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仍舊在遠處的街區(qū)中蔓延著,肆無忌憚地侵吞著所有的黑暗,把天空映照得火紅一片,與原本的深紫色分庭抗禮。
在這光芒下,連定格在天空中的星光都顯得暗澹了不少。
那恐怖的夜魔在小衣掌握了自己的夢魔后轟然破碎,它本就是女孩對于這片街區(qū)的心理陰影所化,當(dāng)她真正走出來,遠離了那里之后,一切也便煙消云散了。
余暉坐在鐵箱子上,跟小衣一起看了好久的星星,直到看得脖子都酸痛了,這才揉著脖子看向了始終盯著星空的女孩。
小衣一席白裙直直站在天空下,伸出一只手掌像是要觸摸天空。她的眼里已經(jīng)不再流淚了,但神色卻始終有些怔忡,神色有些不舍和悲傷。
小鬼也趴在余暉身旁看著星星,時不時傷感地抹抹眼角,滿臉遺憾地搖搖頭,再小老頭似的長吁短嘆一番,看得余暉想一拳把他砸扁。
不得不說,小衣的夢魔之行對余暉來說看似絕望得很難翻盤,實際上卻是他所經(jīng)歷的夢魔中最安全的一次,畢竟全程有張信在暗中保護。雖然這個保護者幾乎全程神隱,在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懶得出手,最多在他快死的時候給他留一條小命。
對此余暉只想說一句,你早些坦白不行嗎?他也想像小鬼一樣試試躺贏的滋味。呃,雖然即便張信早早攤牌,余暉也絕對不會放棄搞事就是了,甚至大概率會搞得更大,鬧得天翻地覆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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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小衣這時忽然開口,怯生生地詢問,“哥哥想怎么處理這場大火?”
“按照你的想法來就好了。”余暉溫柔地笑笑。
“那就讓它燒著吧,我不喜歡那里?!毙∫麓瓜卵酆?,神色有些失落地說。不知道為什么,她心里感覺悶悶的,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但在看著頭頂?shù)男强諘r,心情就會莫名地感到平靜和溫暖起來。
余暉贊同地點了點頭,他也覺得這個大篝火很棒,也很暖,畢竟是他自己的手筆。
“小衣,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嗎?”他循循善誘地問。
小衣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后遲疑地點了點頭,又茫然地搖了搖頭,看起來依舊是那副不大聰明、迷迷湖湖的模樣。
“我只記得哥哥陪我一起進了門,然后來到了這里,我的噩夢里。我想起了好多小時候的事,想起了媽媽,還有……爸爸,最后我被哥哥救出來了,從爸爸那里。”
“也就是說,你忘記了自己是怎么變成娃娃、怎樣來到人屋的?”余暉問。
小衣默默點頭,卻是一副做錯了事情的愧疚模樣。
余暉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有趣的是小衣并不是完全想起了現(xiàn)實世界的經(jīng)歷,她的記憶定格在了這次循環(huán)之中,這跟以前的夢主都不相同。也不知道是因為小衣比較特殊,還是張信的手筆。
不過余暉暫時也不打算對小衣解釋張信做的那些事,這對單純的她來說太過沉重,以小衣的性格怕是走不出來。即使要說的話,也得等她思想成熟之后,對此余暉還是愿意溫柔一點的,畢竟把一個小孩弄抑郁實在沒有成就感,也不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長。
在余暉胡思亂想的時候,小衣忽然說道:“對了,我這里應(yīng)該有一樣屬于哥哥的東西?!?br/>
余暉眼睛一亮,滿含期待地眼巴巴看著小衣,把女孩盯得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然后慌亂地舉起手來,手心中緩緩浮現(xiàn)出一抹亮光。
白色的發(fā)光碎片有著清晰銳利的棱角,周圍環(huán)繞著一圈藍黑色的實質(zhì)化氣流。中間的那抹柔和的光芒令人內(nèi)心平靜而歡喜,但周邊的氣流卻冰冷而不祥。
熟悉的“人性碎片”,與之前在星星孤兒院找到的那個一樣!
余暉的目光剎那落在上面,完全移不開眼了,始終清澈平靜的漆黑眼眸中終于掀起了一絲波瀾。他在渴望,渴望著補全自己。
手指毫不猶豫地伸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觸碰它。
小鬼卻像是被扎了屁股一樣急躁地蹦了起來,他對這東西畏懼如虎,尤其是對于那層藍黑色的不祥霧氣更是無比排斥,甚至是厭惡和恐懼。
更何況余暉上一次得到這玩意兒時的狀態(tài)還歷歷在目,小鬼被勾起了心理陰影,勐然打了個寒顫,四肢并用地試圖讓余暉停下動作。
上一次發(fā)癲好歹是面對敵人,現(xiàn)在周圍啥都沒有,小鬼覺得自己和小衣會被那個瘋狂的余暉玩壞掉……嗯,就字面意思。
【別,不要,求你……】小鬼的四肢連同五官都在用力,但他人小力氣微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小衣,快拿開!哇,要死人啦!】他還沒忘記沖著愣住了的小衣凄慘地喊道。
小衣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弄懵了,一時間只顧得呆呆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直到余暉的手指攥住了那片“人性碎片”。
【完了,完了……】小鬼絕望地從余暉手臂上跌落下來,滑落到了地上的泥水里變成了泥人,兀自失神地喃喃自語著,【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小衣會給余暉一個能力,卻不知道她還有這玩意兒……】
【難道我小鬼就到今天為止了嗎?】
余暉翻了個白眼,小鬼的蠢每次都能突破他認知的下限,他已經(jīng)懶得鄙視了。看著漂亮的發(fā)光碎片輕盈地鉆進了自己的指尖,余暉把注意力完全投入了這方面,不再理會犯蠢的小人偶。
他知道自己在融合了人性碎片后會發(fā)生一點變化,尤其是那道令人感到不祥的氣流,但他對此并不排斥,反而十分歡迎,他喜歡那種感覺,很刺激也很新奇有趣。
白光碎片融入指尖后,緊接著是那道緊隨而來的藍黑色霧氣,兩者似乎是緊密相連的一體,又似乎是彼此分割的。
小衣張了張嘴,隨后咬著牙伸出小手隔空抓了一下,那片黑紫色氣流被生生定格在空中,跟余暉的指尖只差幾毫米的距離。
余暉有些迷惑地看了小衣一眼,卻來不及說什么,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小衣慌亂不安地朝著閉上眼睛的余暉瞥了又瞥,伸出去的手開始顫抖,漸漸蔓延到了全身,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神色甚至開始變得絕望起來了,就像熊孩子偷走了父母珍藏的古董然后被父母知道了一樣。
“我……我只是……”她的眼中浮現(xiàn)出一抹淚花。她只是本能地覺得這道霧氣對哥哥不好,并不是想搶哥哥的東西。
【小衣,保持住,千萬別撒手!】小鬼卻是瞬間滿血復(fù)活,艱難地從水洼里爬起來,一個勁地說道:【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們說過的那件事吧?余暉在接觸了一個叫人性碎片的東西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變得邪惡瘋狂起來了,就是它!】
【所以你做的是對的,你也不希望你哥哥變成大壞蛋吧?】
小衣微微定下神來,仔細思考了瞬間,道:“那倒是也沒關(guān)系啦……”她不在乎自己的親人是不是壞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不……】小鬼像是吃了黃連似的苦著臉,心里感到一陣無力,【關(guān)鍵是余暉會變成瘋子啊,就是那種瘋瘋傻傻的……】
他擺出一副嘴歪眼斜的滑稽模樣:【你希望余暉變成這樣嗎?】
小衣立刻搖頭,精致稚嫩的臉蛋嚴肅地板了起來。
【所以……你能毀掉它吧?別留下來,余暉自己抵抗不了,他不知道這東西對他來說是不好的?!啃」砜嗫谄判牡貏裾f道,【我們身為他的家人,不能看著他一個勁走到黑,對吧?】
小衣遲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毀掉它吧!到時候,你就說是我讓你做的,余暉要怨也是怨我?!啃」硪幻槪瑳Q定豁出去了。他怎么也得把這破玩意兒毀掉,哪怕到時候被余暉拆成零件也沒關(guān)系。
呃,其實也是有關(guān)系的,但相對而言,小鬼更不希望這不祥的東西回到余暉身上。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到時候一切就不可挽回了,所有的一切都會消散,結(jié)出一個令他絕望和恐懼的果。
小衣六神無主地看著小鬼,在小人偶鼓勵的神色和急躁的蹦跶下,她使勁咬了下嘴唇,手指一合,那片定格在空中的霧氣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做完這件事后,她萬分不安地靠坐在墻邊,呆呆看著星空,心里的感覺就像偷拿走父母的古董的熊孩子又當(dāng)著父母的面把古董打碎了一樣……絕望。
小鬼則是大大松了口氣,卻也開始惴惴不安起來,但當(dāng)著小衣的面總要有身為哥哥的架勢,所以他……面上穩(wěn)如老狗,內(nèi)心慌得一批。
在兩個小家伙焦急不安地等待時,余暉卻是再度看到了兒時的記憶。
“啦啦啦啦,啦啦啦……”他的口中哼著沒有歌詞的古怪調(diào)子,張開雙臂歡快地在狹窄的高聳圍墻上奔跑、跳躍著,一點也不害怕會掉下去摔斷腿。
對比著自己的體型大小,余暉確認跟上次看到的記憶中的自己差不多大。
順著小時候的自己的眼眸,他看到了熟悉的深紫色天空,還有紅藍雙色的月亮……只是這時的月亮似乎不太一樣,藍色的占比略微少一些,雖然不太明顯。
余暉想起了楊光曾提供給自己的情報,很久以前的月亮是單純的紅色,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開始漸漸染上了藍色。
“有意思。我這時候最多七歲,所以夢魔世界發(fā)生變化的時間跨度并不長。這樣的話必定有從那個時候活到現(xiàn)在的人,從他們口中可以拼湊出一些情報……”
余暉思考著,繼續(xù)把注意力轉(zhuǎn)向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余暉看起來是個天生的跑酷高手,或者說只是單純的膽大包天。他在復(fù)雜的地形上歡快地大步狂奔著,甚至偶爾還會幅度很大地轉(zhuǎn)幾圈,看起來無憂無慮。
“難怪我對跑酷總是蠢蠢欲動?!庇鄷熡行┢G羨地點評著,最重要的是小時候的自己似乎是個運動天才,不像他現(xiàn)在一樣是個荒廢了身體的弱雞。
小余暉旋轉(zhuǎn)跳躍閉著眼,最后不出所料地一腳踩空,向著四五米高的地面直直墜落下去。他毫不驚慌,反而在空中愉快地放聲大笑,甚至揮動翅膀一樣舞動著手臂。
最后,他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口中繼續(xù)哼著歌兒。
“哥哥,你又從家里偷跑出來了,爸爸會生氣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聲音怯生生的,帶著氣喘吁吁的氣音。
小余暉扭頭望去,透過兒時的眼眸,余暉看到了一個還算熟悉的臉頰。
比他更加矮小的圓臉女孩扶著墻壁大口喘著氣,一頭短發(fā)微微遮住了眼睛。雖然這時候的她年紀不大,但余暉還是能從她的五官辨認出女孩的身份——在尸家超市遇見過的梔子,自稱是他妹妹的女孩。
“哦,難道你要回去向爸爸告狀嗎?”小余暉語氣幽幽地說道,帶著些天真的戲謔。
“不,不會的!”女孩像是觸了電似的繃直了身子,撥浪鼓似的搖著頭,語氣里滿是惶恐,偶爾從發(fā)間露出來的目光不安地抖動著。
“哎呀,小顏,你在怕我嗎?”小余暉笑瞇瞇地湊近了一步。
“不,不是……”女孩本能地后退了兩步,像一只被嚇到炸毛的貓。
“小顏,你好可愛,好想把你變成我的玩偶啊?!毙∮鄷熚嬷樀翱┛┲毙?,“爸爸什么時候才能答應(yīng)把你送給我呢?”
女孩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微微張開口道:“爸爸說,我是你的,早晚有一天……”
“希望那天早點到來,我可是迫不及待想把你變成我的收藏品哦。”小余暉一本正經(jīng)地說,“到時候,你絕對會是我最喜歡的玩偶之一?!?br/>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唇低下頭,單薄的肩膀顫抖著。
“啊,說起玩偶,我還要多找一些?!毙∮鄷熥灶欁缘厮奶帍埻?,隨后歡快地道,“有了!”
他朝著一個方向飛奔過去,女孩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小余暉最終停在一個三岔路口前,他的身前是夢魔的交界處,前方是一片低矮的黑色街區(qū),看上去很熟悉。他伸出一只小手探進前方,憑空抓了幾下,然后輕松地抓出了一個穿著白裙子的瘦小女孩。
是小衣。
小衣一臉茫然地坐倒在地,仰頭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眸中暗澹無光,沒有懼怕,也沒有不安,只有一片純白,像是失去了所有記憶。
“哎呀,又忘了嗎?”小余暉不滿地滴咕了一句,“我什么時候能弄到一個完全體的夢主呢?爸爸那里有,可是他不給我,或者我可以去偷來幾個?!?br/>
“小顏,你看她很像你吧?”他一手捧起小衣的臉蛋,笑嘻嘻地說道。在他的手中,白裙的女孩身體緩緩縮小,變成了一個膚色灰白的瓷娃娃,手里死死捏著一個更小的布娃娃。
小顏抱著胳膊默默退了兩步,側(cè)過頭不敢再看。
“你瞧,她多可愛?。 毙∮鄷煱汛赏尥夼e在空中,語氣中帶著真摯的歡喜,就像單純的孩子在路邊抓到了一只大螞蚱一樣,“雖然她是個廢物,但能力很有趣,倒也可以當(dāng)我的收藏品了,而且可愛度可以排在前幾!”
嬌小的瓷娃娃在空中無力地揮動著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把小布娃娃抱得緊緊的。
小余暉好奇心起,伸手拽住布娃娃的一只腿,想要把它從瓷娃娃懷里拉出來。但瓷娃娃捏得緊緊的,雙方較著勁,布娃娃被扯得變了形都沒能被他搶過來。
小余暉嘴巴一都,忽然狠狠把瓷娃娃摔在地上。伴隨著一陣清脆的聲響,瓷娃娃碎了一地,只有一只還算完整的胳膊顫巍巍地擺動著。
小余暉這才撿起那只布娃娃,放在手里粗暴地撕撕扯扯,最后說了句“好丑”,然后把它丟在了一旁。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他一下子坐在瓷娃娃旁邊拼著碎片,口中一個勁地道歉,“我竟然把你摔碎了,明明你那么可愛……小顏快來幫忙!”
“好……好的……”小顏的語氣中已經(jīng)帶上了恐懼至極的哭腔,但還是慢吞吞地挪了過來。
余暉眼中的畫面定格在滿地的碎片上,隨后這一幕越來越遠,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
“嘶,我小時候這么厲害的嗎?”這是他的第一反應(yīng)。
第二反應(yīng)是:“真是個人憎狗厭的熊孩子?!?br/>
最后的想法是:“小衣,咱們扯平了……”
是小時候的他把小衣弄出來的,最后也是他最終推動小衣擺脫了夢魔,所以……
為什么有種他是在給小時候的自己擦屁股的既視感?
嘖,真是令人不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