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臉上的血污已在他衣服上蹭凈，聽得此語急忙睜眼抬頭觀瞧，卻看到一排齜出唇外的暴牙。環(huán)顧四周，驚詫莫名。剛才自己分明在街上與天殺道人對(duì)峙，此刻不知何故身在飯莊廚房之內(nèi)，手臂所抱之人也不是甚么道人，而是如假包換的李大牙。

    云來飯莊前廳內(nèi)突然臭氣熏天，正在用餐的食客紛紛掩鼻離席，抱怨著跑出店門。黃掌柜追出店外，大叫：“還未付飯錢！”眾食客無人理睬，四散而去，避之若恐不及。

    黃掌柜無端損了一大筆飯錢，當(dāng)下氣急敗壞，循著氣味來到后廚，卻見少年滿身污穢，正是那臭氣源頭。他只道是少年頑皮胡鬧，攪擾了生意，一時(shí)間怒火攻心，在案板上抄起一柄雪亮的菜刀，向少年當(dāng)頭砍來。

    少年大驚失sè，好在身體靈便，自黃掌柜腋下鉆出，逃到店門之外。他見黃掌柜滿臉濺朱，面目猙獰，揮舞菜刀攆了出來，立即拔足狂奔。黃掌柜追趕出半里多地，終是身胖體虛，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不止，手中菜刀也掉落路旁。

    少年一路飛跑，不敢停下腳步，猶自聞到身上惡臭襲人。心中想道：“李大叔不知用的甚么東西制成這宗法寶，當(dāng)真厲害得緊。若是灑在那妖道身上，熏也熏死他了，哪里還能使用法術(shù)害人?！彼偷赜浧鸪菛|有條大河，正可洗去身上污物，便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河邊奔去。

    跑了這半天，少年腿腳酸軟，幾yù撲跌在地。他強(qiáng)打jīng神深吸口氣，忽覺下腹鼓蕩，兩股熱氣直通足心，雙腿登時(shí)充滿力道，竟然越跑越快，道路兩側(cè)的樹木房舍飛速后退。少年心下大奇，不斷催動(dòng)熱力注入兩腿，快步如飛，雙足似不沾地，身形疾逾奔馬，路邊景物連成一片，仿佛五顏六sè的光影飛掠而逝。

    少年跑得甚是暢快。迎面風(fēng)頭甚勁，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但呼吸卻不見急促，倒似平rì從容散步一般。少年沿著大路轉(zhuǎn)過彎來，忽見面前橫著一條大河。他奔跑過急，停不下腳步，眼看就要沖進(jìn)河里。匆忙之間，足下猛然發(fā)力，身體拔地而起，凌空飛越河面，摔在對(duì)岸沙灘之上。

    岸邊沙土甚是松軟，消去大部分下墜的力道，是以少年身上并未受傷。他翻身坐起，呆看數(shù)丈寬的河面，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跳過，心中訝異之情難以言表。

    少年來至河邊，脫光衣物躍入水中。河水平緩，被烈rì曬得溫?zé)?，甚是舒適宜人。他到底是孩童心xìng，一邊洗澡一邊戲水，全然忘了剛才離奇兇險(xiǎn)的境遇。只是身上污穢之物難以除去，他在水中泡到皮膚發(fā)白，搓得渾身泛紅，才將惡臭氣味洗凈。

    少年回到岸邊，赤條條躺在沙灘之上，rì光照得身上暖意洋洋，惹人慵懶。他嘴上叼根草棍，看著湛藍(lán)的天空，浮云如白衣蒼狗變幻不定。風(fēng)中傳來陣陣草木清香，不遠(yuǎn)處岸柳成行，枝條搖曳，姿態(tài)曼妙。耳際聽得河水流動(dòng)之聲，間或夾雜一兩聲水鳥的鳴叫，宛轉(zhuǎn)清脆，煞是動(dòng)聽。

    愜意地躺了一會(huì)兒，少年想起衣物還未清洗，便拎到河水中揉搓。衣上污漬更是頑固，濯洗不凈。他從水里摸了塊石頭，又在岸邊尋了處平整光滑的石板，將衣物放上去敲砸一陣，再浸入河水漂洗。如此反復(fù)數(shù)次，直洗得粗布褪sè，沾染的污物穢氣才大致滌盡。

    少年把衣物晾干穿好，才想起時(shí)候不早該回店里。他望著眼前寬闊的水勢(shì)，心中犯難。河上既無橋梁，亦無舟楫，不知該如何渡過。尋思了半晌，想道：“既然當(dāng)時(shí)跳得過來，現(xiàn)在也必能躍得回去”。他打定主意，退離河岸甚遠(yuǎn)，拔足迅跑，狂奔至水邊，身子猛然跳起，飛出五六尺遠(yuǎn)，撲通一聲墜入河里。

    少年嗆了幾口水，撲騰了半天才上得岸來，猶自驚魂不定，心中后怕：“幸虧躍出不遠(yuǎn)。小爺不識(shí)水xìng，若是落入河心，豈不活活淹死？”他休息片刻，反復(fù)忖度，終究不敢再試。眼見天sè漸晚，不由得心內(nèi)更是焦慮。

    此時(shí)忽聽一人說道：“曾祖爺爺，你可是在戲水玩耍么？”少年急忙扭頸回頭，看到天殺道人正悠閑地坐在垂柳之下，笑吟吟地向他望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少年見這老道如隨形之影、附骨之蛆，在自己周圍神出鬼沒，不知究竟要干甚么。他心下發(fā)狠，暗道：“小爺定要想個(gè)法子，將這老道騙到水中，淹個(gè)七葷八素，看他還敢不敢作怪?！毙哪钪链耍倌晷Φ溃骸斑@河水溫暖清澈，水中還有肥美的鯉魚。乖孫子，快來同我捉魚，小爺烤給你吃！”

    天殺道人聽有魚可食，嘴里口水四溢涌出唇外，急忙跑到河邊，俯身朝水里觀望。少年見他脊背正對(duì)著自己，心下大喜，用盡全身氣力撞去。天殺道人“哎喲”一聲，跌入河中。他身上道袍寬大，在水里舉止甚是不便，磕磕絆絆大為狼狽。少年在岸邊跳躍不已，拍掌大笑。

    哪知道人折騰片刻，忽然不動(dòng)，身子浮在水面，似已被淹死了一般。少年大吃一驚，急忙跑到河里，yù將天殺道人拉上岸來。無奈道人被水流沖遠(yuǎn)，救之不及，眼看著他身體漂行至下游，慢慢沉入河水之中。少年沒料想會(huì)搞出人命，惶急之下大喊天殺道長(zhǎng)名號(hào)。但見河水茫茫，白亮一片，不知該向何處去尋道人的身影。

    少年喊了幾句不見回應(yīng)，兩腿發(fā)軟跌坐在河里。原本只想調(diào)理天殺道人一番，不料卻壞了他的xìng命。少年心內(nèi)悔愧萬分，不由得失聲痛哭。說來也怪，盡管天殺道人幾次整治得他死去活來，但少年覺得自小從未有人待他如此親切和藹，一同吃肉喝酒賭錢之際，也很是快活。天殺道人溺水而亡，少年感到悵然若失，仿佛失去了親人一般難過。

    眼下已是黃昏時(shí)分，紅rì偏西，光sè漸暗。少年呆坐水中，臉上滿是淚痕。雖已止住啼哭，卻還不時(shí)抽泣兩聲。正在傷神之際，少年忽覺有人在他肩頭輕拍，耳邊語聲響起：“曾祖爺爺，你為何事如此傷心？”他轉(zhuǎn)過身去，見天殺道人站在自己身后，依舊是蓬頭垢面，衣衫邋遢，但渾身上下并無一點(diǎn)水濕。

    少年駭然問道：“老牛鼻子，你究竟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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