一只銅鍋，鍋里的紅湯咕嚕嚕地沸騰，牛油醇厚的鮮辣味往外飄。他手旁邊的小盤子里是鮮紅的一盤生肉切片，肉片得極薄至于半透明。貪狼用筷子夾起一片肉來，在沸騰的湯中一蘸，認(rèn)真地盯著肉片在紅湯中上下翻騰的樣子，待到肉稍變色后就撈出，放到旁邊的佐料碟中一滾，紅彤彤地沾了一圈的粉，然后送進(jìn)嘴里。他沉默地咀嚼著，對于蘇燦的招呼不甚在意。

    蘇燦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宛如斯文敗類，七分英俊之中帶了三分痞氣。然而他總體給人的感覺是清俊的，乍一眼看過去，他的態(tài)度依舊非常好——就像是他師父劉安世認(rèn)為他是個老實(shí)的孩子一樣。他走了過去，在貪狼對面坐下來，聲音清朗道：“你的膽子真是不小，在這樣的地方還能夠做到心平氣和地吃東西?！?br/>
    貪狼眼睛往上瞟了一瞟，道：“什么樣的地方？”

    蘇燦點(diǎn)了點(diǎn)貪狼身后的墻面，笑容微斂道：“這里，墻上，地上，可都是血啊。而且是新鮮的血，我猜就在我們到來之前，這里發(fā)生過什么嚴(yán)重的事，還沒等收拾好，恰巧又有新的客人要接待，只得暫時封了一整層樓。”

    “不知道。”貪狼低下頭繼續(xù)燙肉片，燙完以后夾起來放進(jìn)嘴里。一旦開始吃了，他似乎就顧不上周圍的環(huán)境如何，氣氛怎樣了。不過他的這一鍋東西確實(shí)香氣四溢，非常吸引人，蘇燦都覺得有點(diǎn)餓了。

    “要是我在這么倒胃口的地方吃東西，就算給我魚翅燕窩我都不吃?！碧K燦道，“不過你這些東西好像味道不錯的樣子。這是什么呀？”

    貪狼道：“涮鍋?！?br/>
    蘇燦已從旁邊桌上拿了雙筷子，從紅湯鍋里撈起一片肉，照著他的樣子往干碟里一蘸，然后送進(jìn)自己嘴巴，咕嘰咕嘰地嚼了半天，整張臉跟著眉頭一并皺起，他道：“好辣！這湯里都是牛油和辣椒吧，能喝嗎？——看你長得高高壯壯，身材又精瘦精瘦沒一點(diǎn)贅肉的，怎么喜歡吃這么重油重口的東西？你怎么吃得進(jìn)去？”

    貪狼面不改色地?fù)破鹨黄?，在碟子里來回滾了兩遍才送到嘴里，道：“我出生在蜀地，天生就喜愛吃這些油辣的東西，只是習(xí)武不能沾這些，吃太多了使不出力。只是炎鶯大人說最近要有大事發(fā)生，可以滿足我一個請求，所以我就向她申請來這里吃頓涮鍋?！?br/>
    蘇燦凝神聽著這句話，表情變得詭譎莫測。這是他在思考時會露出的姿態(tài)。

    貪狼停下話頭，夾起最后一片肉，放到鍋里涮。紅湯咕嘟咕嘟地沸騰，映紅了他的眼睛。他把最后一片肉放到碟中的時候，終于抬頭看著蘇燦，淺淡地笑了一笑，道：“你也是很厲害。見到了我，連一點(diǎn)害怕的感情都沒有?！?br/>
    蘇燦笑了：“你感覺得到別人的害怕？”

    貪狼道：“我感覺不到。但是常人見了我，都會害怕的，以至于根本不敢靠近我和我說話，也許是我長得太可怕了吧?！?br/>
    “不哦，你長得又高又英俊，姑娘見了你會心動的，那可不是你的樣貌的問題，而是你的殺氣不曾收斂?！?br/>
    “這樣啊……”貪狼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有殺氣，為什么不躲開？”

    蘇燦抿嘴一笑，眼神尖銳地看著他：“我只是把殺氣藏了起來，卻并非完全沒有。我與你恰恰相反，正是因?yàn)闅⒘俗銐蚨嗟娜耍胖涝趺慈パ诓貧⑷说哪铑^。因?yàn)槲覀兪峭惏　！?br/>
    貪狼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了。同類？我可不承認(rèn)。能從實(shí)力上凌駕于我之上的人寥寥無幾，而從人格上能使我順從的，也就只有炎鶯大人而已?！?br/>
    蘇燦對此頗感興趣似的，揶揄道：“這么忠心耿耿，你喜歡她??？”

    貪狼立刻反駁道：“我才沒有！”然而說著，他的臉如同這涮鍋的紅湯一般沸騰了起來，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蘇燦笑道：“你看，被我猜中了嘛。唉！你好可憐，炎鶯根本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你看她都不來關(guān)心你，把你留在這個鮮血淋漓的二樓，自己卻一個人和端王殿下喝酒去了?！?br/>
    貪狼憤怒地一敲桌子道：“閉嘴！她沒有這個義務(wù)，能讓我吃涮鍋，已經(jīng)是莫大的仁慈了。你不知道炎鶯大人的脾氣有多壞，根本就不拿人當(dāng)人看，我這樣已經(jīng)……”

    “是嗎，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呢。”蘇燦一手托腮看著他，幽幽道，“你說的炎鶯，和我今天所見到的這邊的炎鶯，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當(dāng)然！……”貪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騰地一下放掉筷子，厲聲道，“你想干什么？為什么接近我？”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聽起來也是氣場十足，實(shí)在是叫常人聽了魂飛魄散的。

    然而蘇燦并不畏懼這種恐嚇，反而從中聽出了幾分閃避來，于是不緊不慢不依不饒地陳述道：“沒別的原因，只是好奇啊?！?br/>
    “好奇？對我？”

    蘇燦溫柔地笑道：“算是吧。我這個人容易好奇，尤其是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所以過來看看。而且你知道，和端王殿下過來，他和蔡公子喝酒，我又不能在旁邊陪著他們，會影響他的發(fā)揮的，或者端王殿下會硬拉著我喝一杯——我一喝酒就會起疹子，真沒辦法，不敢玩命，我還得留著一條命保護(hù)他。要是端王殿下會些武功，那就好啦！”

    “哦。”貪狼的眼中光芒微閃，“我也聽說端王不會武功?！?br/>
    “他不需要，比起武功，他有著更厲害的東西?！碧K燦說著，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頓了片刻，道，“如果冒犯到了你，那么抱歉，我只是無聊想找個人聊聊天。你繼續(xù)做你的事情就好——啊，你吃完啦？再過一會，我就要接端王殿下回去了。我此次前來是為了保護(hù)他，如果事情照著我老師所說的話，他正受著華陽教的威脅。”

    貪狼啞著嗓子，輕聲道：“你知道華陽教？”

    “當(dāng)然了！我是宮中的帶御器械，專職就是保護(hù)皇上，這些最秘密的事情，我知道得最為清楚。據(jù)我所知，唯一一個被稱作‘貪狼’的，乃是華陽教的‘紫薇三星’之一，據(jù)說殺人無數(shù)，招式又凌厲兇狠，對華陽教最為忠心耿耿，可以算得上是頂梁柱一般的存在?！碧K燦壓低了聲音，在笑容的縫隙中道，“就是你吧？”

    貪狼立起來，聲音冰冷道：“你如果要在這里揭露這一切，我可不會讓你得逞?！彼耐谉黾t色的光，是野獸即將發(fā)動攻擊的征兆，只消一刻便能將獵物撲殺。

    “我不會的，我可不想現(xiàn)在就死掉，那會嚇到端王殿下的?！碧K燦滿不在乎地說著，“何況，我只是想獲知你的身份而已，你這樣慌張做什么呢？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難不成，你自己也知道華陽教是個壞人待的地方，壞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嗎？”

    貪狼一愣，道：“你可真敢說，就不怕我真的殺了你？”

    蘇燦笑起來道：“得了吧，我們要是打起來，一時半會也結(jié)束不了。我說了，我也要趕時間。我的時間，開始于端王殿下的時間結(jié)束以后，他過得越是漫長，留給我的時間就越是短暫，我們這些給人打下手的，也是很難的啊。”

    “你看起來一點(diǎn)都不情愿?！必澙抢淅涞?，“你是個不合格的守護(hù)者?！?br/>
    蘇燦道哼了一聲：“怎么啦，我還不能過過嘴癮？”

    貪狼道：“忠誠是身心的全部忠誠，你這樣說過，心里也一定也這樣想過，因此值得懷疑?！?br/>
    蘇燦道：“這是愚蠢?！?br/>
    貪狼道：“隨你怎么說，我貪狼是絕不會改變原則的。你叫我‘貪狼’，可大多數(shù)人還是叫我‘貪狼大人’。”

    “好，知道了，貪狼大人?！碧K燦道，“對了。七殺、破軍、貪狼……這是紫薇三星，可我卻只知道你一個貪狼，另外兩個卻是連人和事跡都沒有聽說過，他們在哪里呢？”

    貪狼道：“沒有別的兩個。只剩我一個了。”

    “真的嗎？”蘇燦挑了挑眉，“他們死了，還是怎么的呀？”

    “從未存在過，在我的記憶當(dāng)中?！必澙堑?，“但是，只有我一個人，也足夠了?！?br/>
    蘇燦笑起來：“行吧，你可真是大言不慚啊……我也希望你能夠說得和自己說的一樣。好啦，我要走了，行禮我就不做了，我懶得在外面也守規(guī)矩了?！彼D(zhuǎn)身往外走，一邊道，“在我們再次遇見之前，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到端王殿下，包括你也不可以哦?！?br/>
    貪狼剛坐下準(zhǔn)備吃，聽得不耐煩，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道：“我今天只是來吃飯的。你能走了嗎？”

    “別瞪我嘛?！碧K燦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記住你說的話，也多謝你的款待哦——可憐的貪狼?！?br/>
    蘇燦在往三樓走。貪狼賭氣丟下筷子，這時候從門口又走進(jìn)來人，端著菜對他道：“貪狼大人，您的菜來啦。您看是我?guī)湍略阱伬?，還是……”

    貪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道：“不用了，我不吃了?！?br/>
    “啊，好?！绷硪粋€小姑娘似乎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她的語氣動作都很平穩(wěn)，但是腿已經(jīng)顫抖成了篩糠。

    “真是煩死了。”貪狼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個侍衛(wèi)也是夠可怕的，平時無話可說，偏偏要抓著我說個不停，只有圣女大人這么跟我說，我才愿意聽呢。得虧今天本大爺吃上了涮鍋，心情很好，否則還真的要打人不可……”

    他往三樓走上去。涮鍋的味道很重，可以掩蓋住剛才他所待的二層樓的血腥味。當(dāng)然，血腥氣本就不濃重，他只不過是找個借口。在他一階一階走上去的時候，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仿佛有回音，而人群嘈雜的喧鬧聲亦是逐漸地迫近了。

    ——回音是孤獨(dú)產(chǎn)生的幻覺，是倒影虛偽的安慰，回音撞到墻上又彈回來，變了一點(diǎn)形態(tài)重新進(jìn)入他的耳朵，使他有了錯誤的認(rèn)知，仿佛在此處的并非只有他一個，而是有什么人在不知不覺中混了進(jìn)來，踩著他步伐的余韻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前行。

    然而貪狼非常清楚幻覺與現(xiàn)實(shí)的區(qū)別，畢竟之前也是親眼看過鳴心怎樣一步步摧毀完顏晟的精神的，他起先并不相信鳴心這個神神叨叨的小姑娘會有什么能力，然而當(dāng)鳴心半開玩笑半威脅地將他拖入自己的世界時，貪狼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能力的恐怖：如果說使人驚醒的是噩夢，那么鳴心就是噩夢本身了。

    只有鳴心制造的幻覺，才是真的幻覺。

    而現(xiàn)在在他身后的，只是些虛張聲勢的雕蟲小技而已。

    他干脆停下不動。然而他不動的時候，腳步聲也在一瞬間停止了。貪狼耳朵留神著這奇異的聲響，而眼中所見的，則是一番糜爛景象——

    三樓人聲鼎沸，觥籌交錯，每一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燈光從上往下打下來，晃得人的眼睛發(fā)昏，變幻的燈光是狂歡的入口。貪狼看見蘇燦正走過去扶起端王，口中道：“端王殿下怎么這么不知節(jié)制，碰到了朋友竟喝了這么多？你也不勸著端王殿下一點(diǎn)嗎，蔡公子？”蔡居安唯唯諾諾，低頭不敢作聲，而趙佶喝得爛醉如泥，在蘇燦的攙扶下?lián)碇鴿M懷的醉意勉強(qiáng)站立，才走出兩步，語無倫次、精神恍惚地喊道：“讓我再喝一杯……喝完這杯，還有三杯！……你這條看家狗……管不著我！大宋都要?dú)Я?，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啊！?br/>
    趙佶面前的飯桌上已是杯盤狼藉。

    他說話比平時大聲了許多，引得周圍離得近的幾桌顧客紛紛朝他看，他們臉上也寫滿疑惑，一邊留神聽著，一邊低聲討論起來。地位高的人即使是胡說八道，在常人聽來也是帶有非同一般的討論的價值。流言蜚語傳來傳去，成為無從尋求源頭、不能辨別真假的逸事傳說。說他胡說，然而人在無意識情況下開的玩笑也有幾分的可信；說他信誓旦旦，可畢竟是喝醉了，而且他只是個年輕沒有實(shí)權(quán)的藩王，最大的愛好就是在霜月街瞎逛，也就不能完全相信。

    蘇燦毫無脾氣地微笑道：“端王殿下，您醉了，跟我回去吧。太后一定很想見您。”

    “太后……”趙佶冷笑道，“我永遠(yuǎn)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控制一切，她以為她還年輕……我不得不討好她，為了好好地活著，我有什么辦法，這深宮之中也從來不會有感情，要這虛偽的一層關(guān)系，有什么用？能讓我多活幾天嗎？……對，多活幾天。哥哥這么不想活的人，都要被迫活下去，是生是死，沒有人可以自己決定，我也太慘了……”他滿頭滿臉的冷汗，頭發(fā)都被打濕，幾縷黑發(fā)垂下來遮住他的眼簾，他眼睛之下水潤光澤的的不知是汗是淚還是烈酒所催。

    ——這個端王也太放縱自己了吧。蘇燦說他們還有急事要辦，結(jié)果他卻在這種地方喝成這個爛醉如泥的樣子，出了這么大的丑，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沒腦子的廢物。這樣的人可不值得保護(hù)，要是換成別人——當(dāng)然，是除了炎鶯大人和教主大人以外的所有人——如果這樣對待即將到來的任務(wù)，他非要打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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