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戰(zhàn)斗到了極限，我真的撐不下去了?！?br/>
    潮水般窒息的悲傷淹沒感官，足足過了半晌，白晟才意識到，那是魔女在哭。

    她伸出右手，顫抖的指尖從沈酌冰涼臉頰上劃過。

    “我現(xiàn)在甚至連治愈你的能力都沒有了，最后只剩一個辦法能修復你的基因，雖然那也許不是未來最好的出路……”

    白晟臉色霎時微變，意識到了她說的最后一個辦法是什么。

    “進化吧?！?br/>
    魔女緩緩站起身，無人可見來自遠方的地外文明正凝視著一個殘障的人類小孩，眼底是深邃無際的悲哀。

    “成為地球上的第一個進化者，以最強悍的姿態(tài)，迎接戰(zhàn)火與未來?！?br/>
    魔女背后交叉著兩把巨大而奇異的武器，她伸手抽出右側(cè)那一把，層層包裹霎時散落，幽藍光弧飛瀑而來，那竟然是一把長槍！

    能量像爆炸一樣四射開來，瑰麗壯闊，撼天動地。身受重傷的魔女用盡最后一點力量，咬牙握住長槍，自上而下貫穿了孩童的心臟！

    洪水般的能量潮里，沈酌向后仰去，渙散的瞳孔瞬間放大。

    下一瞬，長槍化作璀璨光芒，完全籠罩了他的身軀。

    魔女精疲力盡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傷感而茫然。

    “我會盡力嘗試記住你們，記住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一群人類……”

    “托付給你了。”

    她再也難以支撐，化作了無數(shù)光點，轉(zhuǎn)瞬消失在虛空中。

    小沈酌倒在病床上，全身被看不見的炙熱能量包圍，擴張到極致的瞳孔中閃爍著熾亮幽藍光輝——那種能量對白晟來說相當熟悉。

    是進化源。

    魔女留下的那把武器里擁有比隕石還要磅礴巨大的能量，她想要借此修復沈酌受損的基因，甚至讓這個年幼的孩子一波直接進化！

    但為什么沈酌后來一直是普通人，難道修復失敗了？

    “……不要……”

    白晟愕然看向病床，只見光芒中小沈酌竭力蜷縮身體，發(fā)出瀕死般急劇的哽咽。

    那是即便忘記一切都牢牢刻在靈魂里的、母親臨死前留下的最后叮囑，也是他令001號精神體潰敗的關(guān)鍵——

    “不要進化……！”

    磅礴能量唰然收攏，凝聚成光芒璀璨的一點，深深沒入沈酌瞳孔，隨即消失不見。

    進化遭到宿主抗拒，被強行按下了暫停。

    小沈酌緊緊蜷縮在病床上，張嘴喘息卻發(fā)不出聲音，身體還在不斷痙攣。白晟跪在他身側(cè)，看著他那無神大睜的雙眼，繼而從半空中緊緊抱住了那滿是冷汗的小身體。

    良久，他聽見懷里孩童發(fā)出一聲顫抖的哭泣。

    ·

    此后星移斗轉(zhuǎn)，光陰如梭。

    三年后，被判定為腦死亡的小沈酌奇跡般醒來，痊愈出院。

    沒有人知道他靈魂中深藏著一把來自地外文明的武器，能量治愈了他受損的基因，但沒有在這個孩子身上顯現(xiàn)出絲毫異能。

    沈酌就像沈如斟年輕時的翻版，十八歲那年他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博士學位，開始在中心研究院任教，第二代HRG計劃逐漸成型；隨后他出國訪學，直到回國前夕，一場罕見的流星雨突然降臨。

    進化源穿越茫茫宇宙，終于來到了地球。

    隕石降下的那個深夜，沈酌跟幾個教授在山里露營，身后篝火劈啪作響，傳來同事們調(diào)試觀測儀器的走動談笑。沈酌動手釘好一座帳篷，起身時正望見遠方夜空中，一道流星從天際奔襲而至，落進附近的山里。

    仿佛某種遠古力量的呼應(yīng)，神經(jīng)末梢微微一跳，難以解釋的沖動竄上腦髓。

    進化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靈魂中響起。

    以最強悍的姿態(tài)，迎接戰(zhàn)火與未來。

    沈酌腦海唰然空白，怔怔望著廣袤夜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但就在體內(nèi)深處某種能量眼見壓制不住、即將破土而出的剎那間，另一道刻入骨血的本能再次升起，霎時壓住了這種沖動——

    不要進化。

    早已湮沒于記憶的慘劇，和忘卻了因由的痛苦，化作一股血腥長風穿越時光，掠過耳際。

    絕對不能進化。

    “SHEN教授！”不遠處同事大聲道，“流星雨開始了！”

    沈酌驟然回過神來，不禁一怔。

    ……我剛才站在這里干嘛，發(fā)呆嗎？

    他自嘲地搖搖頭，從星空下的草地上轉(zhuǎn)身，走向人群。

    沈酌身后遠處，帶來第一波全球進化的流星雨就此爆發(fā)，映亮了夜空。

    ·

    “咳咳咳——”

    申海市監(jiān)察處辦公室里，沈酌猝然被嗆住，從扶手椅里躬身。

    “沒事了沒事了，”白晟起身用力按住他后腦，一下下拍撫他的背：“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沒事了……”

    從精神世界中驟然脫離，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撲面而來。沈酌就著白晟的手喝了口水，終于喘息著恢復，一把抓住白晟衣角：“把、把伊塔爾多魔女叫來。”

    白晟：“我知道我知道……”

    沈酌緊緊捂著心臟，那是當初被魔女一槍捅穿的地方，回到現(xiàn)實還在隱隱作痛，并且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匪夷所思：

    “她二話不說拿槍捅我，捅完甩手就走了？哪怕先按個急救鈴啊，萬一我直接涼了呢？”

    “那把槍到底是什么，可別說她已經(jīng)忘了，至今還卡在我身上沒拔出來嗎？！”

    作者有話說：

    魔女：什么，人類小孩被隨便捅一下就會涼的嗎？！

    第104章

    “我，我什么都不記得了??？”魔女縮在辦公桌后，一臉無辜且驚恐地望著所有人，“我曾經(jīng)當過獄卒？早就來過地球？你們確定嗎？蒙我的吧，那么長的槍怎么可能沒把沈酌捅死，難道他這么多年來上哪都卡著那把槍不成？”

    水溶花辦公室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沈酌……的胸，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他的靈魂被一柄長槍貫穿，二十多年都沒拔出來，不論上哪都人未至槍先到的喜感場景。

    “你提到了外星進化戰(zhàn)爭，因果律之籠，以榮亓為首的一萬多名戰(zhàn)犯被流放，嚴格意義上來說其實你也間接促成了第一代HRG全滅。讀心術(shù)是不會出錯的，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沈酌兩手撐在桌沿，自上而下盯著伊塔爾多魔女，后者已經(jīng)心虛得快縮進墻角里去了——根據(jù)精神異能無法偽造的特性，盡管魔女很想賴賬，但也不得不承認沈酌看到的一定是事實。

    “我只記得很多年前好像打過仗……然后是漫長的宇宙漂流，隨著隕石降落到地球，緊接著遇到了水溶花跟你們所有人……”魔女的精神體蜷縮到水溶花背后，小心翼翼露出眼睛，眼神難以置信：“我真的曾經(jīng)押送過一萬多個戰(zhàn)犯？那么牛逼？”

    沈酌：“……”

    白晟：“……”

    兩人面無表情盯著伊塔爾多魔女，眼前同時浮現(xiàn)出失憶之前那位莊嚴、肅穆而強大的女武神。

    “難道是因為當初剛來地球還沒來得及放下偶像包袱嗎，”白晟掩口小聲對沈酌道。

    沈酌瞇起形狀銳利的眼睛，突然問：“你的另一把武器去哪里了？”

    魔女：“？”

    “你把我捅了個半死，轉(zhuǎn)身背著另一把武器跑了，十八年后隨隕石一同降臨地球時身上卻沒帶任何東西，是不是你在這期間還捅過別人？”

    “……”魔女臉上難得露出如此迷茫的表情，半晌猶豫地搖搖頭：“我真的想不起來了……不至于吧？另一把是什么武器？完全沒有印象啊。”

    “也許還有一種可能，”白晟后腰靠在桌沿上，聳了聳肩：“魔女的靈魂因為過度虛弱而失去了對武器的控制權(quán)，跟著流星雨一起拋向地球，隨機捅穿了一個倒霉蛋……唔，根據(jù)那柄槍的長度來看，也可能是隨機捅穿了大街上一連串倒霉蛋。”

    畫面感實在太強了，連沈酌都不由沉默半晌。

    “我要知道另一把武器的下落。”沈酌站起身，轉(zhuǎn)向水溶花，說：“我會讓岳飏想辦法再去抽500CC進化血清，對魔女用一次讀心術(shù)異能，最好能弄清楚當年在另一顆星球上的戰(zhàn)爭始末，對我們對付榮亓應(yīng)該會有很大幫助?！?br/>
    水溶花差不多算是魔女的地球監(jiān)護人，聞言點了點頭。

    “另外?！?br/>
    沈酌一手捂著心臟位置，居高臨下轉(zhuǎn)向魔女，每個字都裹挾著寒霜，終于問出了真正讓他惱火的問題：

    “貴星球?qū)?zhàn)犯難道就沒有死刑嗎？”

    魔女：“………………”

    “扣發(fā)半年獎金充作罰款。”沈酌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讓你們亂丟太空垃圾?！?br/>
    身后一片沉寂，魔女目瞪口呆。

    半晌她難以置信地問白晟：“他其實就是在報復我捅了他，對吧？”

    白晟望著她，同情地點了點頭。

    “……捅得多深？”

    白晟抬手在自己前胸后背比劃了一下：“小天鵝變串燒鵝脯。”

    魔女陷入了迷之緘默。

    白晟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放寬心啦親，也未必就是這個原因，你們亂丟太空垃圾的行為也很過分啊。”然后轉(zhuǎn)身長腿一跨，趕緊追小天鵝去了。

    ·

    “我知道了?！笔謾C那頭傳來岳飏沉郁的聲音，“500CC讀心術(shù)異能血，我這兩天就盡快安排送去申海?！?br/>
    沈酌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簡短說了聲謝謝，剛要掛電話，卻聽對面又突兀地：

    “等等?！?br/>
    沈酌動作一停。

    通話中只聽見長長短短的呼吸，似乎很難啟齒，良久才聽岳飏沙啞道：“……你覺得，我是不是經(jīng)常讓人很失望？”

    “……”

    沈酌這輩子沒給人當過心理導師，尤其對面還是岳飏，停頓片刻才緩緩道：“也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