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文昌，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經(jīng)心的，明知風姝玄按輩分須得叫陸壓聲叔叔，還假裝親熱一一個陸壓兄。這陸壓還真敢應承。

    風姝玄雖然是個不大不的吃貨，可惜她天生愚鈍，對于做菜這類事情總是不是那么上手，每每修了廚房，沒幾天不是砸了就是燒了，還不如英招手藝好。她自知改不了這大大咧咧的毛病，又不愛有侍女什么在旁邊礙眼，自己獨處時要么做點兒簡單的菜色，要么就薅把祝馀吃了，十天半個月都不會餓，忒方便?？墒菚r間久了還是會饞。

    文昌與風姝玄不同，作為他們這屆正兒八經(jīng)唯一的讀書人，總得有些屬于讀書人的情調(diào)。平日里看書看得多了，便也看到了菜譜一類。不知是誰總是將那菜色用極其夸張的言語描述出來，惹得文昌心癢技癢，老愛親自下廚試上一試，試起來就沒個頭，做的忒多也吃不完，便招來三五好友，幫他吃一吃，品評品評。風姝玄便瞅著機會，偶爾叫上同樣不愛做菜卻愛吃的朋友，平得撿了無數(shù)便宜，常常聚在文昌府邸吃他做的菜。

    三人圍坐在桌前，文昌陸壓忒客氣，互相夸贊吹捧，聊了一路兩人還沒有聊完，在飯桌上還在繼續(xù)聊。風姝玄拿著筷子，瞅著兩位根本對美食沒啥興趣，趕忙抓緊了時間吃，不多時便把文昌一桌菜掃了大半。待兩人反應過來，肉菜已經(jīng)被風姝玄盡數(shù)填進了肚子，只剩下素食水果了。

    兩位男仙哀怨互相對視，又看看癱坐在旁邊椅子上坐沒坐相的風姝玄，不約而同搖搖頭，感覺頗為丟人。風姝玄不管那套，忽略文昌陸壓和隨身服侍的侍女的目光，剔著牙打著嗝，甚是舒坦。

    風姝玄百無聊賴，左顧右盼不知干些什么好。侍女賢惠，立刻將她看了幾頁的話本子和瓜子奉上來。她便認真嗑起瓜子，不愿意理會對面兩人。

    “這話本子好看吧？”文昌吃完飯，端起茶水，咂了問道。

    “文筆不錯，情節(jié)不錯，比你之前給我?guī)У暮枚嗔??！憋L姝玄看得入迷，又翻了一頁，隨答道。

    “這次下凡，碰巧在結(jié)束劫難的時候遇到了你那凡間兒子，高辛城君主契，他得知你我關(guān)系，主動起身邊事，也知道你愛看話本子，便將一位與他親近的寫話本子的能人介紹給了我。起這能人，跟你倒是有些淵源。”他頓了頓，看成功讓風姝玄略有興趣得抬起頭來，繼續(xù)道：“他他幼時頑皮，誤闖了一處恐怖詭譎之地，被兩頭兇獸掠了去，差點喪命，幸得一位身姿英武的女神仙與君主契相救，這才僥幸活了下來?！?br/>
    “正因為這段經(jīng)歷，讓他本該考取功名利祿的心思，轉(zhuǎn)而起了研究山野怪獸的興致，繼而激發(fā)些許靈感，不再想那些功名利祿的俗事，倒是想寫寫話本子了?！蔽牟劬鏌o表情，只是盯著茶水。

    風姝玄歪頭想了想，雙目一瞪，啊了一聲，一滴冷汗鬢角流下。感情，讓文昌帝君在凡間受了七八十年的罪魁禍首，竟是她風姝玄了。

    她呵呵笑了聲，合上書本，默默坐直了，干巴巴道：“那可是巧極，妙極?！?br/>
    “那人對你可是念念不忘，敬仰之心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竟然因為這點兒執(zhí)念，和你呵護他時不巧過給他的幾縷仙氣，最后成功羽化登仙，成了地界守護一方的文曲星君，也是善緣?！蔽牟劬@句話，略有些不自然，看都不看風姝玄一眼，只臉色有些紅潤。

    風姝玄雖然粗心慣了，此時卻有些心領(lǐng)神會，看來這仙便是那仙了。

    “你這樣，我倒是有些好奇。待哪天閑暇無事，倒是可以去拜會拜會這位新神仙?！憋L姝玄挑了挑眉，特意將拜會兩字讀重。果然那文昌帝君臉色更紅了，干脆抓過風姝玄的手使勁兒搖了搖：“祖宗，求你了，放過我們吧?！?br/>
    “哦，看我心情。但我真的想認識認識他呢，不知道那個孩兒長大了是帥或不帥?！边呏?，她沖文昌挑了挑眉。

    陸壓此時低垂著頭，甚是安靜，面露些許冷色，只慢慢喝著茶水，順便記下了這位名為文曲星君的地仙，打算有空去查一查。

    文昌剛回來，公務繁忙，風姝玄看他眉眼滿是疲憊之色，嘮了會兒嗑消了會兒食，又坐了片刻，起身把文昌給她帶回來的東西一股腦攏進袖子便告辭了。

    風姝玄不在，陸壓也沒有了留下來的興趣，再喝了兩杯茶，寒暄便要走。

    文昌送陸壓到正門門，文昌猶豫再三，還是開道：“陸壓散仙，請您一定要記得，她畢竟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風姝玄了?！?br/>
    陸壓已然跳上云頭，聽了這話，他復跳下云，默默向文昌拜了一拜，這才離開。

    騰云三十六重天往西，不多時，他便回到他的新住所，堂庭山山頂?shù)年懜?br/>
    府中靜悄悄的，他捏訣化出的侍女廝們不會話，見到他回來也只是點頭行禮，便自顧自做自己的事去了，正如曾經(jīng)他在不周山的家一樣。

    他回寢殿洗漱一番，換了衣服。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他有些受不了這里的冷清。

    之前在不周山時，雖然是住狹簡陋的茅草屋，但也如當下一般安靜，毫無人氣兒。只不過后來，因有了風姝玄嘰嘰喳喳的幾百年，竟然讓他不習慣安靜的獨處了。

    嘰嘰喳喳的風姝玄。

    初見阿玄時，她比現(xiàn)在快樂，比現(xiàn)在灑脫。

    父神盤古強行在神識灰飛之前用身體撐住天地，化作不周山，卻并不極其穩(wěn)固，百年便會稍稍有些動蕩，女媧娘娘肩負補天重責，每隔百年便會閉關(guān)一回，為了補天做準備。

    她每次閉關(guān)，總是最愁如何安頓風姝玄。以前還好，有伏羲幫她看著，而那次好巧不巧，西海叛亂，伏羲就帶著玄武，執(zhí)名和孟章去平定了。陵光是唯一能照顧照顧風姝玄的，然而把她倆湊在一起最后的結(jié)果，肯定是陵光跟著風姝玄翻天覆地。

    沒了辦法，女媧閉關(guān)之前，只能送信將來龍去脈告知了一直隱居在不周山的師弟陸壓和相柳，拜托他們幫忙照看一下風姝玄這個混世魔王一段時間。

    已經(jīng)夠混世的陵光在風姝玄來風府之后一直自嘆弗如，也是費盡千辛萬苦好歹才把她哄騙到不周山。

    到現(xiàn)在，陸壓還記得第一次見風姝玄的樣子。

    他當時是在幫女媧娘娘謄寫關(guān)乎天地秩序的倫常條例，為世間萬物制定基本的法度。而相柳去他最喜歡的山洞修煉去了，早就幾年不見蹤影。山腳下的兩個茅草屋長期只有他一人在住，相柳的一直都空著。

    正專心在謄抄上，大門砰地一聲被誰踹開。陸壓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姝玄，面對師叔不得無禮?！彼ь^，一位意氣風發(fā)的女仙站在面前，長長的烏發(fā)散落腰間，被風吹得微微上揚。她身著玄色紗裙，襯著膚白如雪，眉眼英氣十足，下頜棱角分明且精致。風姝玄歪著頭，目光炯炯上下打量著陸壓，又看看桌案，似笑非笑道：“三界九州，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仙了，又是個寫書的，大概是陸壓吧？”

    她身后站著的是另一位女仙，卻比她成熟穩(wěn)重許多，趕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對我無禮就算了，不要對你師叔放肆?！彼⒖谈Ａ烁Ｉ碜樱瑢﹃憠旱溃骸瓣憠簬熜?，姝玄還，望師兄不要生氣?！?br/>
    這位大概就是陵光，而那張揚的女仙，應該就是風姝玄了。他慢騰騰起身，走到風姝玄面前，低頭直視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女子：“風姝玄，師姐的義女，我比你年長幾萬歲，以后記得叫我叔叔或者師叔，不要叫我名字，這樣不合禮法?！?br/>
    風姝玄皺眉：“要讓我叫叔叔？先能接的住我一掌再！”話音未落，她右手作刀，直直刺向陸壓心窩方向。陸壓嘆氣，隨便抬手，捏住她的手掌往前一拉，僅僅用了三分仙力就讓風姝玄沒了還手之力。

    陸壓低頭，對氣急敗壞滿臉通紅的風姝玄：“我接住了，以后見了我記得叫叔叔。”

    風姝玄望著近在咫尺的陸壓，哼了一聲，努力想掙開手。陸壓甩手，回身走到案桌前，繼續(xù)謄抄他手下的活兒。

    “陸壓，陸壓，陸壓，陸壓，我就賴皮了，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才不要叫你師叔呢?！蓖晁镏?，轉(zhuǎn)身跑了出去，“陵光，我去山里逮兔子去了，你走吧不要管我啊啊啊……”

    想到這兒，他抬頭看到樹林間的上躥下跳的英招。一天能逮十多只兔子的風姝玄跟英招此時一模一樣，也不怪阿玄跟英招投緣。

    陸壓想起她那時的模樣，微微笑著，按照后來阿玄自己所，那時她就已經(jīng)不知為何，對擒住她的陸壓微微動了心。可惜他后知后覺，等阿玄臨死之前才明白自己也早就愛上了她。

    不過現(xiàn)在不算晚，只要阿玄在。

    他從里摸出偷偷復制的文昌送給風姝玄的話本子，斜斜歪在床邊，拿枕頭墊著腰，翻開一頁開始看。

    一開始的時候，風姝玄并不愛看書，識字也不多，所以總是纏著他讓他講故事?？墒呛髞硭偸遣淮竽蜔?，畢竟有許多公務要處理，所以她便開始自己看故事打發(fā)時間。

    當時風姝玄就這個樣子坐在床邊，陸壓坐在桌案旁，處理女媧娘娘給他的事務。偶爾陸壓累了抬頭，每次都能逮到風姝玄躲在書本后偷偷看他的眼神，可憐巴巴的，想話又不敢打擾他的樣子，難得乖巧如貓咪。風姝玄看到他發(fā)現(xiàn)了，就立刻把脖子縮下去，把翻頁聲弄得很響，假裝自己在認真看書。

    每到此時，他便會嘆氣，起身，走到風姝玄身邊坐下，拿過書本，歪頭問道：“哪段兒看不懂了？”風姝玄就會很開心，爬起來跪坐在他身旁，羅里吧嗦把自己所看所想都告訴他，把喜歡的不喜歡的段落指給他。

    當時，風姝玄的話本子都是他給的?；蛘?，是他寫給她解悶兒的。

    如今看文昌送給風姝玄的書，經(jīng)過十幾萬年的進化，果然比他那個時候要有意思了，不再局限于山川地質(zhì)，上古傳，天地大義。內(nèi)容多是些兒女情長，逗樂閑話，比他寫給她的活潑很多，好懂很多。

    陸壓不自覺笑了笑，立刻又隱了笑意。他內(nèi)心一陣煩躁，把書本甩到一旁。

    他出門，站在府邸門，背著手遠遠望著山腳下風姝玄最喜歡的茅草屋，像極了不周山腳下。

    細細看去，風姝玄果然在那屋頂躺著，在溫暖的日光下睡得昏沉。

    “她畢竟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風姝玄了?！?br/>
    從文昌那里離開之前，文昌用不帶感情的語調(diào)輕輕念出這一句，此時，這句在陸壓腦中不停回蕩，遲遲不能散去。

    陸壓記得，文昌帝君這句話時，望向他的復雜的眼神。同情，悲憫，厭惡，反感。

    其實，他也多么憎惡自己。

    憎惡以前那個，愚蠢而不知的自己。

    陸壓緊緊握拳，完不注意手中已經(jīng)滲出絲絲鮮血。

    無論如何，他都要之前快樂簡單的風姝玄回來。

    無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