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衛(wèi)正思索間,一個體型龐大的黑影分開河面上的巨浪,往岸邊靠了過來。隨著黑影在薄霧中漸行漸近,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落在張紅衛(wèi)眼里,原來是一條帆船。
帆船也就跟長江上的老式渡輪差不多大小,通身都是木制,刷了桐油。船體上扯著三條風帆,在河面上吃足了風,速度似緩極快,臨近岸邊時,船頭在打了個橫,船體橫了過來,放下跳板搭上了河畔的棧橋。
河岸上已經(jīng)等待多時的鬼眾頓時起了騷動,也不顧鬼差們的喝罵,個個爭先往前擁去,那船尚未停穩(wěn),就已經(jīng)有一兩個站在前面腿快的游魂跳上了船。
后面的鬼眾喧鬧起來,鬧哄哄擠了過去,總有個別不走運的家伙被后面烏壓壓的人群推搡,在晃悠的棧橋上立足未穩(wěn)跌了下去,落在河岸與船舷之間的河水里。
岸邊的河水看起來并不是很深,但人影落下,居然連個水花也不打,直接沒了下去。浪花中赫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似飽食后的飽嗝聲。
那帆船的艙體太小,裝不下岸邊這么多游魂,而尚未登船的游魂你推我搡,仍不肯退后,帆船吃重,船體一點點的往下沉去,河面的浪花幾乎要越過船幫,直打到甲板上。
已登上甲板上的幾個鬼差慌了,其中一個鬼差伸出哭喪棒,攔著棧橋上往前涌動的眾多鬼眾,一面大聲喝道:“莫慌,忘川渡口的船一天總是兩班,渡不了的明日自然會有下一班來接。”
鬼眾聚得多了,哪里聽得進去,仍是奮力往前擠去,竟將那喊話的鬼差推開,又幾下絆到河里去了。鬼差掙扎幾下,在河面上露了張惶恐的馬臉,隨即沉了下去。那一瞬間,張紅衛(wèi)分明看見,浪花中有幾條手臂抓著那落水鬼差的后背,不讓他逃脫,直扯著往水里去了。
眼看著局面失了控制,余下幾個鬼差卷起長鞭,惡狠狠往棧橋上的游魂抽來,將鬼群驅(qū)散了些,甲板上的幾個水手急急忙忙抽回跳板,轉(zhuǎn)動絞索,調(diào)轉(zhuǎn)風帆朝向,要將渡船駛離。
張紅衛(wèi)擔憂李萍的去向,片刻也不肯在這渡口多待,于是運起真元護住楚楚,將前面的鬼眾推開,幾步擠到河岸邊。剛要起身往船上跳去,一個面目模糊的鬼眾從一旁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胳膊,嘴里還含含糊糊的念叨著:“留下來,不能讓他占了便宜。”
周圍的鬼眾聽了聲音,紛紛聚攏,十幾只爪子直直往他和楚楚的身上伸了過來。
張紅衛(wèi)心里一急,胳膊往回一收,右手松開楚楚的衣袖,對著最先阻攔他的那只惡鬼鼻子上就是一拳。一抹幽藍的星光沾上了那人的面孔,忽忽的燃燒了起來,那惡鬼哀嚎著躺倒在地,打著滾,可火焰不肯熄滅,只一瞬間就將那惡鬼燒成一攤黑灰。其余鬼眾吃了一驚,往后退去,周圍陡然空了許多。
張紅衛(wèi)受了這一阻攔,眼見那條渡船已慢悠悠的駛出了岸邊,他心中一急,重新抓起楚楚的衣袖,奮力一躍。布帛撕裂聲中,張紅衛(wèi)一步竟然跨越了十余米的河面,落在了船頭甲板上。
渡船在風浪中搖晃得厲害,張紅衛(wèi)好容易站穩(wěn),只聽得楚楚的聲音遠遠的從背后傳來。
“先生,等等我......”
張紅衛(wèi)慌忙轉(zhuǎn)身看去,只見楚楚光著一條雪白的胳膊,正在河岸邊急著對渡船這邊招手,她身旁幾個惡鬼已經(jīng)圍了過去,擋住了張紅衛(wèi)的視線。
一團白茫茫的雪花忽然從楚楚站立的地方爆發(fā)了出來,往四面飛舞,那幾個惡鬼被寒氣裹著,倒卷著飛了起來。而楚楚身形剛剛顯露,卻被一只兇狠的鬼差用鎖鏈扣住了頸項,一張楚楚可憐的小臉望著渡船,身子卻動彈不得。
壞了,張紅衛(wèi)扔下手里的一小截衣袖,再待往岸邊跳回時,那渡船的風帆卻已吃足了風力,轉(zhuǎn)瞬已離開岸邊數(shù)十米,再往回可就難了。
“趕緊給我調(diào)頭!”
張紅衛(wèi)一把拉過身旁的水手,惡狠狠的說道。
那水手搖頭晃腦的比劃了半天,嘴里咿咿呀呀卻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字來。——原來是個啞巴。
正情急間,旁邊一條招魂幡伸了過來,將兩人隔開。一個含含混混的話語聲傳了過來。
“這位客官,忘川之上只有這一條渡船,即便是遺落了什么東西還是留下了什么朋友,無非一會再跟著船回去慢慢找,又何必驚惶?!?br/>
張紅衛(wèi)側(cè)臉望去,只見一位頭戴高帽,身穿黑袍的黑臉鬼差正站在他身邊,說話間一條水潤分紅的長舌頭從他的嘴里飛流直下,在胸前水蛇似的一陣搖擺。
“黑無常?”
鬼差水淋淋的舌頭讓張紅衛(wèi)感覺有些不太衛(wèi)生,默默的往一旁躲了一步。
那黑臉鬼差沖著張紅衛(wèi)點了點頭,長舌頭又是一陣翻滾,臉上大約是做了個得意的表情。
“我那朋友......”
張紅衛(wèi)指著岸邊,這會離得更遠了,只大略看到個被鐵索束縛的白影。
“沒事,我?guī)湍愦騻€招呼?!?br/>
黑無常沖著岸邊搖了搖手里的招魂幡,也不知他用了什么秘法,只聽見一陣鈴鐺響,河岸那邊自然收了信號,楚楚的身子從鐵索中脫了出來,卻仍是被兩個鬼差拉住,不讓她往河水中跑。
“多謝了?!?br/>
張紅衛(wèi)心神稍定,跟黑無常拱手致謝。
“這有什么謝的,星君未免太過多禮?!?br/>
黑無常不以為意的摁下了張紅衛(wèi)的手腕,卻不放松,順手就拉著他的手臂往船艙里走去。
“來來來,今日遇著星君也是緣分,可得好好的跟我兄弟敘敘舊?”
“星君?莫不是認錯人了吧?”
張紅衛(wèi)心中自有疑惑,往后略掙了一下,從黑無常手中抽出手臂,站在船艙門口不肯進去。
“噯?星君莫不是不記得吾了?”
黑無常微微一愣,仔細望著張紅衛(wèi)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忽然笑著說道:“是了,當日那孟婆稀里糊涂的喂了星君一碗孟婆湯,難怪星君忘了前事?!?br/>
黑無常一面說著,一面往前再一伸手,握住了張紅衛(wèi)手臂。這次張紅衛(wèi)再往回抽時,只覺手臂像被一雙鐵鉗牢牢夾住,無論如何使力,卻紋絲不動抽不回來。
“好讓星君知道,那孟婆辦錯了差事,如今已被閻君斥退,要待在洗心殿面壁思過兩千年才能放出。”
張紅衛(wèi)聽得稀里糊涂,他倒是知道孟婆湯的傳說,因此好奇問道:“嗯?那沒了孟婆湯豈不是人人皆可帶著宿慧轉(zhuǎn)世?”
“噯,那孟婆湯不過是碗含了符咒數(shù)術(shù)的湯藥,如今已換了其他,功效是一樣的?!焙跓o常一面說著,一面推開船艙門,拖著張紅衛(wèi)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