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匹馬在驕陽下奔馳，踩出了一排淺淺的蹄坑。

    領(lǐng)頭的黑馬喘著粗重鼻息，鬃毛在陽光下?lián)P起了光澤。無數(shù)土粒飛濺起來，附在了黑馬玲瓏有勁的蹄子上。

    葉文扯下黑袍，目光如炬，已瞧見了前方一排飛奔的馬匹。

    牛耘村就在更前方。村前站著一排人，似乎手持著棍子與鐵器。

    “小葉，你說對了，鐵爪幫真的在牛耘村！”彭德趕上葉文，興奮地取出了背后的弓箭。

    葉文心念一動，從系統(tǒng)內(nèi)取出了五虎斷魂槍。槍身在烈日下泛著冷冽的光，銀芒一閃，前頭二十幾名鐵爪幫幫眾已注意到了身后的不同尋常。

    “后面的人是誰？”

    “這些馬匹……是三當(dāng)家和二當(dāng)家他們的！”其中一人失聲驚呼。

    鐵爪幫眾人齊齊變色。領(lǐng)頭那人撥轉(zhuǎn)馬頭，高喝道：“誰！鐵爪幫辦事，快點――”

    “嗖――”

    一支白羽箭急速射出，盡數(shù)沒入了那人的喉嚨。他不敢置信地捂著喉嚨，咯咯咳嗆出幾口血，翻身栽倒，壓起了一片塵土。

    “殺！不要放過他們！”彭德一聲怒吼，身后十幾人齊齊亮出柴刀與棍棒。

    十余匹馬越奔越快，迅速拉近距離，揚(yáng)起的沙塵遮住了天上的烈日。

    鐵爪幫幫眾顯然都是還未反應(yīng)過來。他們看著氣勢洶洶、越來越近的十幾雙眼睛，竟久違地生出了畏懼。

    “別……別怕，我們?nèi)吮人麄兌?！”一人嘶聲說完，也揚(yáng)起了手中的刀。

    見身后的弟兄們?nèi)允怯行┠懞麑⒌吨赶驔_在最前頭的年輕人，獰聲大喊：“殺！”

    說罷，催馬沖上前。

    離得一近，他突然看見了年輕人手中握著的武器。

    長槍？

    他為什么會有長槍？

    正想著，那年輕人迅電般出手了。

    他看到長槍一往無前地朝自己扎來，他看到槍頭流轉(zhuǎn)的一點心悸寒芒，他看到自己的大刀應(yīng)聲而斷，而長槍仍是在繼續(xù)往前――

    直到這時，他才恐懼地想大喊。

    然而已經(jīng)晚了。

    他倒在黃沙中，全身都沒了知覺，耳邊只有馬的嘶鳴與人的怒吼。

    葉文如一只沖入羊群的狼，五虎斷魂槍舞成游龍，將鐵爪幫的人一個個挑于馬下。

    他的槍實在是太長、太重了，配合楊家槍法，在這混戰(zhàn)中如魚得水。沒有人能擋得住他一槍，也沒有人能靠近他一米范圍。

    “殺！”身后的村民一個個都紅了眼。他們不習(xí)慣騎馬砍殺，索性都跳了下來，但凡有被葉文挑落下馬的，沖上前便是一通亂砍。

    瞬間，鐵爪幫人數(shù)就銳減到了十幾人。

    牛耘村前被染成了紅色，干澀的土壤久違地吸了個飽。

    “他們瘋了！快……快撤！”一人哀嚎著，撥轉(zhuǎn)馬頭想沖出這個修羅場。

    然而早已有人準(zhǔn)備著，只聽得“咻咻咻咻”，一支支箭在戰(zhàn)場上穿梭，封住了他們想繞的路。

    “媽的！”那人咬咬牙，高喝道：“殺進(jìn)牛耘村！殺出一條路！”

    他一揚(yáng)韁繩，領(lǐng)著殘余的人馬向后沖去。既然前路和后路被斷，那就殺進(jìn)牛耘村，殺個措手不及，殺個血流成河，諒他們也不敢――

    他忽地愣住了。

    只見四五十個男人女人在村前一字排開，手持棍棒，目光兇狠。領(lǐng)頭，一灰發(fā)健壯老者握著根大鐵棍，踩著穩(wěn)健的步伐，正朝自己沖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牛耘村怎么突然也有勇氣和鐵爪幫作對了？他們就……就不怕死嗎？

    他徹底呆了，忘記了撥轉(zhuǎn)馬頭，忘記了抽刀揮劈，只是愣愣看著那灰發(fā)老者揚(yáng)起手中的鐵棍，怒吼著朝自己砸來――

    他在越來越近的鐵棍身上看見了自己驚惶的、待宰羔羊般的臉。

    還有那噴涌不止的血液。

    ************

    “咕嘟咕嘟……”

    任虎仰起頭，一口氣喝完了碗里剩余的粥。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舌頭，企圖能再找出幾顆米粒?！斑@稀粥實在是太少了，只能讓我越來越餓。”

    荀米拿起碗，盯了它半晌，忽地將小腦袋埋進(jìn)去，小獸般一拱一拱地舔著碗壁。

    任虎詫異道：“怎么，難道你自己還沒吃飽？”

    荀米搖了搖頭，“不是，今天我分到了三碗粥。我只是習(xí)慣了，見不得浪費(fèi)?！?br/>
    任虎瞧著滿嘴濕漉漉的荀米，心頭莫名有些發(fā)疼。他扭過頭，硬聲道：“小姑娘你記住，想過上好日子，人就得狠。東西就那么多，你不搶，別人可就拿走了?！?br/>
    “可是我拿走的話，別人就沒了?！?br/>
    任虎冷笑道：“你還要管別人怎么樣么？哼，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

    荀米收拾好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我不這么想。”

    “嗯？”

    “我奶奶說，有些東西比生命更寶貴，要是連這些東西都丟掉的話，那才算真正死了?！?br/>
    任虎冷哼一聲，閉著嘴不說話。

    “我還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么，但我覺得我奶奶找到了?！避髅滋痤^，頭發(fā)后的眼睛亮閃閃的，“她死的時候很瘦，皮包著骨頭，輕得連我都能抱起她。但她咧著嘴，好像根本就不痛。”

    荀米歪著腦袋，輕聲道：“她對我說：伢啊，別哭，死才不可怕哩。人走了，什么餓肚子、搶食物就通通沒了?！?br/>
    任虎聽了，道：“如果你奶奶不那么想……或許她就不會死。”

    荀米點點頭，“可能吧。但是我奶奶說完后，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我想，如果我也能做得像我奶奶一樣，那我死的時候或許也不痛苦了。而我奶奶，她不是你口中說的那種人?！?br/>
    任虎心中一動，臉上突然露出痛苦神色：“小姑娘，我手好酸，已經(jīng)三天沒解開過了，在這樣下去遲早會廢掉。拜托，幫我松一下吧?！?br/>
    “可是彭大叔說……”

    “我不會亂動的！一次只解開我一只手就好?！币娷髅兹允遣粍?，任虎又哀聲道：“你奶奶會怎么做？她肯定會幫我。你……你不是想和你奶奶一樣嗎？”

    荀米聞言上前，可手伸到一半，卻再次縮回。

    “小姑娘，再不松我的手就沒了?！?br/>
    荀米咬咬牙，上前松開了任虎被綁住的右臂?！罢f話算話，不準(zhǔn)亂動。”

    “絕對不動?！比位⒒瘟嘶卧缫褯]什么知覺的右手，感受著已被阻塞的血液緩緩回流。

    很好，騙到這個傻丫頭了。屋外不清楚有多少人，也不知那個可怕的年輕人還在不在?？芍灰谱∷?，那應(yīng)該就有逃脫的希望。

    “你別動，等會兒我給你松另外一條手?！避髅锥似鹜耄D(zhuǎn)身走向隔間屋子。

    任虎盯著那瘦弱的背影，腦中開始模擬一會兒的行動。等自己雙手恢復(fù)得差不多，就出手勒住她，然后沖出去要挾著，搶來一匹馬。

    嗯，要三當(dāng)家那匹白馬，它最快。

    自己要飛奔到鐵爪寨，告訴大當(dāng)家鐵冷這里發(fā)生的一切。立了功，大當(dāng)家一定會獎勵自己。說不定還會讓自己做個二當(dāng)家三當(dāng)家什么的……

    至于這個傻姑娘……就在半路丟下吧，她沒什么用，應(yīng)該認(rèn)識回來的路……

    荀米走出屋，掩上了房門。任虎乘機(jī)不動聲色地將左臂也松了綁，兩手互相搓揉，想讓血液流動地暢通一些。

    他迅速拍打著手臂，想讓它們恢復(fù)地更快。

    腳步聲踢踏踢踏地傳來，任虎站起身，慢慢踱到門后。

    開門的一瞬間，自己就制住她！

    任虎瞇起眼睛，抬起了雙臂。

    門開了。

    荀米端著一碗稀粥，看見門前的任虎后愣了愣，隨即罕見地露出了絲笑容。

    “奶奶她從來不喜歡和人爭執(zhí)，有東西也會分給別的人。她會把粥分給我，會分給隔壁一直病著的吉阿婆，會分給其他需要的人。叔叔你沒吃飽，我把粥給你?！?br/>
    就是現(xiàn)在！

    任虎湊上前，伸出了手。

    他看見了女孩脆弱纖細(xì)的脖子，仿佛輕輕一掰就能彎斷。還有她身上柴火的味道，帶著太陽的焦糊氣息。她真蠢，對自己毫無防備，絲毫不知道接下來將要發(fā)生的事情。明明家人都被鐵爪幫給害死了，卻還是這副樣子。

    活該！

    任虎的手觸碰到了荀米的脖子，干干的，冷冷的。

    鎖住這脖子，萬無一失！

    可鬼使神差的，兩條手臂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移――反應(yīng)過來時，自己覆滿老繭的手已撫上了她的背。

    任虎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抱住了這個小姑娘。

    胸膛前的米湯傳來了熱量。

    滾燙滾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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