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傾覆之島(中)
一道閃電將周圍照成粹白,亮光中白源看見面前懸浮著一串串暗紅的血滴,眨眼間被雨水沖刷到泥路上,將渾濁的黃水染成褐色。【全文字閱讀.】
懸在半空中的血?
他伸出手指輕觸前方,指腹霍然裂開了個小口子,血流了出來:“……鋼絲?磨得很鋒利,似乎還上了一層防反光的黑色涂料,幾乎看不出來?!?br/>
鋼絲不止一根,橫七豎八地交織著,末端應該是系在土路兩側的樹干上,像張縱深的網封住去路。這一路往前,不知還有多少張這樣的鋼絲網。
白源皺眉,急切地望向衛(wèi)霖,“你被割傷了?傷在哪兒,嚴重嗎?”
閃電消失,天地間又重新暗沉下來,衛(wèi)霖的眉目看不分明,聲音卻仍清朗:“沒事,割得不深,主要在胳膊上。還好我剎車剎得快,否則沖過去后整個人就化整為零,不平均分成十七八塊了?!彼踔吝€有心情開玩笑。
白源臉色鐵青:剛才的情況有多驚險,哪里是這區(qū)區(qū)兩句輕巧話能掩蓋的——他差一點就失去了衛(wèi)霖!
絞喉鋼絲不是什么稀罕武器,面前的也不是多么復雜或獨特的陷阱,不過因為布置巧妙,占據了天時地利,險些讓他們馬失前蹄。
歸根結底,還是他們輕敵,小瞧了這個難度系數從c級飆升到s級的“絕對領域”,也小瞧了束爭陽——他再怎么繡花枕頭,也畢竟是“造物主”,不必親自動手,只要讓幻想中的劇情人物出面就夠了。
“用特種鋼絲作為殺人武器,這是劇本中女連環(huán)殺手‘夜魔’的設定。”衛(wèi)霖下意識地想摸下巴,扯動手臂上的傷口,嘶地又抽口氣,“我倒是沒想到,束爭陽連鄭妙風也給拉進了對付我們的劇本里?!?br/>
白源抑制住心中自責,具現化出繃帶,把微型手電筒叼在嘴里,檢查衛(wèi)霖胳膊上的割傷。傷口有三道,最長的一道超過十公分,綻開的皮肉被雨水沖刷得泛白,像兩片疼得說不出話的嘴唇。
他一邊給衛(wèi)霖包扎,一邊心痛得要死,咬著牙不說話。
衛(wèi)霖繼續(xù)分析:“對方這是要逼我們從林子里走,然后想辦法把我們分開,逐個擊破。而且我懷疑除了追捕的武裝士兵,偷襲我們的劇情人物不止‘夜魔’,還有一個最可怕的角色——”
“——‘殺青’?!卑自闯谅曊f,“沈譯曇。”
“我們在‘俱樂部’眼里是臥底,在‘殺青’眼里估計就是‘狩獵者’了,怎么感覺兩邊不是人吶。”衛(wèi)霖作勢嘆氣。
白源冷笑:“既然束爭陽想逼我們繼續(xù)拍完這部電影,那么電影的結局就由我們來決定?!?br/>
“自詡為神的幕后boss被男女主角聯手轟上了天,”衛(wèi)霖攬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覺得這個結局怎樣?”
“很好。但不是男女主角,是雙男主?!卑自椿卮穑暗弥矣谠?,讓亂改情節(jié)的劇本見鬼去吧!”
他們離開路基,進入叢林。
雨勢比之前小了許多,但路也比外面難走十倍,到處都是阻礙視線的植物,腳下踩著枯枝爛葉和泥漿,不時還有突出的樹根或石塊,陰險地想要把人絆倒。
不算上那些遍地開花的捕獵陷阱——尖刺、套索、坑洞什么的,看上去像是劇中“殺青”用來反殺狩獵者的杰作——途中他們還遭遇了兩次致命的襲擊。
第一次是來自帶夜視功能的狙擊/槍,槍管從枝葉間悄然地探出,瞄準林間跋涉的兩人。
狙擊彈出膛時,白源猛地撲倒衛(wèi)霖,躲過一劫,旋即持槍就是一陣猛烈掃射。
對方的身影在雨幕與樹叢后快速移動,想要重新混入這片黑夜中的密林,尋找下次出手的時機。
但白源沒有給她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他消去了戴著的黑色角膜接觸鏡,翡翠葛色的左眼如夜晚的獸瞳,反射出一點幽綠光芒——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動用過這只被家人稱為“妖瞳”的眼睛,因為他們認為它詭異、不祥,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詛咒。在母親臨終的病床前,七歲的他也曾發(fā)過誓言,絕不再使用這只眼睛,為此他戴了整整八年眼罩,直到能夠完全控制住它,才避免了被強制動手術換成義眼。
腦域開發(fā)試驗成功后,他擁有了兩項只能在“絕對領域”中使用的特殊能力——“精神沖擊”與“非生物體具現化”。然而除此之外,他還意外激發(fā)了半個能在現實世界中使用的異能。
說是半個,因為并非無中生有,而是強化——那只從小令人懷疑、厭惡甚至恐懼的左眼,異能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
腦域開發(fā)向他證明了,他的眼睛并非什么“怪物作祟”,而是基因突變與進化的結果。
然而他已經懶得把這個結論告訴白家人,他們放逐與舍棄了他這么多年,并沒有資格得到真相與他的諒解。他也不愿意見這些人擺出一副寬容大度、不計前嫌的姿態(tài),虛偽地歡迎他回歸家族。
他唯一在乎的親人已經過世了。
現在他在乎的,只有身邊這個男人——為此他可以違背發(fā)下的誓言,再次動用左眼的能力。
對方隱藏在黑暗叢林的深處,槍口如毒蛇般死盯著他們,子彈肯定還會在他們降低防備時再度出膛。白源毫無遮蔽地站在地面,拒絕了衛(wèi)霖想把他拉到樹干后的舉動,掃視周圍影影綽綽的林木。
幽暗,死寂,淅瀝的雨聲。
槍聲驟然響起。
白源左眼中綠光閃動,所有事物似乎都在視線中靜止,他的目光瞬間捕捉到子彈的運動軌跡——
他看到槍管末端膨脹的壓力氣團。
火藥燃燒時呈現橙色火光。
子彈飛離槍管濺射出少量鉛末。
每秒365米的飛行速度。
那顆子彈慢悠悠地、一點一點地向他飛來,仿佛有人正一幀一幀地緩緩播放著投影片。
他沿著子彈的軌跡向后看去——
槍管。
準星。
準星后面繪著黑色眼線的、濕漉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個三十六七歲、夜魔一般妖嬈魅惑的女人,迷離眼神里隱沒著森冷尖銳的殺氣,無形無質,卻又無孔不入,仿佛藏于蛇吻中的彎而利的毒牙。
——抓住她了!
子彈在白媛媛的腿上炸出一蓬血花,她慘叫一聲,捂著腿栽倒在地。
衛(wèi)霖從樹干后現了身,撲過去查看女伴的傷勢,試圖將她拖回掩體后方。
神主并沒有下令要留他活口,只能用下一顆子彈送他去見閻王——可惜了,他是個相當不錯的帥哥,嘗起來應該很美味,夜魔遺憾地想。
為了慎重起見,她在白媛媛胳膊上又補了一槍,確定她已經喪失了戰(zhàn)斗力,然后過去撿拾戰(zhàn)利品。
她像一條黑暗中游動出的色彩斑斕的蛇,走到他們面前,用鞋底撥了撥衛(wèi)霖尸體的頭顱,彎腰去拽蜷縮在地面的呻/吟的白媛媛。
“你以為你贏了嗎?”一雙蒼白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腳踝。
夜魔凜然一驚,低頭看衛(wèi)霖的尸體——他前額上有一個碩大的彈孔,滿頭滿臉都是血與噴濺出的腦漿——他本該死透了,這會兒卻像個被黑魔法喚醒的回魂尸,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腿!
夜魔強忍著恐慌,在他腦袋上又補了一槍,這一下近距離射擊,幾乎轟掉了對方大半個腦袋。
尸體沒有了臉,但依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胸腔里發(fā)出低沉的聲音:“不,你從沒贏過。你殺了那么多男人,因為他們身上不可饒恕的淫/欲。你以為你是**的懲戒者,但其實你是**的奴隸。你向殺戮欲臣服,任由它支配,絲毫不比沉溺性/欲的那些男人高尚多少,不是嗎?”
“——閉嘴!你已經死了!”夜魔厲聲喝道,“死了的,就給我老老實實下地獄去!”
她試圖再次抬起槍口,卻發(fā)現槍管被什么東西黏住了。
一塊塊黏黏糊糊的東西從爛泥地面冒出來,像雨后一片片拱出的顏色灰敗的蘑菇。它們仿佛是什么血肉之軀的一部分,曾經被撕裂,如今極力想要恢復完整。它們互相融合、拼湊,最后粘合成了一個個人形,朝她諂媚而惡毒地笑。
“嗨,美人,來喝一杯嗎?”其中一個含混地說。
夜魔后退了幾步,臉色煞白——
是那些死在她手中的男人們!他們無不受她的美貌與風情吸引,精蟲上腦,將妻子家庭拋到腦后,一心只想與她上床,然后被她的絞喉鋼絲勒死,切割成一個個尸塊處理掉。
現在他們從地獄里爬回來,重新站在她面前,向她發(fā)出未盡的邀請——“來啊,我們會讓你快活。我們狠狠操/你,而你可以繼續(xù)殺我們,一遍又一遍。”他們說,“我們一起墜去地獄怎么樣,那里是天堂?!?br/>
“不!不!”夜魔驚叫起來,槍管被尸體們扯走,她從袖中抖出鋒利的鋼絲,絞斷了不斷逼近的幾具尸體。
但尸塊源源不絕地從地底冒出來,融合、拼湊,她殺了那么多男人——那么多!
它們從死亡中回來,包圍她,伸出無數只手來抓住她。她的殺戮與阻攔像條在淤泥中掙扎的魚,全無用處。
夜魔的心神幾近崩潰,她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的滋味,發(fā)出了慘烈的叫聲——
“鄭妙風在現實中是我挺欣賞的一個實力派演員,幸好我要殺的,不是她本人?!彼D:芈犚娨粋€女中音說道。
然后是一聲巨響。
白源站在“夜魔”的尸體邊,冒煙的槍口從她頭顱上收回來。
衛(wèi)霖和他并肩而立,看著鄭妙風的尸體像無數被拆解的像素般煙消云散。
“她剛才好像突然產生了幻覺?恐懼得要命,大喊大叫?!毙l(wèi)霖說著,好奇地打量著白源那只幽綠的左眼,“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有三個特殊能力,可我一直沒見你用第三個,是不是這個,是不是與眼睛有關?”
衛(wèi)霖干脆摸到了白源臉上,用手指輕輕描繪左眼的邊緣:“你曾經捂過這只眼睛,上次在你家里。它會痛嗎?是在使用能力時,還是平常?”
白源默許與縱容了衛(wèi)霖帶著點侵犯性的舉動。他不介意被他的搭檔侵犯——然而也只有這個人可以。
他丟下槍,順勢摟住衛(wèi)霖的腰身,把臉埋進對方的頸窩——這個高度,真他媽的合適,但出去后,他要把衛(wèi)霖的臉摁進自己的心口。
“現在不痛了?!彼f。
衛(wèi)霖緊緊擁抱他,撫摸他的脊背,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白源的回答讓他心疼死了。
在黑夜的雨中叢林,他們只能享受短暫的一個擁抱,因為任務尚未完成,危機仍舊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