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比亞是個不太好相處的老人,他總是昂著下巴看人,說話天然帶著股陰陽怪氣的勁兒,唯獨在菲瑞婭面前態(tài)度還算好,連帶著和迪倫也能聊兩句。
但撒比亞也有傲氣的資本,畢竟他是一個珍貴的木系親和大魔導(dǎo)師。
在絕大多數(shù)木系親和都出現(xiàn)在晨光森林的精靈和迷霧森林的妖精身上的前提下,撒比亞的存在簡直堪比大熊貓,更不用說他還疊了個大魔導(dǎo)師的BUFF了。
這個世界的魔法師被分為見習(xí)魔法師、魔法師、大魔法師、魔導(dǎo)師和大魔導(dǎo)師五個級別,魔法師在接取魔法師協(xié)會的晉級任務(wù)后會自然變更等級。
游星帝國登記在冊的大魔導(dǎo)師一共只有三個,其中之一臭著一張臉很不情愿地當(dāng)了自己的老師。
太榮幸了,伊萊苦著一張臉捧起比他的拳頭還厚的《魔法起源》,如果不一來就讓自己學(xué)魔法史的話他會更榮幸。
而撒比亞本人只在一開始的時候把這本書扔給了伊萊,甩下一句看完了再來找我之后就找不見人了。伊萊從沒有見過如此徹底的放養(yǎng)方式,他宣布自己學(xué)生不找從來不來學(xué)校的大學(xué)輔導(dǎo)員甘拜下風(fēng)。
好歹上午發(fā)個消息下午輔導(dǎo)員就到你寢室來了呢。
為了早日擺脫苦海,伊萊幾乎是拿出了高三沖刺的勁頭在看書,甚至連試驗田也托給了弗洛照顧。
迪倫舉著燭臺和菲瑞婭輕手輕腳地來到了伊萊的房門外。門虛掩著,透露出里面跳躍的燭光。
“小伊萊還在看書?!狈迫饗I輕聲說,她有些心疼,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近伊萊的睡眠時間,“我們是不是該晚一些再給他請老師?”
迪倫摸了摸自己妻子柔順的頭發(fā),安慰道:“伊萊的情況太特殊了,老師的教導(dǎo)越早越好?!?br/>
菲瑞婭抿了抿唇,愧疚和后悔一齊涌現(xiàn)在她的心底,過于復(fù)雜的情緒讓她大腦都有些發(fā)懵。她想向深愛自己的丈夫訴說自己的罪責(zé)來求得心安,最終卻只化成了一句嘆息般的低語:“我可憐的小伊萊?!?br/>
門內(nèi)正讀到那場魔法師和劍士大戰(zhàn)的伊萊似有所感,偏頭望了大門一眼。
撒比亞低聲念出冗長的咒語,墻角一株不起眼的藤蔓在魔法的作用下迅速地舒展生長。它優(yōu)雅輕柔地圈住撒比亞的腰,毫不費力地把這位老人送上了高聳的城墻。
撒比亞拍拍藤蔓卷起的尖尖,它乖巧地晃了晃,好像在和撒比亞告別。下一秒,它迅速回縮,又變回了那株不起眼的藤蔓,好像它從沒有長得那么高大過。
“這就是魔法嗎?”清澈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撒比亞猛地提起精神,烏木法杖的頂端指向聲音的來源。銀發(fā)紫瞳的孩子坐在城墻的邊緣,小腿在空中愜意地晃著。被用法杖指著他也不生氣,甚至彎起眼睛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真神奇?!?br/>
撒比亞微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他收起法杖,又變回了那個陰陽怪氣的老頭。
“真希望你所受的貴族教育里包括了不要使自己沉浸于危險之中的內(nèi)容?!比霰葋啅椬吲圩由喜⒉淮嬖诘幕覊m,拉長聲音道,“現(xiàn)在看來我的希望落空了?!?br/>
“不,”伊萊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他俏皮地眨了眨右眼,“我現(xiàn)在非常安全?!?br/>
安全?一個小孩坐在城墻外圍還說自己安全?撒比亞冷哼一聲:“看來我有必要和你的父母聊一下你的教育問題?!?br/>
話音剛落,急速掠近的風(fēng)聲從背后傳來,撒比亞伸出一只手摁住自己的帽子,訝異地抬起頭。
優(yōu)美而龐大的白色身軀從他們頭頂掠過,在地上投射出一大片陰影,一大片屬于龍的陰影。龍圍繞著他們在空中盤旋,陽光透過翅膀的薄膜,閃爍著鉆石般的光輝。
這是撒比亞第一次在書上以外的地方看見龍。
“撒比亞——老師?!币寥R歪了歪頭,“瑞茲在這里,現(xiàn)在我安全了嗎?”
準(zhǔn)確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瑞茲仰著頭發(fā)出了愉悅的長吟。
撒比亞最終還是拎著伊萊向迪倫和菲瑞婭狠狠地告了一狀,原本就是帶著龍偷跑的伊萊捂著臉,試圖逃避父母震驚而譴責(zé)的眼神。
放風(fēng)太令人快樂了,他竟然沒反應(yīng)過來撒比亞真能干出來告家長這種事。
“伊萊!”菲瑞婭難得的非常生氣,她不常發(fā)火,冷下臉來竟然意外地很有壓迫感。
伊萊將之稱之為血脈壓制。
迪倫本來也挺生氣的,教育的話都溜到嘴邊了,卻在菲瑞婭的熊熊怒火下咽了回去。他和奧林站在一起,敬畏地看著溫和優(yōu)雅的菲瑞婭教育孩子。
脾氣再好的母親都有被自己的孩子氣得失去理智的時候,伊萊耷拉著腦袋,乖巧聽訓(xùn)。
“你五歲之前別想再踏出城堡一步,”菲瑞婭總結(jié)陳詞,伊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菲瑞婭一個眼刀堵了回來。
好吧,伊萊閉嘴了。小孩子的身體就是不頂事,僅僅只是被不痛不癢甚至有理有據(jù)地教育了幾句,伊萊的鼻子就不由自主地有些發(fā)酸。
迪倫趕緊邁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伊萊記住不能亂跑不能去危險的地方了對不對?”
伊萊噙著一包淚點了點頭。
菲瑞婭原本心里還憋著一股氣,看見伊萊可憐巴巴的樣子那股氣莫名其妙地就散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蹲下身把伊萊攬進(jìn)懷里。
伊萊抱著菲瑞婭的脖子,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邊哭他邊唾棄自己:加起來二十多歲的人了,怎么能哭得這么慘,太丟人了。
感受著肩頸的濡濕,菲瑞婭的眼睛也有些發(fā)酸。
伊萊向來是很乖巧的孩子,說不讓出城堡就真的安安心心在城堡呆了四年,從來也不需要大人操心,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這是他第一次違背大人的意愿偷跑出門,或許也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媽媽兇伊萊了,伊萊可以原諒媽媽嗎?”
伊萊吸了吸鼻子:“伊萊偷跑出門了,媽媽可以原諒伊萊嗎?”
危機(jī)瓦解,迪倫環(huán)抱住母子倆,在每個人的額頭上都留下一個吻。
奧林抱著手臂站在陰影里,臉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深夜,撒比亞在花園遇見了披著袍子的伊萊。
伊萊坐在他的試驗田邊,撐著下巴專注地看著沖出土地的嫩芽。
“你在這里做什么?”撒比亞高高揚起一邊的眉毛,“需要我再去提醒一下你的父母、注意不要讓你夜晚偷跑嗎?”
伊萊偏過頭,臉色非常平靜,只有微紅的眼圈昭示著他前不久才在母親的懷里大哭一場。
“老師,”他開門見山,“今天下午、可能是每一天的下午,和你在城墻角交換東西的是什么人?!?br/>
就在今天中午,浪跡天涯的龍終于回到了弗朗西斯城堡,伊萊暫且放下了翻閱多次的厚厚書本,不僅給一見面就撒嬌的渣龍取了個瑞茲的名字,還在征得迪倫同意后騎著瑞茲在城堡上空環(huán)游了一圈。
伊萊快活地俯瞰著自己生活了快五年的城堡,卻在某一個角度突然看見了城墻外的撒比亞。他從黑袍人的手里接過了什么,而伊萊一眼就注意到了黑袍人斗篷之下的修女長裙。
非常熟悉,就像那個混亂的夜晚,他緊緊攥著的那件衣服一樣。
“或許我換一個方法問,她是薇爾嗎?”
撒比亞第一次拋開磅礴的魔力直視自己這個年紀(jì)過于小的便宜學(xué)生,他們無聲對視,在這個星星閃爍的夜晚無聲對峙。
不知道過了多久,撒比亞問:“魔法的本質(zhì)是什么?”
“法則?!币寥R回答。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因為絕大部分認(rèn)真研讀過那本書的人都會給出一個類似于“調(diào)用自然力量”的答案。
撒比亞勾了勾嘴角,這個表情在他的臉上違和得像小姑娘偷穿大人的裙子。
“她不是?!?br/>
伊萊說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他往后一仰,癱在被女仆布置得極為舒適的躺椅上。
“你想學(xué)魔法嗎?”撒比亞的聲音飄過來。
“你難道不是來教我學(xué)魔法的嗎?”
“那本書你不用讀了,”撒比亞說,“明天吃完早飯到這里來?!?br/>
伊萊撐起半個身子,看著撒比亞遠(yuǎn)去的身影,眨了眨眼。
撒比亞的教學(xué)突兀地從歷史跳過理論直接進(jìn)入了實戰(zhàn),這樣的轉(zhuǎn)變讓除了兩位當(dāng)事人以外的每一個人都猝不及防。
伊萊穿著小靴子和排扣襯衫,披的暗紫色斗篷只到手肘,他站在自己精心呵護(hù)的試驗田邊,任由撒比亞上下打量。
“你是要去參加什么貴族聚會嗎?”撒比亞由衷發(fā)問。
“魔法師套裝,”伊萊轉(zhuǎn)了個圈,顯然對自己的裝扮很滿意,“帥氣又方便?!?br/>
“哦——”撒比亞瞇著眼睛點點頭,“敵人可以扯著你的斗篷把劍送進(jìn)你的心臟,確實再方便不過了。”
伊萊感覺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
“作為一個遠(yuǎn)程攻擊選手,我會離敵人很遠(yuǎn)的?!?br/>
遠(yuǎn)程攻擊選手是一個不熟悉的詞,但這并不妨礙撒比亞領(lǐng)悟到它的意思。
“敵人可不管你是不是魔法師?!?br/>
“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我要教給你的魔法師第一課就是要學(xué)會舉起你的法杖——”
撒比亞舉起手中的烏木法杖敲了敲地面,這把法杖像是緊密纏繞的藤蔓,表面油亮,大概有成人腕口粗,法杖頂端鑲嵌著一塊一看就堅硬無比的綠色寶石。
“朝離你太近的敵人的腦袋狠狠敲過去?!?br/>
明里暗里圍觀的人都目瞪口呆。
伊萊的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形。
哇哦,暴力流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