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就把衣服穿上吧?!?br/>
背后冷冷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空中掉下一件厚實的棉布長衫。
謝喜奴袖著兩只小手,像個小大人似的說著:
“一大清早就起來瞎鬧,剛剛才好,別又把自己給整病了。”
說完,欲蓋彌彰地想掩飾下自己的關(guān)懷,還補了一句,
“免得到時候阿娘又讓我來照顧你!”
這種小屁孩的心思,怎么瞞得過現(xiàn)在的謝啟。
雖然外表還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郎,但里面卻是個三十好幾的老男人,看著身后努力裝著生氣的瓷娃娃般的小臉,感覺就像是爸爸看著自家的小棉襖一般。
謝啟“聽話”地趕緊穿上衣服,在這沒有抗生素的時代,一場小小的感冒或許就能把命給丟掉。
一邊穿,他還一邊做了個“YEAH”的手勢,外加一個大大的笑臉:
“放心吧,小奴奴。你哥我可壯著呢!”
“呵呵?!?br/>
“......”
呃,這棉襖看來有點像是黑心棉......
早鍛煉完,又將就這一盤醬菜吸溜完兩碗糙米稀粥,粥里埋著一整個咸鴨蛋。
謝啟看著小妹碗里沒有,打算分一半過去,結(jié)果給個小大人訓(xùn)了一頓“不懂事”。
好吧,乖乖聽話地吃完整個咸蛋,咸得嘴角發(fā)苦,然后就好上路了。
哦不,是啟程,去衙門過堂聽審。
元朝的廣州古城,沒有明確的中軸線,而是以越秀山為城主脈多次擴建而成。
元隨宋制,城中以里坊制布局,后世廣府人多稱鄰里為“街坊”也正源于此。
謝家所居住的地方叫墨安坊。
這個坊一聽名字就是個以儒戶為主的里坊,而且位于廣州城的右側(cè)。
在古代,以中軸為界,很多時候地位較高者居右,地位較低者居左,所以大部分的貧民、商賈,特別是一般的小商販都居住在城左,也就是所謂的“閭左”。
出門前,遵循慣例,要到母上大人處請安。
謝啟的母親,謝何氏,其實也就三十大好幾的年齡,還不到四十,按理算是謝啟前世的同齡人,而現(xiàn)在要跪下喊娘,這膝蓋一下子竟沒彎得下去。
好在當(dāng)娘的都是舔犢情深,謝啟剛屈膝,謝何氏就喊了停,還嘖怪道:
“你這孩子,還真是讀書讀傻了。都是一家人,還見什么禮的?”
口頭上是責(zé)怪,但眼里滿滿都是溺愛。
謝啟前世從小就是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學(xué)得好,長得好。但人前顯貴,人后就得受罪。
打小起就接受著所謂“狼爸虎媽”式的嚴厲教育,高中沒畢業(yè)就到了國外,留學(xué)歸來也是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所以在謝何氏的語氣和眼神中,謝啟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感。
謝何氏雖然年紀不算大,但丈夫去世后獨自支撐的辛勞和病痛已經(jīng)在鬢角染上了白霜,額帶下蓋不住的皺紋和眼角的魚尾,讓謝啟看得隱隱有些心疼。
“啟哥兒,今天到衙門過堂的事準備得如何?要不,要不就算了吧。那莊子,咱們不要罷了?!?br/>
謝何氏一手牽著謝啟的手,一手輕輕地拍打著手背,眼角掛著淚,
“你爹去得早,族里的叔伯兄弟都在外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娘仨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F(xiàn)在朝廷已經(jīng)重開科舉,等你考出功名來了,什么好日子都會有的。”
“那可不成!”
謝啟一聽就便連連擺手。沒幾年這大元朝就要嗝屁了,還考個毛功名哦?
再說了,這是亂世,軟得一時,就會軟一世,這次能搶你個田莊,下回就能奪你家。為了避免被人當(dāng)成軟柿子掐,這次可是叔可忍,嬸不可忍,
“請娘放心,這次的事情我們占著理。
孩兒相信爹不會是個嗜賭敗家之人,那當(dāng)中必有蹊蹺。等孩兒到了堂上,見過縣尹大人,必會分說明白,還咱謝家一個公道。
再說,咱們堂堂儒門中人,在公堂之上豈會怕一個蠅營狗茍的商賈之徒?”
“可是......”
突然變得硬氣的謝啟讓自家老娘一時間有些不適應(yīng),雖然心里還是擔(dān)心猶豫,可兒大由子,也就只能隨他去了,破財無礙,但求人平安。
謝啟又再補充了好些安慰話語,還囑咐謝小妹和管家夫婦照顧好母親和看好家門,這才抱著“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的心境推門出外。
雖然昨天熬了大半夜把圖書館里那本《元朝司法制度稽考》翻了好幾遍,但臨陣磨槍,誰知道是快還是光?
謝啟沒騎馬,也沒做轎子,一路安步當(dāng)車地往城中央方向走去。
路上不少早起開門的鄰居見了面都走過來說上兩句,雖然來來去去無非是咒罵對方的無恥,還有就是安慰自己天理尚在,都是些沒營養(yǎng)的話,但在謝啟聽來,卻是暖洋洋的受用。
比起現(xiàn)代社會老死不相往來的關(guān)系,古人這種鄰里相扶的感覺的確不錯。
剛出到坊門,從斜側(cè)閃出一個身影:
上身一件嫩黃的褙子,下身一件淡紅的百褶襦裙,頭上一根桃木頂心簪。烏黑的頭發(fā)在額前留了個小小淺淺的劉海,一張剛張開的瓜子臉,小巧挺立的鼻子下一張不施朱妝便已紅艷艷的小嘴。
好一個美人胚子!
謝啟以前世三十載的閱女經(jīng)驗判定,要是放在現(xiàn)代,這賣相去參加什么創(chuàng)造妖妖靈海選,絕逼是個C位出道。
倪零露!
這個名字瞬間在腦海里彈出,對應(yīng)著眼前的這一張俏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這個出自詩經(jīng)的名字應(yīng)該是她老爹在她娘險些難產(chǎn)后心有所悸而取的。
雖然聽起來柔柔弱弱悲悲切切的,但謝啟知道她實則是個外表開朗內(nèi)心堅強的十四歲小女生。
為什么謝啟會知道?
人家倆是青梅竹馬唄。
見謝啟發(fā)著愣,倪零露像小叮當(dāng)一樣迅速從身后掏出一個小包袱塞進他懷里:
“啟哥兒,里面有兩個雞蛋,還有兩張我親手烙的餅,你拿著好路上吃。”
“呃......這,謝謝,不過......”
謝啟剛想解釋下,其實從坊里走到城中央的府衙也不過個把時辰而已,但人家倪零露話一說完頭一甩就跳回了坊門,生怕被人看見發(fā)現(xiàn)似的,像頭偷啃了牡丹的小鹿蹬蹬蹬著蹄子跑掉了。
“里面有張墊子,見官打板子時記得墊上!”
走到拐角處,還不忘再轉(zhuǎn)過身來叮嚀一句,讓謝啟感到哭笑不得。
初春的早晨,撲面的風(fēng)有點涼颼颼的,但謝啟的心里,卻是暖烘烘的一片。
家人,街坊,小蘿莉......
這大元朝的日子,看起來還是值得好好地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