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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涼當(dāng)然沒有和我聯(lián)系?？赡苄●R說得對，失去那個自己一度癡迷執(zhí)著的平臺，我有種從天而墜的失重感和空檔感，原本排得滿滿的事務(wù)表一下抹成空白欄目，我一陣輕快、一陣悵惘。我好像是失去了內(nèi)力的武俠，定力大減，比往常更急迫的想知道清涼的狀況——更重要的是楊雯的消息。

    我看了看時間，才下午三點(diǎn)半，距離晚飯時間還早。無論見岳陽還是袁潔都太早，我們班的下午的實(shí)驗課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這是我在大學(xué)里最渴望認(rèn)真投入聽課的一天，唯一一天。在這一天里，我因為他人攻擊失去自己熱愛的學(xué)生會工作、我得到在校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筆六位數(shù)巨款，如此得失，我憂喜參半，百感交集。

    我和小馬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勾畫了一下電池銷售未來的經(jīng)營戰(zhàn)略，我制定了下幾步的步驟。我比往常更專注的沉浸在這個充滿誘惑的方案中，卻始終心煩意亂。

    小馬說：“我來細(xì)算吧，你的大思路我已經(jīng)清楚了，你心情很亂，歇歇吧！”

    我空虛的盯著被漏水浸花的天花板，覺得那張牙舞爪的妖獸圖像如同自己心緒一般混亂。

    學(xué)生會給了我三天時間考慮和交接工作，本校其他干部里絕無僅有的待遇，令我心情愈加沉甸甸的。盛情難卻今已卻，后悔惋惜也沒有用，不如瀟灑的走，免得別人誤以為我是在矯情或以退為進(jìn)。

    我丟下小馬快步去收拾自己辦公室物件，以免在下課高峰與涌進(jìn)辦公室的老同事撞面而尷尬。

    幸喜辦公室沒人，我打開抽屜，看著黃小靜給自己新配的鑰匙，苦笑一聲。真是諷刺！換了把鑰匙，主人也連帶換了。

    我急急給后人騰出空間，找了個大袋子把雜物一股腦裝入。忽然門開了，黃小靜走進(jìn)門來。

    我很麻木的望著她，象川劇絕技“變臉”演員演砸了戲，忽然把糊面的面具一把抹脫，露出本來的丑陋面目，呆望觀眾，茫然失措。

    我想：這次我們扯平了，上次我差點(diǎn)看到你換裙子，看到你前男友鬧事讓你出丑，這次我狼狽逃竄，這種窘態(tài)也被你看到了。

    黃小靜的表情在一秒鐘內(nèi)令我感動萬分，她居然淚眼汪汪的注視著我。

    在這個封閉的小空間，我仿佛躲在滂沱大雨中的小傘下，勉強(qiáng)保持自身的干燥，可是當(dāng)她忽然闖入我的傘下，我的心剎那間被她的眼淚濕透。

    她說：“我都知道了?！?br/>
    我笑笑，說：“等會我收拾完，我們出去好好聊聊。”

    她忽然奪下我手里的物什，楚楚可憐的說：“我現(xiàn)在就要和你談，你有時間么？”

    寧倩居然也這時闖入，很詫異的盯著我們，她笑笑退出門說：“對不起對不起，一會再找你啊，楊逍！”

    我對她深深歉疚，忙追出去，說：“找我有事？”

    她望屋里一眼說：“算了吧，你還有事。”

    我笑：“少來了，這不是我們小倩的風(fēng)格呀？——我們談?wù)?？我也剛想找你?！?br/>
    我想用笑聲沖破胸中難抑的煩悶，和這里抑郁的氣氛。

    我對屋里背對著我們抹淚的黃小靜說：“你先等會，忙忙你的事，一會我給你打傳呼?！?br/>
    寧倩和我走開幾步，仍在回頭瞧黃小靜，她悄悄玩笑說：“英雄救美，一見鐘情？”

    我笑：“哪那么容易?。恳菢用魈煳胰タ季Ｈ?，保護(hù)一群群的美女，邊護(hù)花邊傾情，救上一兩打，慢慢挑選?！?br/>
    寧倩嚴(yán)肅下來，說：“你干嘛放棄？”

    我低頭說：“對不起。”

    寧倩望天冷笑一下，說：“對不起我干什么？你這樣讓大家好失望哦，辜負(fù)了那么多人的期望?！?br/>
    我認(rèn)真的盯著她，說：“其實(shí)我最辜負(fù)的，是你的期望，所以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你。”

    寧倩囁嚅著說：“不要老扯上我一個人嘛——你怎么這么沖動呢？”

    我嘆了口氣，說：“我本來也想退出，現(xiàn)在大三了，我成績下降得很快?！?br/>
    寧倩笑說：“還有女朋友的因素？那個剛認(rèn)識的小靜？——哦，或許你們早就認(rèn)識了？”

    我急忙糾正：“我以前不認(rèn)識她，而且也說不上是女朋友。”

    寧倩說：“說不上？那就是準(zhǔn)女朋友？”

    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關(guān)注的焦點(diǎn)一直集中于我是否有女朋友上，反應(yīng)過來她可能以為我是為了女朋友退出的。我開始認(rèn)真說：“小倩，我決不會是因為女朋友關(guān)系才會放棄學(xué)生會工作的?！?br/>
    寧倩撇嘴說：“那就更沒良心了，我還以為你是為情所困，因為工作惹上謠言，怕女友誤會才退出的?！?br/>
    我奇怪的打量了她一眼，覺得她今天口氣很怪，我怎么說都不對，寧倩從來不是這么乖張刁鉆的人。想到她為了挽救我的職位作出種種努力，我卻令她這么失望，她一定欠了其他干部很多人情，難怪心情不好，想到這里我變得小心翼翼了，偷眼看著她的臉色。

    寧倩也是個看發(fā)知面的人物，不然怎么能干到全系的團(tuán)書記？她察覺了我的心緒，正色說：“是這樣，我覺得你因為幾個小小的謠言抨擊就沉不住氣，主動下課，是意志力薄弱的弱者的表現(xiàn)，不象你的本色。而且也浪費(fèi)了你的才華，辜負(fù)了你那么多跟隨者的信任和欣賞，也讓我們白看好了你——關(guān)鍵是：今天的校文藝部風(fēng)生水起，跟你付出這么多的心血和精力是分不開的，你自己就不可惜嗎？”

    我無言以對，心里充滿了感激和慚愧。

    寧倩掃我一眼說：“其實(shí)我很欣賞你的才華，也絕對信任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為什么就不繼續(xù)好好干下去，做給那些誹謗你的人去看呢？”

    我遲疑的問：“你怎么相信我？我又拿不出證據(jù)？”

    寧倩站住了，瞪視我說：“哦？——原來你是這種心理？——那好，我問你，告狀的人也拿不出證據(jù)??？你怕什么？”

    我有些尷尬，笑笑掩飾說：“我不是怕，我覺得都沒有證據(jù)，但是那種惡劣影響會讓學(xué)生會幫我的朋友們都很被動。”

    寧倩鼓起大眼睛說：“狗屁！你做生意我也參與了，你做那些生意，用的著還要沾學(xué)生會什么公款嗎？怎么不告我以權(quán)謀私？——我看你呀，就是面子觀點(diǎn)，丟不起臉而已！嗨，男子漢，連我這個女的都不如?。俊?br/>
    我有些被打中要害了，胸中熱浪翻滾，我抬起眼盯著她，不但奇怪她今天的粗話用語，也注意到她今天的反常態(tài)度。

    她搖搖頭，有些激動，聲音抬高的說：“楊逍啊，我真高看了你?！?br/>
    我面紅耳赤的站著，這次輪到我囁嚅著說：“我確實(shí)辜負(fù)了你的期望?！?br/>
    寧倩搖頭嘆口長氣，平息下來，語氣緩和了，說：“至于什么生活作風(fēng)，更是胡說！文藝部不就是男男女女，歌來舞去嗎？難道接觸到女同學(xué)就都有問題？簡直是胡說八道?！獩r且，大學(xué)生交男女朋友，也是正常的嘛——說不定，再過幾年，大學(xué)生都允許自由結(jié)婚了?！?br/>
    我啞然失笑，不過，沒想到幾年后她的話真成了事實(shí)，大學(xué)生不但可以結(jié)婚，也可以公開同居。在當(dāng)時，是我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我敬佩的看著她，這個弱女子不但古道熱腸、風(fēng)風(fēng)火火、敢說敢當(dāng)，而且心地善良、開明大度、老練堅強(qiáng)、聰明干練。只可惜算不上美女，只能算個可愛型女生，大多數(shù)時候，在我們心目中她都是一個大姐或熱心的哥們類型的，一半是因為她的性格像個男子漢，一半是因為她的打扮，很少女性化，其實(shí)她的年齡并不大，也很敏感很重情。

    寧倩瞪著我，忽然掩住嘴笑：“這么瞧我干嘛？被姐姐嚇倒了吧？姐姐性格就這樣！怎么著？”

    我也傻笑。

    寧倩有些得意能把平素多話的我說得啞口無言，她很滿意的沖我胳膊上一拳，我哎呀呼痛。她白我一眼說：“所以——你最好乖乖回去把辭職報告給我拿回來撕了，把事情解決好——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br/>
    我默默點(diǎn)頭，她又說：“對了，我那提成什么時候給我？你小子別想訛我的錢，否則毀你的容哦！”

    我邊用手輕拍胸口邊笑看她說：“好恐怖——不過，能得到你的欣賞，就算是被你毀容也是值得的?！?br/>
    我靈機(jī)一動，說：“這樣，有件小事能不能請你幫忙？”

    她說：“請我吃一包土豆片，番茄味的，還有兩根熱狗，一包酸奶，一袋話梅就可以商量?！?br/>
    我笑了，說：“這么現(xiàn)實(shí)？——沒問題，一樣三箱都可以——咦，你好象從來都沒有減肥意識？”

    她追打著我，滿臉漲紅著喊道：“姐姐就是不減，走路擠死你！——”

    我委托她的事就是去岳陽那里拿那五十六萬的卡。我沒有說數(shù)額，只想她取到后電話告訴她，讓她驚喜一下。

    我告訴她一定要多叫幾個人陪著去，說是我們老師的存款。并交給她一千元，告訴她和岳陽一起吃飯。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拿的是五十六萬，會不會驚奇的大叫？

    我得意的想。

    我的心情本已輕松，想到我開始毅然辭職的決定，又不禁躊躇起來，對著版報欄上那些白發(fā)蒼蒼的威嚴(yán)的校領(lǐng)導(dǎo)照片思索，再后來，我嘆了口氣，決定按原定決心走到底。

    我只好對不起寧倩了，她應(yīng)該會原諒我的。

    寧倩如果是個漂亮女生該多好。

    我微笑著搖頭嘆息。

    已經(jīng)五點(diǎn)鐘了。

    我的傳呼響了，同時小馬也走向我。

    是袁潔打的，口氣很親密：“袁小姐：等你一起吃飯嗎？”

    我收好傳呼，小馬問：“有事？”

    我說：“嗯，你呢？”

    小馬說：“那我干脆把我的手機(jī)換給你，你把你的手機(jī)給我，我拿回去，再買個充電器晚上幫你充滿，明天給你?！?br/>
    我接過手機(jī)，望著他背影匆匆遠(yuǎn)離。

    他還要去召集幾個學(xué)校主管晚上吃飯開會，審查昨天活動情況，安排明天的事務(wù)。

    我有些感概，他和寧倩，予我實(shí)多，好朋友對你往往別無所圖，盡心盡情，只希望你不斷更強(qiáng)。而其他人只想索取，還趁你不備暗中痛下殺手。比較不錯的也是給你一塊錢，想拿兩塊錢回去。

    而我往往會疏遠(yuǎn)好朋友，去見莫名其妙的人，是一種賤呢？還是一種非常人行非常事？

    我想起一個小時候的寓言，說主人釀了很多酒，最好的是葡萄酒，主人舍不得喝，葡萄酒很有意見，主人就嘆息著說：“我之所以舍不得喝你，正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酒??！”

    好友如好酒，也是要慢慢品味的，一次就喝干，那就是不珍惜。對好友時冷時熱，也許正是我期望與他（她）深交長交吧？要是過度遷就，也許就是毀掉自己友情的前奏。

    我不禁想到寧倩，我一直信奉，男女之間沒有真正的朋友，我和她之間應(yīng)該沒什么，她和我之間，會一直保持朋友的定位嗎？

    我和袁潔、楊雯又怎么定位？

    我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黃小靜呢？

    清涼說我花心，難道是真的？

    芳芳說我是騙子，難道也是我對她說得理智，自己卻處處生情，使她覺得自己被我欺騙了感情？可是，我并沒有妄圖她任何東西，這樣都是騙子？

    她和黃小靜在說些什么？是和我有關(guān)？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我打給黃小靜。

    她居然又回復(fù)：“我有事，明天見?！?br/>
    這樣就不會與袁潔之約的時間撞車了，我欣慰之余又奇怪，她難道不關(guān)心我退出學(xué)生會的原因么？電話里也可以談?。俊赡芩巧覛饬税?？

    我又打給她：“我剛才確實(shí)有事，你生氣了？”

    她還是回復(fù)：“沒有生氣，我有急事，明天見面再說，好好休息?！?br/>
    我吁了口長氣，決定去見袁潔。

    我居然在出租上睡著了。看來我這幾天心神耗費(fèi)得確實(shí)太厲害。

    到袁潔的大學(xué)時已經(jīng)華燈初上，這熟悉的地方，居然令我有種家的感覺，我有些感概。

    袁潔戴了頂雪白的貝蕾帽，穿著長靴，亮著膝蓋和腿彎。

    我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袁潔淡淡一笑，說：“好看嗎？”

    我說：“嗯，像個女生了！”

    袁潔笑笑，大方的挽住我。

    我有些不自然，心里有個影子在蠢蠢欲動，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袁潔說：“先別提她，好嗎？一會我會給你說?！彼Z聲特別溫柔。

    我的心砰砰跳動，問：“說什么？”

    我其實(shí)知道她說的是楊雯，只是內(nèi)心忽然非常渴望，想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從她的嘴里說出來，心里才能踏實(shí)和愉悅一樣。

    袁潔輕笑一聲，似乎窺破了我的心思，她今天有些柔柔的，似乎腰肢少了幾根骨頭，瞧我的眼神也有些晃亮。

    我悄悄問她：“你出來之前是不是先喝了幾兩老白干？”

    她抿嘴一笑，身子輕輕往我身上一擠，扭頭頗有興趣的掃視燒烤攤和串串香。

    串串香一毛錢一串，熱騰騰燙乎乎，麻辣香噴，經(jīng)濟(jì)實(shí)惠，是美女的上品小吃。

    成都的女子嘴巴通常長得很好，號稱中國第一，就是因為這種百吃不厭的鍛煉方式。據(jù)說成都美女的咀嚼次數(shù)平均是外地女子的五十到一百倍，所以面部肌肉和嘴型得到了極好的協(xié)調(diào)和發(fā)育。

    我極度厭惡串串香、麻辣燙。

    每一次放縱品嘗，我都有一次刻骨銘心的拉肚子經(jīng)歷。

    袁潔望著我眼睛，那種感覺像對情人，她說：“我想吃串串香，今天可不可以不拒絕我？——只有今天?！?br/>
    我小心翼翼問：“今天是你生日？”

    袁潔笑笑，說：“不是，但是今天是個我很重要的日子。”

    我說：“哦。”

    我毫不猶豫的拉她坐下來，熱油煙蒸騰，我轉(zhuǎn)頭打了個噴嚏。

    她嫣然一笑，徑直點(diǎn)了很多東西，大籃小籃拿得老板都驚訝：“小妹兒，你吃不吃的完哦，就兩個人？吃完了再拿嘛！”

    她滿自得的說：“我看著就高興。”

    我沒有概念。只是捧著下巴很好奇的看著她拿東西，本想盡點(diǎn)男人的本職——替女士服務(wù)，可惜確實(shí)不知道該拿些什么，不如藏拙。

    她把一串串各式各樣的東西丟進(jìn)鍋里，水泡帶動油氣噴騰，香氣誘人，我吞了一口口水。

    她瞧著我說：“你好象饞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叫老板：“來碗蛋炒飯！不要泡菜?！?br/>
    她格格笑，好象覺得無比可笑，我聳聳肩。

    她說：“點(diǎn)這么多菜，你居然吃飯？”

    我說：“我餓了。”

    她又說：“而且不要泡菜？”

    我說：“我不喜歡吃泡菜，沒有營養(yǎng)。”

    她搖搖頭，攪動幾把竹簽，翻動浸泡在鍋底的食物。

    她說：“好象香煙也沒有什么營養(yǎng)？”

    我望她一眼，深深吸了一口，說：“我喜歡，沒營養(yǎng)也可以?！?br/>
    她笑笑，說：“有害有毒都可以——只要你喜歡?！?br/>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否別有用意，只能憨憨一笑。

    她忽然很有感觸的說：“我覺得——你和很多四川人不同，你不喜歡吃麻辣的，不喜歡吃泡菜，你的過去是怎么樣的？”

    我的飯來了，我很驚喜的邊吞口水邊看怎么下口，那碗飯碗小飯多，高高壘出碗沿像個寶塔尖。

    她盯著我嘴角噙著笑，眼睛水汪汪的象在看一部有趣的卡通片。

    我邊扒飯邊說：“我和很多人不同，不僅是四川人，還有火星人、水星人等等——如果你要找我的個性，你就會發(fā)現(xiàn)我是世界上和每個人都不一樣的人。”

    她呵呵笑，說：“每個人都和別人不一樣??？”

    我說：“嗯！——好吃，真香啊！”

    我狼吞虎咽、風(fēng)卷殘云般連扒了三碗，她吃驚的看著我。

    我抹抹嘴，說：“真好吃！我吃飽了。”

    她手腳無措的問：“你一串都不要——那不是害死我了？我點(diǎn)這么多?！?br/>
    我說：“沒關(guān)系，我看你吃——也是一種享受?！?br/>
    她低頭笑，說：“你還是要幫幫我，假裝也在吃？”

    我齜牙笑說：“沒問題?！?br/>
    她說：“給你來瓶啤酒好不好？”

    我很少聽到她這么軟語相求，不忍拒絕，盡管我今天確實(shí)不想再喝。

    我說：“那一人一瓶？”

    她說：“我不要，你喝一瓶吧，喝不完也沒關(guān)系——哎你知不知道？我其實(shí)最喜歡看男人喝酒了?！?br/>
    我驚訝的看著她，再次搖了搖頭，無可解釋。

    她說：“你不想問我今天是個我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沉吟了片刻，說：“我還是不問的好，你要愿意就告訴我。”

    她凝視著我說：“今天是個未來我會牢牢記得的日子，有紀(jì)念意義。”

    我疑問的盯著她，她說：“今天是我要感謝一個很重要的男人的日子。”

    我心里有些緊張，說：“誰？”

    她捂著嘴笑，說：“你很聰明，猜對了——就是你這個男人?！?br/>
    我說：“好象我還沒猜？”

    她一笑說：“我知道你怎么想的?！?br/>
    我有些找不著感覺的說：“哦？你知道？”

    我很奇怪的偷偷覷她，她察覺到了，張開嘴笑，我看見她嘴里亮晶晶的口水在發(fā)光。

    我暗自得出結(jié)論：她今天一定是來前多喝了幾杯，或者是受了什么打擊了。

    我悄悄觀察她，一邊想：這個袁潔，是那個對我怒喊：“你要后悔！”和那個對我深情款款說“謝謝你。讓我做回女人。”的袁潔么？

    她很慢很專心在吃，我發(fā)覺她不是沉浸在美食中，而是陶醉在這種氛圍里。偶爾抬頭與我的目光對接，她便微微一笑，很溫柔很甜蜜很專注的樣子。

    我一度產(chǎn)生幻覺，以為我們是啖食的人群中的一對情侶。

    我一直以為只有典雅輝煌的大廳，琳瑯滿目的佳肴，奇光異彩的美酒，輕言淺笑的氛圍才能成為浪漫的去處。沒想到這個喧鬧擁擠，人聲鼎沸的鬧市排檔也能使得今夜的晚風(fēng)格外溫馴，今夜的暮色格外醉人。

    我遞根煙給她，她盯了一眼，似乎怔了一怔，擺手拒絕：“我戒了?！?br/>
    我有些高興，說：“好啊，為什么？”

    她說：“我聽楊……我聽她說，你最討厭女生抽煙——為什么？”

    我撓了撓頭：“沒什么，反正覺得不好?！?br/>
    她微笑，說：“還有些大男人主義呢，你自己又抽？”

    我無言以對，嘿嘿的笑。

    我的后背浸透了汗水，夜風(fēng)下逐漸有些冷。不是因為熱，而是越來越難以支持這種無休無止的閑話慢餐，和她的感覺也怪怪的，不知道該怎么定位。

    她察覺了，叫老板：“買單！”一面掏自己皮夾。

    我說：“我來——你怎么搞的？還掏錢？”

    她執(zhí)拗的說：“說好今天是感謝你，我很窮，不過這頓小餐——你就滿足一下我的感謝**吧?！?br/>
    我納悶說：“到底感謝什么？”

    我們沿著路邊往前散步，她不再說話，緊緊挽我，身體貼我很近。

    我側(cè)頭看她，只見她很專心的盯著我們不斷冒出視線的腳尖，四只腳此起彼落，她很努力的保持同步，不一會就成了同左同右，很滑稽。

    我真有些郁悶了，見她良久不語，只好找了首歌哼哼：“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yùn)，讓我們相遇。自從有了你，生命里都是奇跡，多少痛苦、多少歡笑交織成一片璀璨的記憶……”

    她說：“你一定納悶吧，我感謝什么？”

    我說：“我在聽，小朋友?！?br/>
    她低頭輕輕一笑，說：“謝謝你讓我做回女人。”

    我笑了：“你本來就是——你不恨我了？”

    她認(rèn)真看我一眼，說：“恨——恨你讓我失去原來的一切——不過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我擁有的更多?！?br/>
    我一哆嗦，她說：“怕了？”

    我說沒有，她又笑笑，說：“你一定怕，你怕失去一個人?！?br/>
    我以為她說得是楊雯，有些無謂的說：“怕失去誰？”

    她說：“怕失去自己——哎，我們到那個水吧去坐坐？”

    我掃了一眼，那水吧是“紅茶館”，我一愣。

    我們坐下來，天氣有些悶悶的，我有點(diǎn)不是味兒，覺得今天很無趣。

    袁潔疏懶的用細(xì)細(xì)的手指捻著小棍攪勻飲料說：“你現(xiàn)在想知道我即將要告訴你的嗎？”

    我很高興的望著她。

    袁潔說：“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女人，甚至不再是一個人，直到我遇到楊雯?！?br/>
    這話沒頭沒腦，我心里震撼了一下。任何好文章都需要開篇懸念，我想：袁潔是一個會做文章的人。

    袁潔說：“她叫我老公，我叫她老婆?！?br/>
    我不以為然的說：“我們男的之間也一樣?！?br/>
    袁潔抬起眼抗?fàn)幩频恼f：“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真的很愛對方?！?br/>
    我埋頭喝茶，故作平靜，避開她灼人的眼神，心里震蕩不已。

    袁潔有些茫然的說：“你知不知道有一種人叫玻璃？”

    玻璃就是同性戀。我笑說：“每個人都有做玻璃的潛質(zhì)?！?br/>
    袁潔很認(rèn)真的說：“可是我們真的很嚴(yán)重?！?br/>
    我無言。她垂下眼皮，說：“謝謝你沒有歧視?！?br/>
    我心緒有些亂，說：“那不是殺人放火，沒什么，而且最多就是有些傾向。就像假性近視一樣，只要好好保護(hù)就會恢復(fù)視力?！?br/>
    她目光炯炯盯著我說：“可是我們到華西專業(yè)心理治療所去看了，醫(yī)生也認(rèn)為已經(jīng)很靠近那種心理，叫我們改變生活方式。”

    我笑笑。

    她說：“我不是想影響你心目中楊雯的形象?！?br/>
    我說：“她是清涼的心上人，對我而言有什么形象？”

    她微微冷笑，說：“你撒謊——我是她最貼近的人，我看得出來?！?br/>
    她又緩和下來說：“對不起——我還是繼續(xù)講下去？”

    我笑的有些勉強(qiáng)，攤攤手示意她繼續(xù)。

    她說：“我的原因——算了，我的故事改天你有興趣我再講——今天只談她的故事?！?br/>
    我有些惻隱之情，笑說：“還是聽你的故事，她的改天你有興趣再講？”

    她瞟我一眼，說：“不必，今天只說她的故事——你放心，我不是背后說壞話那種小人?！?br/>
    我只好請她繼續(xù)。

    她說：“她的家庭很復(fù)雜——總之，就是父母離異，因為——生父失蹤了。”

    我駭然問：“生父失蹤？”

    我慢慢明白，楊雯出生于一個條件不錯的家庭，父親是一個副廠長，母親是一個大家族企業(yè)的合法繼承人，父母當(dāng)年是同班同學(xué)，一見鐘情。

    母親既然是千金小姐，父親在單位被內(nèi)部勾心斗角都下臺后，就依岳父的囑托到母親那個家族企業(yè)去，父親的身份在母親家族這邊一落千丈。除了過世的外公，誰都對她的父親充滿敵意，認(rèn)為他窺視的就是家族企業(yè)的繼承權(quán)。

    父親本就不擅長經(jīng)營管理，也不擅于人與人之間的斗爭，主持了幾筆企業(yè)運(yùn)作后，企業(yè)遭受損失，家庭成員紛紛責(zé)難甚至恐嚇。父親自尊心很強(qiáng)，一氣之下毅然脫離那個企業(yè)。自己到外面去做了幾筆生意，開始賺了些錢，后來有人謠傳父親在外面風(fēng)花雪月，母親頂不住壓力，勸告他父親回自己企業(yè)來，兩人發(fā)生激烈爭執(zhí)，不歡而散。

    他的父親在外喝得大醉，后來被人設(shè)計陷害，把幾張不堪的照片交到她母親手上。

    他們從此分開，少通音訊，楊雯就是出生在一個父母長期分居，家族里冷眼嘲語的環(huán)境。母親勉力支持企業(yè)，沒有多少精力來關(guān)注她，父親又很少見面。后來，父親找到她母親，告訴母親自己要到緬甸泰國去做玉石生意，可能要分開很長時間。那天，父親專程陪她們母女好好玩了一天，然后不知去向，失去了聯(lián)系，已經(jīng)三年。母親在絕望之下，也頂不住外界的攻勢，于去年與一個中年喪妻的老板成婚。

    我心中的冰塊一片片消碎、融化。沒想到身邊有這樣奇異的故事，那個小女子有這樣難堪的經(jīng)歷。我的冷遇和不告而別，是否過份呢？

    又一片陰影覆上心頭，在這種環(huán)境里，她又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袁潔說：“至于那個你看見的追求她的中年人，是家里給她介紹的，她母親也基本同意。”

    我驚訝的說：“那人大她那么多，她母親同意？”

    袁潔嘆口氣說：“她母親可能是因為自己失敗的婚姻，不再相信感情、浪漫，更相信現(xiàn)實(shí)吧？——我見過她母親，很精明靈秀的一個人，但是說話輕言細(xì)語的，又很文靜，應(yīng)該也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人，她的考慮應(yīng)該是很周到的。”

    我的心事沉重。

    袁潔定定看著我：“怎么，你光是聽聽就有壓力了？”

    我慢慢吁口長氣，說：“聽的時候有壓力，經(jīng)歷時候就沒什么壓力了?！?br/>
    袁潔輕輕淡笑，說：“其實(shí)她很可憐，心里壓抑了很多煩惱，卻又不敢說出來，只有我知道?！?br/>
    我說：“那你怎么告訴我？”

    袁潔盯著我說：“因為她真正喜歡的是你?！?br/>
    我想笑笑不出來，只能撓撓耳朵，揉揉鼻子，說：“她喜歡清涼?！?br/>
    袁潔說：“你的心思雖然難猜，可是我能猜到?！?br/>
    我說：“哦？”

    袁潔說：“你努力想當(dāng)個壞人，可是你不是?！?br/>
    我啼笑皆非的說：“可是我怎么會想當(dāng)一個壞人呢？”

    袁潔打斷說：“我問你，小馬說——你原來發(fā)過誓，誰會唱一首歌曲，叫《為何又是這樣錯》，鄭秀文唱的，《行運(yùn)一條龍》的主題歌，——你就會主動追求她，是不是？”

    我轉(zhuǎn)頭望窗外，嘴唇念念有詞：“小馬，你小子等著——有你好看的?！?br/>
    袁潔一笑說：“原來是真的，你不用怪小馬，我后來和楊雯說了。你猜她怎么做？”

    我說：“不知道，那句話，我也只是開開玩笑的?！?br/>
    袁潔說：“她知道后就一直在學(xué)那首歌——現(xiàn)在，她唱得很好，比我們寢室里唱鄭秀文最好的那個還要唱得好?！?br/>
    暮色蒼茫，我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軟化和浸透在夜色里。有種急切、有種暢快、有種內(nèi)疚。

    我提醒自己不可陷入，我的拇指狠勁的掐著自己大腿。

    我像個溺水的人，抵抗越來越弱，雖然不斷掙扎，可是仍然勢不可擋的沉沒在一弘溫暖柔軟的深潭里。

    袁潔盯著我說：“你最大的特點(diǎn)就是過分自信，所以你怕失去，失去自我，所以你連投入一次也不敢?！?br/>
    我盯著桌面，低聲說：“我又不是無限資源，輸光了怎么辦？”

    袁潔說：“輸光了，你還可以東山再起。欣賞你的人永遠(yuǎn)欣賞的都是你，而不是你所謂的資源?！?br/>
    這句話令我想起寧倩，今天，我失去了舞臺，她一如既往信任我支持我。

    我苦笑說：“欣賞就是喜歡么？”

    袁潔說：“欣賞就會喜歡、喜歡就會愛——只要你繼續(xù)投入?！?br/>
    我有點(diǎn)無話可說，找話問：“那楊雯的父母，你認(rèn)為他們是愛情么？”

    袁潔說：“曾經(jīng)擁有就是愛情，曾經(jīng)——不一定要永遠(yuǎn)擁有，想永遠(yuǎn)擁有就是一種貪婪?！?br/>
    我吃驚的看著她，這句話我今天也有同樣體悟，并且和小馬談?wù)撨^。只不過，我指的是擁有職位。

    我有些空虛的問：“你是說，愛情這種虛幻的東西，也可以曾經(jīng)擁有？”

    袁潔笑笑，指著我手里裊裊上升的煙霧說：“你需要的，不也正是曾經(jīng)擁有的虛幻？”

    我埋頭想了想，說：“那我已經(jīng)擁有過她了?！?br/>
    袁潔肯定的搖頭說：“我知道沒有?！?br/>
    我說：“為什么？”

    袁潔說：“因為你把清涼代換了你的角色。他擁有了你該擁有的時空，結(jié)果，你和楊雯都失去你們本該擁有的快樂——你難道沒有罪惡感么？”

    我再次吃驚，說：“你為什么這么判斷？”

    袁潔笑笑說：“我知道你的感受——因為我也曾經(jīng)是她男朋友，被你侵占她那時的感受，也許我們一樣?！?br/>
    我無言以對，我和一個親密接觸過的女子，在討論我們曾經(jīng)共同的女朋友。而且，她在勸我去擁有這個失去的女朋友。

    大千世界，為什么這樣無奇不有？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