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行時，老金是我的領(lǐng)路人，但已經(jīng)快退隱了，一起調(diào)查的時間很短。不像我?guī)е苡惯@樣，天天帶著。所以我寫了很多故事，一直都是和周庸調(diào)查，沒寫過和老金一起的事——沒幾次，得珍惜著寫。

    因為要出書，這次寫一個我最后一次當(dāng)“學(xué)徒”的事——沒過兩年，老金就金盆洗手，研究他太爺?shù)墓P記了。

    那年1月末，老金接受了一個委托，是件挺別致的案子。

    委托方是萬城鉆石酒店，萬城最大的酒店之一，他們通過一個情報掮客聯(lián)系上的老金，希望調(diào)查“小姐”失蹤的案件，出了很高的價格。最近這段時間，他們丟了好幾個姑娘——完全消失，聯(lián)系不上，去住處找沒有，連當(dāng)月賺的錢都沒領(lǐng)。

    對方給錢多，老金又在準(zhǔn)備金盆洗手，想多攢點錢，就接了下來。他讓我跟著一起去。

    2月2日上午，我和老金拿著委托人買的機(jī)票，飛到萬城機(jī)場。我和老金出了T3，在2號停車場，找到了鉆石酒店的司機(jī)。

    他站在停車場門口，舉了個牌子，上面寫著“金醉”，身后站了兩個年輕姑娘，手里捧著玫瑰花。看見我倆，沖過來遞上鮮花，鞠了一躬：“歡迎兩位帥哥去鉆石酒店參觀。”我說怎么弄得跟領(lǐng)導(dǎo)視察似的，老金讓我別亂說。

    酒店派了輛車，我和老金坐中間，獻(xiàn)花的倆姑娘坐第三排。車剛出機(jī)場，倆姑娘就串到第二排，跪在我和老金面前。

    老金問：“小姑娘，干嗎啊這是？”

    姑娘說，到萬城這一個多小時，由她倆提供服務(wù)。

    我倆推開姑娘，說不用。她讓我們別擔(dān)心：“車玻璃貼膜了，從外面看不見。”老金威脅說再不起來，我們現(xiàn)在就回燕市。

    到了鉆石酒店，酒店老板王耀輝，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倆，給辦了入住手續(xù)。

    到房間放下行李，他介紹了下情況。

    這四個月里，失蹤了九個姑娘，都是忽然就聯(lián)系不上，派人去家里找，發(fā)現(xiàn)東西還在人卻不見了。

    老金聽完，問王耀輝是否用了保險手段——為了防止手下姑娘逃跑或被挖走，每個老板都會有些手段。比如沒收身份證和銀行卡、威脅姑娘家里、每月分成月底才結(jié)。

    王耀輝說沒有，這幾個丟失姑娘的身份證都在酒店，還沒結(jié)錢，租住地方的東西都沒搬走。

    我問這幾個姑娘漂亮嗎，王耀輝說：“還行，你需要特殊服務(wù)？”

    老金說不是這意思，他想問失蹤的姑娘都是頭牌嗎？如果是，被其他“娛樂場所”挖走的可能性就大。

    王耀輝說不是，但他也懷疑是競爭對手挖走了這些姑娘：“還有傳言，有人專殺失足婦女。”

    我倆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找到王耀輝，讓他派人帶著我倆，去那幾個失蹤姑娘的住處。最好派之前負(fù)責(zé)這事的人，他會比較了解情況。

    之前負(fù)責(zé)的人叫皮仔，他帶我們?nèi)チ艘粋€城中村——據(jù)他說，在酒店工作的姑娘分兩種，賺錢多的就住在酒店附近的高檔小區(qū)，賺錢少的住在城中村的自建公寓。失蹤的九個姑娘都屬于賺錢比較少的。

    到幾個姑娘租住的房子前，我還想著是否需要開鎖什么的，結(jié)果每個公寓老板都不敢得罪皮仔，全乖乖打開了門。我倆在這些房間里看了一圈，所有東西都在，就是人沒了。

    搜完一圈，皮仔問我倆有線索嗎？我說不像是有準(zhǔn)備地走，手機(jī)、充電器都在。

    老金拍了皮仔一下，說有件事問他，這些姑娘的房間里到底有沒有現(xiàn)金。

    皮仔問什么意思。

    老金的想法是這樣，鉆石酒店有小費制度，提成也發(fā)現(xiàn)金。在這兒工作的姑娘家里應(yīng)該有點現(xiàn)金。如果自己拿走了，那被其他“娛樂場所”挖去的可能性就比較大了。如果有現(xiàn)金，說明她們沒被挖，但因為某些原因再也沒回來過。

    老金讓皮仔說實話：“這兒就咱仨，你說實話。要是不說，我就去問你老板?！?br/>
    皮仔想了想，說這幾個姑娘家有現(xiàn)金，都被他拿走了。

    老金點點頭，人應(yīng)該不是被競爭對手挖走的，那這些姑娘們的失蹤問題就大了。

    我問皮仔，附近有沒有賣燈管的電子城，他說有個電子市場，我說那咱去一趟吧。

    在電子市場，我們買了兩個黑光燈，一大塊遮光布，又分別去了那九個失蹤的姑娘家里，拿遮光布蓋住窗戶，用黑光燈照了一圈。

    黑光燈能照出些眼睛看不見的痕跡，比如**、指紋還有血跡。

    在其中三個姑娘的房間里，除了**，我們還照出了暗黑色的血跡——絕不是經(jīng)血之類的，在地板上被照出來的血跡得有一平方米。

    老金說肯定是死人了，然后他對房間里鞠了一躬，拽我出去了。

    我們回到酒店，想把這件事跟王耀輝說一下，讓他報警，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大廳有很多人在退房。

    剛見到王耀輝，沒等說事，他就告訴我倆出事了——今天凌晨，有人往酒店門口扔了一只黑塑料袋，服務(wù)員沒在意，扔垃圾箱里了。

    中午有個收垃圾的打開塑料袋，發(fā)現(xiàn)里面是個人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傳開了——來這邊兒玩的很多都是南方的商人，聽說酒店死了人，都在退房。

    他點了根煙：“這肯定是競爭對手干的，影響我生意！要能盡快查出來，我給你倆加錢！”

    老金問王耀輝，警方查出點什么沒。他說有，警方查出了人頭是誰的——他們拿照片來這兒調(diào)查了，監(jiān)控也調(diào)走了。

    說完他拿出照片給我倆看，照片上是一個瘦黃、眼窩深陷的男人：“這是死者，現(xiàn)在只有頭，身體沒找到，警方把我的員工調(diào)查了一遍，但沒人見過他?！?br/>
    老金掏出煙斗，點著抽了兩口，說警方挺厲害——在人口流動這么大的萬城，只有一個人頭，還能快速確定死者。

    接著他又問王耀輝，被警方調(diào)查的所有人里，包不包括酒店的“姑娘們”？

    王耀輝說不包括：“我瘋了，怎么可能讓警方見到她們?！?br/>
    老金點點頭：“那問問吧，姑娘們最有可能記得住客人?！?br/>
    王耀輝考慮了一下，找個人帶我們?nèi)ヒ姽媚铩?br/>
    他的一個小弟帶我倆坐電梯到了七樓。在走廊的盡頭是技師房。服務(wù)員推開門，對里面喊了一聲“這是老板朋友，問什么就說什么”，然后把我倆讓了進(jìn)去。

    我和老金進(jìn)了技師房——這是間三四百平方米的房間，像按摩大廳一樣，擺滿了躺椅，每張?zhí)梢味紝儆谝粋€濃妝艷抹、穿著短裙的姑娘。

    我這一生，即使在海邊也從沒見過這么多雙雪白的大腿，簡直就是一大奇觀。轉(zhuǎn)過頭，我握了握老金的手，說：“感謝帶我一起來，又長見識了?！?br/>
    老金明白我啥意思，說同喜——后來周庸聽我倆講起這段時，總是很羨慕，問什么時候還能再趕上這種事，我說現(xiàn)在政府管得很嚴(yán)，以后夠嗆能有了。

    我發(fā)現(xiàn)姑娘們都有點木，問老金感覺到?jīng)]有，他說肯定木啊——她們每天就兩件事，上鐘、在這屋待著，誰整天這么待著都木。

    從幾百雙大腿里緩過神，老金讓姑娘們相互傳照片，問是否見過這人。

    姑娘們傳看一圈，有幾個說見過，我倆仔細(xì)問過，發(fā)現(xiàn)一件事——所有失蹤的姑娘，都接待過這個人。好幾個和她們一起被挑選的姑娘，都能證實這一點。

    這人和失蹤的姑娘們有某種聯(lián)系，很可能被同一人殺了。

    我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還沒失蹤的，姑娘說：“麗姐，前段時間在街上看見她了?！?br/>
    “之前麗姐接待這人時，跟我們吐槽說，這人約下班見面，想到時打個折?！?br/>
    另一個姑娘說：“就是，想占麗姐便宜，真是瞎了。麗姐去超市買瓶水都講價?！?br/>
    老金問麗姐在哪兒，她們說走了，因為在房間陪客人吸毒被開除了。

    我們讓相熟的姑娘聯(lián)系“麗姐”，發(fā)現(xiàn)手機(jī)已經(jīng)停機(jī)了——這姑娘給我們看了“麗姐”的朋友圈，幾個月沒更新了，封面是她抱著一個小女孩的照片。那是她女兒，一年前在老家出車禍死了。

    這個“麗姐”身上，很可能有重要線索。

    老金告訴王耀輝，讓人去別的“娛樂場所”打探下，看麗姐是否在那兒上班。如果找不到，就聯(lián)系下萬城所有賣毒品的——麗姐陪客人吸毒，很可能有毒癮，需要買毒。

    第二天早上，我和老金樓下吃早餐，遇見三個燕市口音的人，坐我倆對桌。他們桌上擺了個包，我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有點不對——正面的紐扣上有反光的東西。

    我踢了老金一腳，說：“看你身后那姑娘，包上是不是裝了個針孔攝像？”

    老金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告訴我出去再說。

    出了餐廳，老金說有個人他認(rèn)識，是燕市某家媒體的記者。

    我問這幫人是來干嗎的，老金說：“不知道，那人是我小學(xué)同學(xué)，別讓他看見了，以為我來這邊玩?！?br/>
    王耀輝的人調(diào)查時，我和老金也沒閑著——在萬城，除了高端的酒店外，還有“娛樂場所”。

    在街上，每晚都有騎摩托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人，看見男人就湊上來問：“先生玩不玩，很便宜的。”

    這群騎著摩托的是樓鳳的掮客——沒達(dá)到大娛樂場所招人標(biāo)準(zhǔn)，或有其他原因，又想賺點快錢的姑娘，很多自己租房當(dāng)樓鳳。這群機(jī)車黨給她們拉一個客，就有三十塊錢拿。

    老金猜測，麗姐被開除后，可能自己干樓鳳——我倆天天坐摩托，往返于各個樓鳳之間找她。因為不嫖，樓鳳每次都要損失三十塊錢給掮客，搞得我倆特愧疚，每次都塞三十塊錢給這些姑娘。

    2月8日下午，我們忽然有了麗姐的消息，有人在南城的城中村里見過麗姐。

    還沒等我倆去看看，鉆石酒店忽然出事了——更確切地說，是整個萬城都出事了。

    2014年2月9日上午，燕市電視臺對萬城進(jìn)行了報道。

    當(dāng)天下午，萬城出動大批警力，對全市所有娛樂場所進(jìn)行檢查，鉆石酒店首當(dāng)其沖——我和老金在技師房見到的那些姑娘，基本都被警方帶走了。

    王耀輝也被捕了，警方責(zé)令酒店關(guān)門整頓，我和老金被清了出來，拎著行李站在酒店門口，我問爆料給電視臺的，是不是他那個小學(xué)同學(xué)。

    老金說：“可能吧，是個好事?！?br/>
    我說：“是好事，但雇你調(diào)查的錢結(jié)清了嗎？”

    老金說：“沒，就付了預(yù)付款?！?br/>
    萬城的酒店幾乎全滅，我倆挨個給各家酒店打電話，終于找到了間房。

    又住了三天，鉆石酒店沒重開的意思，老金找人打聽了下，說王耀輝事很大，出不來了——老金的尾款徹底黃了，我們決定回燕市。

    第二天退房時，有倆客人聊天，說昨晚出了件事。大雁路的一家紅木家具廠門口，被人扔了兩對斷手?jǐn)嗄_。

    我想起鉆石酒店門口的人頭，轉(zhuǎn)頭看老金——他正在辦續(xù)住。我說：“你可想好了，現(xiàn)在干活兒沒錢?！?br/>
    他說：“都快退休了，不差這點錢了。我想知道姑娘都去哪兒了。”

    白天警察在那兒，人多眼雜，我倆租了一臺車，晚上開車去了事發(fā)地，紅木家具廠。

    萬城輕工、紡織、家具行業(yè)非常發(fā)達(dá)——用導(dǎo)航地圖在萬城搜家具廠，一次能搜到兩千多家。

    本來以為“紅木家具廠”也是其中普通的一家，但把車停馬路對面，觀察了一會兒，我發(fā)現(xiàn)不對勁。我們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上9點多鐘了，但家具廠不斷有人來，車一輛輛往里進(jìn)。半小時內(nèi)進(jìn)去了二十六臺車。

    老金點上根煙，說他第一次看見二十四小時的家具廠，我說我也是。

    我倆商量了一下，決定開車試試能不能進(jìn)，打舵穿過馬路，到了紅木家具廠大門口，按了兩聲喇叭，大門開了。開進(jìn)去后，門后站著一個保安，告訴我一直往里開，遇見建筑往左走。

    按他說的，我開車?yán)@過兩個小廠房，忽然出現(xiàn)一棟挺大的三層樓，樓前有一個大停車場，估計得停了一百來臺車。

    我把車停下，和老金走向了那個三層樓。樓里是中式的裝修，門口站著兩排姑娘，都穿著高開衩的旗袍，見我倆進(jìn)來，一起鞠躬，說歡迎哥哥回家。

    老金：“徐浪，你什么時候在這兒買的房子？”

    我說：“我剛想說就讓你搶先了?！?br/>
    進(jìn)了門，有服務(wù)員引我倆坐到大廳，拿上來一個項目表，又端上來一個果盤，說現(xiàn)在房間都滿了，讓我倆稍等會兒，看看服務(wù)。

    我接過一看項目名，簡直是為老金量身定做的。金城湯池、金石按摩、金鑲玉艷、金鳳玉露、金洞尋鉆、金醉紙迷、金貓?zhí)诫U、金龍出海、金槍消魂。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項目，但感覺都挺刺激。

    我問老金，一會兒有空房間怎么辦，他進(jìn)去還是我進(jìn)去？

    他說要不就學(xué)新聞里，借口身體不適，離開該場所。

    我說咱都不愿犧牲，干脆直接找他老板聊吧，老金說成。

    叫來服務(wù)員，跟他說找老板。

    服務(wù)員聽說和門口的拋尸案有關(guān)，去找了值班經(jīng)理。值班經(jīng)理打了一個電話，帶我倆去了二層盡頭的房間的辦公室。

    “家具廠”老板坐在辦公桌后，身邊站了四個小弟，問我們知道什么。

    老金問他知道王耀輝嗎？

    他說知道，剛進(jìn)去。

    老金解釋了一下，自己是王耀輝雇來的，正在查這個案子?！凹揖邚S”老板聯(lián)系了一個王耀輝的小弟，確認(rèn)這件事后，問我倆想干嗎。

    老金說我們正在找麗姐，她可能和門口的拋尸案有關(guān)——老板拿著麗姐照片，讓所有領(lǐng)班認(rèn)了一圈，確定沒在這兒工作，也沒人見過后，我和老金離開了這里。

    開車出了門，我說這掛羊頭賣狗肉太牛了，隱藏得這么深，全萬城都被掃了，它還開得這么好。

    老金說是，算做到極致了，可以自產(chǎn)自銷，自己做的床直接讓客人就用了。

    我說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家具廠用過的家具，會不會當(dāng)成新的賣出去，那買床的人也太背了。

    回到酒店，我和老金總結(jié)了一下。

    迄今為止，總共扔出了一個人頭，還有四肢。分別扔在鉆石酒店和紅木家具廠。

    這兩個地方的共同特點是，都是比較大、比較高端的會所。如果他們生意受影響的話，獲利的應(yīng)該是另外的高端會所。

    但“家具廠”老板說，現(xiàn)在除了他家，其他“娛樂場所”全關(guān)了——為什么還往他家扔尸塊兒？

    老金說有沒有這種可能，還有像紅木家具廠一樣，隱蔽性強(qiáng)、沒關(guān)門的地方，它想把所有競爭對手都除掉。

    我說：“咱們找找看吧，去街上找那些機(jī)車黨，他們可能知道，而且給錢什么都說?！?br/>
    第二天，我倆四處打聽，還哪兒能“娛樂”。

    但萬城街頭就連機(jī)車黨都被打擊沒了，街上的人群少了一半，平時排著隊的飯店現(xiàn)在全是空桌。我倆只能開車滿大街瞎轉(zhuǎn)——深夜一點多，大排檔都收了攤，街邊忽然多出很多穿著清涼的姑娘，像忽然到了女兒國。

    我說：“不對啊，姑娘們不是都走了嗎？”

    那幾天，搜索平臺做了個萬城人口流向圖，說有大量的人離開萬城，去往全國各地。我本以為那是失足婦女返鄉(xiāng)路線，但看見滿大街的姑娘，忽然發(fā)現(xiàn)不對。

    老金看我經(jīng)驗太少，說：“那其實是嫖客的返鄉(xiāng)路線，真的失足婦女工作地點被查了，都得在附近等消息，確定復(fù)工無望后才會離開?！?br/>
    這群姑娘確實是等消息的失足婦女，白天躲家里，晚上轉(zhuǎn)轉(zhuǎn)街，看是否能賺點錢。

    我倆開著車，到處打聽可能拋尸的競爭對手——每見到一個姑娘就問，你姐妹多嗎，工作的地方大嗎。跟倆變態(tài)一樣。

    沿街問了會兒，一個剛才聊過的姑娘沖過來，身后跟著六七個青年——她指向我倆，說：“就是他們！”

    那幾個青年手里拿著棍子沖向我倆，我擰鑰匙掛擋就走，但四面又沖出十多臺摩托，把我們的車圍在了中間。

    我搖上車窗，鎖好車問老金，要是他們等會兒砸車，是否開車撞人沖出去。老金正考慮呢，幾個騎著摩托的青年沖上來，在車前后輪扔了兩個破胎器。

    我說：“得，甭想了，這回想防衛(wèi)過當(dāng)都沒機(jī)會了，報警吧。”

    把車窗搖下一點縫，我說：“朋友們，沒得罪你們啊，我已經(jīng)報警了，你們最好快點走?！?br/>
    他們沒管，幾個人掏出錘子，沒幾下砸碎了車玻璃，老金嘆了口氣，說看來租車押金拿不回來了。

    玻璃碎后，有人伸手進(jìn)來打開車門，我和老金被拽出去，一群人把我倆圍在中間。

    因為聽我說報警了，他們把我倆手綁上，按到兩臺摩托車上，離開了這個地方。

    二十多分鐘后，車隊開到一個城中村，我和老金被使勁拽下摩托，推倒在地。

    老金剛要開口說話，有人上來就給了他一嘴巴。

    我說：“你有病啊，打人干嗎——”然后我也挨了一耳光。

    當(dāng)時我倆手被綁著，對面站了群罵罵咧咧的人，特像被****俘虜?shù)氖勘?br/>
    老金問他們是誰，綁我倆干嗎，但沒得到回應(yīng)。

    這時有兩個姑娘跳出來，說：“就是他們，剛才問了一大堆奇怪的事，特別不正常。”

    姑娘指證完，又有幾個騎摩托的青年上來說拉過我和老金，去了好多樓鳳那兒，是踩點，絕對有問題。

    這時好多人沖上來踢我倆，罵我們殺人犯，說我們在裝傻。

    他們在我和老金身上摸索，把東西都掏出來，用我倆的指紋打開了iPho

    e5s，翻看里面的信息和照片。

    老金好言相勸，說手機(jī)你們要就拿去：“那個煙斗是小葉紫檀的，我盤十來年了，能不能還給我？”

    然后他又挨了兩腳。

    搶走我手機(jī)的小伙看了兩張照片，說：“怎么全是吃的？”又翻了幾下，他興奮地大叫了一聲：“啊，他手機(jī)里有麗姐的照片，這肯定是他下一個目標(biāo)！”

    有人問他麗姐是誰，他說是他鄰居：“挺瘦的，沒事整幾口那個?！?br/>
    我見他認(rèn)識麗姐，問他這是不是南城的城中村，他又給了我一拳，說我沒安好心。

    挨了幾頓揍后，我倆終于搞清了什么事——近幾個月，住南城城中村的樓鳳和站街女經(jīng)常在接客后失蹤，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和鉆石酒店一樣。

    和她們關(guān)系很近的機(jī)車黨們自發(fā)幫忙找時，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裸體，身邊扔著把錐子，臉上被劃花了。

    因為職業(yè)原因，他們也不敢暴露，找了個公用電話亭報警，私下通知所有姑娘，有專殺失足婦女的變態(tài)，讓所有人都注意點。

    今天，我和老金看似變態(tài)的打聽方式撞在了槍口上。再加上有人證明，我倆尋找麗姐時曾到各個樓鳳處踩點，嫌疑就更瓷實了。

    老金松了口氣，讓他們冷靜點，說我倆手機(jī)里有最近的行程和消費記錄——才來萬城半個月，而且是被鉆石酒店請來的，打聽一下就能證實。

    他們看了手機(jī)里的消費記錄和行程記錄，我倆確實第一次來萬城，那些女孩失蹤時，我們在燕市——反倒是我倆來后，就再沒女孩遇害。

    解綁后，老金一直在檢查煙斗，我和麗姐的鄰居商量帶我們?nèi)惤慵?。可能因為打了我覺得愧疚，他答應(yīng)下來。

    他把我們帶到城中村里，一個二層樓——這個城中村里都是對外出租的自建房，長得基本一樣。麗姐住在一樓南側(cè)的房間，我們聽見里面有聲音，但敲了半天門都沒人開。

    鄰居小伙擔(dān)心麗姐出事——在他的監(jiān)視下，我拿鐵絲打開了房門。

    一進(jìn)門，我就聞到一股微甜的味道，老金也聞到了：“**。”

    屋里開著燈，很亂，桌子上有泡面盒，旁邊是礦泉水瓶自制的***。麗姐雙眼通紅，躺在床上不停地說話，明顯在毒品的幻覺里。

    鄰居擔(dān)心她有事，過去檢查，這時老金拍了拍我，指了下墻角。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墻角有個帶血的鋸。緊挨著的是個冰柜，老金走過去，打開冰柜看了一眼，掏出電話就報了警。

    我跟過去看了一眼，馬上就合上了——里面是一具尸體，沒有頭顱和四肢。

    麗姐恢復(fù)正常時，警察還沒來，我們綁上了她的手腳——她的鄰居已經(jīng)跑到外面吐得不行了。

    她沒掙扎，說抽屜里還有**，問能不能在警察來之前讓她再吸一點。

    我說：“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吸毒？”

    她特別痛苦地求我們，說就想最后吸一次。

    老金奇怪，說：“你剛吸完，應(yīng)該沒什么毒癮吧，為什么還要接著吸，你現(xiàn)在是殺人了你不知道嗎？”

    麗姐不回答，就一直跪在床上給我倆磕頭，求我倆讓她吸一點。

    老金說：“這樣吧，你回答幾個問題，我倆考慮考慮?！?br/>
    她說行。

    老金問她，冰箱里的人是她殺的嗎，為什么要把尸塊拋到酒店外。

    她說因為吸毒。她沒錢，需要多掙錢買毒品，但萬城的生意大部分都被那些大酒店壟斷了，客人不愿來城中村這種破地方，不來這里，她就賺不到“溜冰”的錢。她拋尸到那兩個地方，就是為了影響客人的選擇。

    我問為什么殺人：“就為了拋尸？”

    她說不是，死的那人是個毒販，他倆一起“溜冰”，那個毒販子可能吸大了，忽然開始打她。麗姐因為吸毒太多，有抗藥性，先醒了過來。

    她發(fā)現(xiàn)對方紅著眼在掐自己脖子時，忽然想到這個毒販帶了很多**。把他殺了，短時間就不用買了。

    這解釋了我們的一個疑惑，在人口流動這么大的城市，警方怎么在只有一個人頭的情況下，快速確定死者的？可能因為販毒，早被警方盯上了。

    最后，老金問麗姐是怎么染上毒癮的，她說是2012年——她寄養(yǎng)在老家的女兒出車禍死了，她非常絕望，出去散心，到云南的時候，吃了一種叫“見手青”的蘑菇，中毒產(chǎn)生了幻覺。

    “見手青”是種牛肝菌，很多云南人有吃它中毒的經(jīng)歷，會產(chǎn)生很強(qiáng)的幻覺，一般是看見無數(shù)的小人。但麗姐的幻覺不一樣——她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被搶救過來后，她又吃了幾次“見手青”，但都沒用，最多只讓她食物中毒住院。然后她想到一個辦法，新型的毒品，也可以致幻，于是她開始大量吸食**，希望在幻覺里能偶爾看見自己的女兒。

    在吸了一段時間后，麗姐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抗藥性，越來越難產(chǎn)生幻覺，只有加大劑量和提高頻率才能致幻。為了能持續(xù)致幻，麗姐有時一天花幾千元吸毒。

    老金聽完，從抽屜里拿出一點**，放在冰壺里點燃，遞到了麗姐的旁邊。

    麗姐深吸了幾口，眼睛逐漸開始充血，說：“你們是好人，冰柜旁的架子上有個本子，是我從那毒販兜里掏出來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們看看……”

    我走過去拿起本子，正要看時，警方到了，我隨手把本子揣進(jìn)口袋里，就忘了這事。一直到做完筆錄從警察局出來，我忽然想起這個本子。

    我倆回到了漏風(fēng)的車?yán)铮蜷_照明燈，一起沉默地抽了根煙。

    然后我掏出那個毒販的本子。

    上面寫著：

    2013年10月17日，雁湖街，19歲，一個……

    2013年11月6日，柏華小區(qū)，23歲、26歲，兩個……

    2013年12月22日，紅杏村，27歲，一個……

    2014年1月25日，長河村，26歲，一個。

    這些日期對應(yīng)上的是那些失蹤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我在架子上拿起這個筆記本時，旁邊還有把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