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沈青青的耳力本可以聽到那句話，但她的思緒大亂，根本無心去聽。

    “她和蕭鳳鳴靠得這樣近，一定會發(fā)現(xiàn)她的秘密！若是這樣，那就糟了?！?br/>
    一捻紅的指尖在蕭鳳鳴的胸脯上游走，走到哪里，沈青青的眼睛就跟到哪里。指尖忽然上行，自上而下，曖昧地?fù)徇^蕭鳳鳴的眉心，鼻梁，嘴唇……

    摸到下巴的時候，一捻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道：“你的下巴還真光滑。我早就想問，你究竟年紀(jì)多大？——等你長到姐姐的年紀(jì)，胡須就會很討厭了。聽說童男的胡須總是長得晚些，莫非你……”

    見蕭鳳鳴閉上了眼睛，一捻紅的笑意更濃?！叭裟闶莻€童男子，姐姐還要給你裹個紅包呢?！彼只仡^看了一眼沈青青，左手依舊撫著蕭鳳鳴的臉，右手卻陡然下行，捉住了蕭鳳鳴的衣帶。

    沈青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衣帶即將被解開的剎那，一直低垂目光的蕭鳳鳴終于有了動作，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一捻□□子里的那只義手。

    一捻紅笑了——她的計(jì)劃成功了。

    “男人最大的弱點(diǎn)，就是太愛面子，尤其在被中意的女人看著的時候?！?br/>
    一捻紅知道這個真理。她曾經(jīng)為這個道理付出過很大的代價。所以自從得知沈青青是蕭鳳鳴的未婚妻子，這個計(jì)劃就在她的頭腦中形成。

    她早就覺得這次一定會成功。于是她笑著把手抽出來。

    笑容僵住了。

    她一向信賴的那只義手，此時居然動也不能動。蕭鳳鳴的手明明只是簡單一握，她那只手便已像塊廢鐵——這是怎樣的神力？難道銷金散的藥力已經(jīng)過了？

    “你的想法很有創(chuàng)意，可惜你打錯了算盤——她是否心碎，我一點(diǎn)都不在乎。”蕭鳳鳴看了一眼沈青青，接著道，“因?yàn)樗押臀彝肆嘶?！?br/>
    一捻紅早已花容失色。

    蕭鳳鳴道：“你知不知道有的男人有一種奇怪的??？”

    一捻紅忍不住問：“什么病？”

    蕭鳳鳴道：“只有裝著義肢的女人，才能引發(fā)他們的興趣?！?br/>
    一捻紅說不出話。她的臉色有些發(fā)白。

    蕭鳳鳴道：“還有一些男人，他們做的時候，還喜歡有人在邊上看?！?br/>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沈青青。

    一捻紅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青青，臉上由白變紅。

    蕭鳳鳴道：“我是個造機(jī)關(guān)的。像我這樣的人，心理都難免會有些扭曲?！愣畣?？”

    一捻紅的臉色已由紅轉(zhuǎn)青。

    蕭鳳鳴轉(zhuǎn)過頭，環(huán)視了一眼地牢，輕聲道：“嗯……此地甚好?！庇挚纯匆荒砑t的手，道，“驚喜在哪里？我等著呢?！?br/>
    說完便松開了手，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往石墻上一靠，就好像自己是一張春凳，等著一捻紅主動坐上來。

    一捻紅當(dāng)然沒有往上坐。她的聲音回蕩在地牢的走道中：

    “姓蕭的，你簡直是個大混蛋！等他們把牡丹鏢鑄成，我第一個就要?dú)⒘四悖　?br/>
    她來時走得很慢，走時卻像一陣風(fēng)。

    看著她走遠(yuǎn)，沈青青忍不住笑道：“果然這地牢還是太臭，任誰都不肯多呆一刻的?！?br/>
    話剛說完，便聽得咕咚一聲，沈青青回頭一看，蕭鳳鳴的身子已經(jīng)軟了下去。

    沈青青趕忙去扶。蕭鳳鳴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額上虛汗也更多。顯然這場對峙幾乎消耗了她全部的精力。沈青青端起尚有余溫的糖水移到她的唇邊，看著她慢慢喝下去。

    一碗水喝完，蕭鳳鳴終于恢復(fù)了一點(diǎn)精神。她看著沈青青，驚奇道：“你……可以動？”

    這當(dāng)然是一句廢話，因?yàn)槭聦?shí)擺在眼前。原來像蕭鳳鳴這樣的人，有時也難免會說一些廢話的。

    沈青青笑道：“她雖打中了我的穴道，力道卻差了幾分。為了不再挨打，我只好裝作不能動?！?br/>
    蕭鳳鳴嘆道：“那只手的確該修一修?！?br/>
    言畢，眉宇間竟多出一縷憂色。

    沈青青道：“虛弱成這樣，就別記掛那只手了。剛才你又是哪來的神力，怎么隨便一抓，她就一動不動了？我還以為你好轉(zhuǎn)了呢?！?br/>
    蕭鳳鳴道：“因?yàn)樗俏以斓摹！?br/>
    這話有兩個意思。

    因?yàn)槟鞘质撬斓?，所以和蕭家的其他機(jī)關(guān)一樣，其中故意留有缺陷，只要利用它，就能讓那只手暫時失靈。一捻紅驚疑之下，誤以為蕭鳳鳴的藥力消退，故而退縮了。

    更因?yàn)槟鞘质撬斓?，即便她虛弱已極，心中也還是放不下它。

    沈青青嘆息道：“你還真是敬業(yè)。那只手壞了，她便不會再造殺業(yè)，不是很好嗎？”

    蕭鳳鳴道：“牡丹鏢用罄，也就罷了。手本身卻是無辜的?！蓖Ａ送?，又喃喃道：“太快了，太快了，這才只過了一年多?！?br/>
    沈青青不禁好奇道：“一般而言，你家機(jī)關(guān)用多久才會壞？”

    蕭鳳鳴道：“只要撐過四年劫數(shù)，有時二十年，有時五十年。加上我家還會定時檢查，若是保養(yǎng)得當(dāng)，百年不壞，也是有的?！彼徽勂饳C(jī)關(guān)的事就容易滔滔不絕。見沈青青一臉目瞪口呆，便疑惑道：“這很奇怪？”

    沈青青道：“當(dāng)然奇怪。從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

    蕭鳳鳴更疑惑了。

    沈青青道：“有些人總盼著自己造的東西壞。你看有些補(bǔ)鍋匠補(bǔ)鍋，總是補(bǔ)得特別薄。這樣你補(bǔ)一次鍋，用不了多久，就要再去找他一趟，他就又有生意了。對了，有時候還會故意把洞弄得大些，好多收幾文料子錢?！?br/>
    蕭鳳鳴看著沈青青，好像聽見了極為不可思議的事，過了很久，才慢慢道：“補(bǔ)鍋匠……是什么？”

    沈青青竟被她問住了。

    沈青青心想：“糟糕，忘記伊是個‘大少爺’，鍋一定都是直接買新的，從來不補(bǔ)?！?br/>
    忽然轉(zhuǎn)念一想，“伊雖是個大少爺，長年生活在孤島上，就算想見補(bǔ)鍋匠也見不到，說不定連鍋都要自己鑄。”

    這么想著，她就有些同情蕭鳳鳴了。于是便和她說：“補(bǔ)鍋匠是專門補(bǔ)鍋的手藝人，拿著一個榔頭敲啊敲的。有時還兼營磨刀。”

    蕭鳳鳴搖了搖頭，道：“明明是積德的事，做法卻如此令人不齒！下次你再見到這樣的人，你就把我蕭家的規(guī)矩告訴他，我要讓他羞愧?！?br/>
    聽她的意思，儼然是把補(bǔ)鍋匠當(dāng)成了自己的同行。沈青青覺得這個人實(shí)在是很可愛，不免有心和她開個玩笑，道：“負(fù)責(zé)好，負(fù)責(zé)好。檢查了機(jī)關(guān)，東家還會請你吃一頓雞汁豆腐?！?br/>
    蕭鳳鳴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認(rèn)真道：“機(jī)關(guān)檢查涉及機(jī)密，一般是不告訴東家的?！?br/>
    同是身處困境的兩個人，不知不覺中竟談?wù)摰檬挚旎睢?br/>
    沈青青忽然想起蕭鳳鳴和公輸燕二人有意隱姓埋名住在負(fù)心樓的事?！澳秦?fù)心樓里的護(hù)花鈴什么的，難道也是你造的？”

    蕭鳳鳴搖了搖頭，道：“是高祖所造?！?br/>
    “高祖？那樓有那么老？”

    “易主多次了。最早是一座藏寶閣。門前曾經(jīng)還有一個防火用的水池?！?br/>
    沈青青笑道：“現(xiàn)在卻變成了黑店?！?br/>
    蕭鳳鳴嘆道：“好在并不太貴?！?br/>
    難怪當(dāng)初歡夜來猜不透蕭鳳鳴在負(fù)心樓小住的用意——她見慣了身有麻煩的人，自然以為“鳳先生”也是有求于她，萬萬想不到蕭鳳鳴住店只為看看樓里的機(jī)關(guān)消息，對她本人卻是全無興趣。

    沈青青忽然又道：“其實(shí)我還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蕭鳳鳴道：“嗯？”

    “那一捻紅找上你情有可原，為何把我也抓了來？”

    蕭鳳鳴道：“我只知道他們本來是想找公輸燕?！?br/>
    沈青青有點(diǎn)意外：“公輸姑娘？為什么找她？”

    蕭鳳鳴道：“我造牡丹鏢時，曾用了一個零件，有點(diǎn)特別，是我從阿燕的舊玩具上拆下來的。”

    沈青青馬上明白了，接著道：“壞掉的恰好是那個零件，一捻紅請來的‘高明’師傅做不出來，她只好去綁架公輸姑娘，要挾她的家里人?！?br/>
    蕭鳳鳴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道：“為何錯抓你，我就不知了?！?br/>
    沈青青心里明白了：“原來那半瘋的和尚在人群中披著蕭鳳鳴的衣服，竟是要吸引公輸燕的，誰知卻被我看見……”

    一想到自己為了一件衣服，竟然追著那和尚走了那么久，沈青青就覺得臉上有些發(fā)燒。但現(xiàn)在既已知道蕭鳳鳴是個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又有什么可害羞的？她也不明白。她只覺得如果蕭鳳鳴現(xiàn)在追問她為什么會來，她一定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

    好在蕭鳳鳴并沒有發(fā)問的跡象。沈青青趕快把話題岔開，道：“那個和尚又是怎么回事？你說他是真瘋嗎？”

    聽見這個問題，蕭鳳鳴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頭也微微低了下去。片刻過后，她才低聲說：“也許有時瘋，有時不瘋?！?br/>
    沈青青點(diǎn)頭接道：“嗯，總而言之，他一定就是一捻紅的同伙。至于他們請來的那個‘高明師傅’，肯定是那個該死的蕭易寒。這小子見過我，偷聽過我說話，知道我和你的婚事……只憑蕭易寒不夠，肯定還有公輸崇幫著他。這兩個人……”

    她只盼著把話題越扯越遠(yuǎn)。誰知蕭鳳鳴卻好像什么都沒聽見，只靜靜地倚著墻，兩眼望著對面的火把。

    于是沈青青也不再說話，抱了膝，坐在蕭鳳鳴的身邊，陪她看那火把。

    陰冷的地牢里忽然多了一些暖意。

    沈青青忽然道：“她還會再來嗎？”“她”指的自然是一捻紅。

    “會?！?br/>
    “為什么？”

    “他們修不好那只手的?！?br/>
    只要那只手修不好，一捻紅暫時退卻了，總有一天會再來興師問罪。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幾天后。

    同樣的把戲，不可能再玩第二次。沈青青不禁有了一種預(yù)感，隨著時間的推移，蕭鳳鳴將會越來越像她本來的樣子……

    沈青青站了起來?！拔以偃ヒ胩撬??！闭f完就要喊人來。

    “沈姑娘。”

    聽見蕭鳳鳴喊她，沈青青轉(zhuǎn)過了身。

    蕭鳳鳴凝望著她的眼睛，低聲道：“你，想不想離開？”

    沈青青連絲毫的遲疑也沒有，便道：“不想。”

    蕭鳳鳴有些訝異。

    沈青青道：“你打算以修好那只手為條件，讓他們放我離開，自己留下應(yīng)付這一切，是嗎？”

    蕭鳳鳴看著沈青青，之后垂下目光，既不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沈青青道：“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活著不寂寞，死也有個伴?！?br/>
    沈青青的想法總是很簡單，有時聽上去會有點(diǎn)笨。

    正因如此，即使被鎖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她心里的陽光也不會熄滅。

    蕭鳳鳴神色微微一動，道：“但你與此事本無任何關(guān)系！”

    “本來沒有?！?br/>
    “那你為何……”

    沈青青看著蕭鳳鳴，一字字道：“我們已是朋友?！?br/>
    蕭鳳鳴沒再說話，眼中卻不禁涌上熱淚。她忽然又回憶起了淚水的感覺，一種久違了的感覺。

    沈青青道：“你的發(fā)簪怎么用，你教給我。我打開這扇門，我們一起離開?！?br/>
    蕭鳳鳴的身體虛弱已極，手也在顫抖，根本不可能站在門前，操作那把精巧的七寶鑰匙。更不用說穿過這扇門，走出這可能被重重把守著的地牢。

    但沈青青已下定了決心。如果蕭鳳鳴走不動，自己即便是背，也要把她背出這個地方。這是為了守護(hù)蕭鳳鳴的秘密，也是為了她們兩個人的自由。

    沈青青的眼睛很明亮，蕭鳳鳴的眼睛卻黯淡了。

    蕭鳳鳴道：“那是混元鎖。”

    七寶鑰匙唯一打不開的就是混元鎖。一瓢冰水，頓時將沈青青的心澆得透涼。

    良久，沈青青才試著問道：“混元鎖也是有弱點(diǎn)的，對不對？”

    蕭鳳鳴沉默。

    這沉默已是答案。沈青青也不說話了。

    難道命運(yùn)注定要讓她們在這里苦等？

    忽然，蕭鳳鳴的眼睛又恢復(fù)了一些精神。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br/>
    “什么辦法？”

    “請背過身，片刻就好?！?br/>
    沈青青不太明白緣故，但還是照做了。

    背對著蕭鳳鳴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剛才蕭鳳鳴的眼睛里好像升起了淡淡的霧氣。她聽見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響。

    “好了?！?br/>
    沈青青回過頭，看見蕭鳳鳴的手上拿著一根很長很長的白布條，朝自己遞過來，目光卻瞥向一旁，道：“軟尺，你拿著?！?br/>
    沈青青仔細(xì)拿來一看，布條上面果然有許多標(biāo)示尺寸的記號，密密麻麻的，不禁笑道：“你究竟藏在哪里，居然沒被搜去?！焙鋈话l(fā)覺布條上還帶著淡淡的體溫，又看了一眼蕭鳳鳴的身形，立刻就知道它是從哪里取下來的，便不再說了。

    蕭鳳鳴指了指身后的墻，道：“丈量一下。”

    沈青青又照做了，把。“寬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

    蕭鳳鳴閉上眼睛，喃喃道：“果然?！?br/>
    “什么果然？”

    蕭鳳鳴道：“我曾經(jīng)見過這堵墻?！?br/>
    沈青青一臉驚訝：“你來過這里？”

    蕭鳳鳴道：“十二歲的時候，母親為了考驗(yàn)我，把我關(guān)在了一個和這里幾乎完全相同的地方。那堵墻和這堵墻一模一樣——寬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連質(zhì)地也是相同?！彼值吐曌匝宰哉Z，“沒想到竟是按照少林寺的地牢建成！”

    “時間隔了這么久，會不會記錯？”

    ——這樣的話，沈青青根本不會說。

    如果你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突然被母親關(guān)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那一定是你一生中最可怕的記憶之一。那堵墻的尺寸，只要你丈量過，一定會永遠(yuǎn)記得它。

    不說蕭鳳鳴，單說她自己，那些在木頭人的劇毒暗器逼迫下?lián)]出的劍，簡直已刻在了她每一寸筋骨的最深處。

    但她也注意到，蕭鳳鳴說這話的神色并無一絲驚怖，反像在說穿衣吃飯一樣平常。

    是因?yàn)樗呀?jīng)慣于隱藏自己的情緒？

    還是因?yàn)檫@樣的事情她經(jīng)歷得比自己更多？

    蕭鳳鳴既然記得這堵墻，應(yīng)該也記得逃出去的方法，離開這里就有了希望。沈青青卻并沒有歡呼雀躍的心情。

    她見過這個人的矜貴與強(qiáng)大，也見過這個人的煎熬和痛苦。這個人心中的墻，比眼前這一堵還要高大。

    蕭鳳鳴道：“要離開這里，只有摧毀這堵墻?！?br/>
    沈青青道：“墻？為何不是那鐵門？”

    蕭鳳鳴靜靜地看著她，什么話也沒說。

    沈青青已經(jīng)在后悔。

    憑感覺，摧毀那道鐵柵欄門，確實(shí)比打破石墻要容易得多。

    但是看似容易的事情背后往往暗藏陷阱。十二歲的蕭鳳鳴選擇破壁，而非破門，定有她的理由。

    想到這里，沈青青不禁又回過了頭，細(xì)細(xì)觀察那道鐵柵欄門，這才發(fā)現(xiàn)鐵門上下竟然暗藏了十八個氣孔。

    氣孔里會噴出什么？誰也不知道。毒氣也好，迷煙也好，就算沈青青嗅之無妨，蕭鳳鳴呢？

    沈青青嘆道：“你說得對，咱們開墻。”

    蕭鳳鳴點(diǎn)了一下頭：“破墻最好用火器?，F(xiàn)在沒有火器，不過你似乎有點(diǎn)蠻力——讓我看看你的拳掌如何?！?br/>
    沈青青就地比劃了兩下，虎虎生風(fēng)。她的拳掌功夫是鬼面郎所授，只是她的學(xué)藝不精，只得了鬼叔叔的皮毛。

    蕭鳳鳴道：“夠用了?！?br/>
    沈青青卻有所懷疑。因?yàn)檠矍笆且幻娣浅９鉂嵉氖瘔?，平整又?jiān)固，絕無一點(diǎn)縫隙，正是地獄無門，天堂無路。

    蕭鳳鳴看見她的神色，遂安慰道：

    “這不是石材，而是磚材，只不過燒制得比較致密，其實(shí)并不硬，也不厚。”

    “就算不厚……”

    沈青青話只說了一半便不再說，因?yàn)槭掵P鳴又拔下了她當(dāng)做發(fā)簪的七寶鑰匙。

    這次她用的不是簪尖，而是簪首。輕輕一轉(zhuǎn)，七寶鑰匙簪頭那顆最大、最璀璨的寶石便翻轉(zhuǎn)了過來，亮出一個尖銳的尖端，只看一眼便讓人心生寒意。

    “用這個?！笔掵P鳴說。

    沈青青將信將疑的拿過了它，在墻上一劃。墻上立刻多了一道溝壑，感覺就像用刀切豆腐，毫不費(fèi)力。

    但這樣大一堵墻，若是打碎，要等到什么時候？

    蕭鳳鳴道：“不需要打碎……你扶我起來?！?br/>
    蕭鳳鳴的身子很輕。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倚著沈青青的肩，借助軟尺的丈量，蕭鳳鳴在墻上指示著。她每指出一個位置，沈青青就用那顆寶石作下標(biāo)記。

    一共十二個點(diǎn)。若用線連起來，像是一個傾斜的十字，又像是一只蝴蝶。

    “只要鑿穿這幾塊磚。”

    “鑿多深？”

    “一指。”

    沈青青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一副“這怎么夠”的神情。

    蕭鳳鳴道：“你見過弓箭嗎？”

    當(dāng)然見過。

    蕭鳳鳴道：“測量弓力的時候，總是先把弓弦松松地掛在上面，弓上多加幾分力量，弓弦就能拉出幾分長度。假使三石的力量恰好拉出三尺，那么四石的力量便能拉出四尺，五石的力量便能拉出五尺?！?br/>
    “聽上去好像有點(diǎn)道理……但這和墻有什么關(guān)系？”

    “墻與弓同理。這面墻也是一張弓。只要鑿穿這幾個關(guān)鍵點(diǎn)，就會大大減小它內(nèi)部的弓力。如果一張八石弓突然變成了三石弓，卻仍然拉出了八尺的弓弦，會如何？”

    “弦會斷，弓會折?！鄙蚯嗲嗟馈?br/>
    “沒錯?！?br/>
    蕭鳳鳴說得很輕松。其實(shí)從弓到墻，不啻一滴水到一朵云的差別。要經(jīng)過相當(dāng)?shù)膹?fù)雜的運(yùn)算，才能得出這十二個點(diǎn)的位置。好在她曾經(jīng)計(jì)算過，并至今記得，省去了不少時間——這實(shí)在是不幸中之萬幸。

    沈青青當(dāng)然是聽得一頭霧水。但她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相信你。那么我開工啦?！彼弥掵P鳴的簪就要開動。

    “且慢?！笔掵P鳴說。

    沈青青立刻停住了動作。

    “先把我放下來?！?br/>
    沈青青這才想起蕭鳳鳴還倚在她的身上。

    鐘鼓響，卯時至。

    蕭鳳鳴半躺在柔軟的稻草上，身上蓋著沈青青的外衣，已經(jīng)很久沒有動彈過。

    沈青青的眼睛睜了一夜，手也停不下來——她必須在一捻紅再次到來前把這工作完成。墻上已有十一個孔，她手上正在鑿的是第十二個。

    她的手拿過針，拔過劍，卻是頭一次將一支發(fā)簪握得這樣緊，這樣久。

    然而握得緊未必就留得住?！氨馈钡囊宦?，發(fā)簪突然兩截。沈青青心中一驚，慌忙低下頭，去找有寶石的那一截。

    “在這里。”

    半截?cái)圄?，正拈在蕭鳳鳴的指間。蕭鳳鳴正靜靜看著她，氣色已恢復(fù)了許多。

    沈青青驚訝：“你醒了？”

    “你醒著，我怎么會睡?！?br/>
    蕭鳳鳴說畢，抬起衣袖，輕輕擦拭沈青青額角的汗水。

    沈青青的臉上頓時就有點(diǎn)熱。

    她剛才在石墻上鑿洞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守護(hù)他人的英雄，滿懷豪情，卻不知她自己也在被人默默注視著、關(guān)心著。

    這樣的感覺讓她不安，更讓她歡喜。

    等她回過神，最后一個孔已完成了。是蕭鳳鳴完成的。做完這一切，蕭鳳鳴便回到了沈青青的身邊，閉目斂神。

    墻還是墻，只不過墻上多了十二個洞，像是拍翅欲飛的蝴蝶。

    “現(xiàn)在動手嗎？”沈青青已有些躍躍欲試。

    “等一等?！?br/>
    “還要等？”

    “等早課?！笔掵P鳴說。

    沈青青雖不明白她葫蘆里的藥，但也只好跟著等。沒過多久，四周傳來洪亮的誦經(jīng)聲，伴著鐘磬聲響，回蕩在地牢中，久久不絕。

    “就是現(xiàn)在?！笔掵P鳴道。

    沈青青明白了，蕭鳳鳴是打算用僧眾早課的聲響掩蓋住破壁的動靜。

    她們并肩站到了石墻前，互相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其中卻有著萬語千言。

    ——墻的那邊究竟是什么？是通途，還是更可怕的陷阱？

    ——不知道。但是有所作為，總比不作為好，對么？”

    蕭鳳鳴伸出手來，往蝴蝶的中央一指，“請朝那里……”

    她的手還沒到位，沈青青就仿佛心有靈犀，一掌拍出，正落在十字連線的交點(diǎn)處。

    磚石立刻就有些松動。

    沈青青趁熱打鐵，又跟著拍出了第二掌。這掌剛一落下，蕭鳳鳴急忙拉住沈青青的手往后撤步。只聽“轟隆”“嘩啦”數(shù)聲，無數(shù)磚石紛落，塵土飛揚(yáng)！

    墻上果然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狗洞”。不等塵埃落定，她們兩人立即鉆了過去。剛剛到墻的另一邊，又是一聲巨響，墻體整個垮塌了下來。只要稍慢一步，便會被埋葬在磚石之下。

    沈青青回頭望望那堆碎磚礫，拍拍心口，道：“好險(xiǎn)好險(xiǎn)，命不該絕?！比缓笮χ聪蚴掵P鳴。

    蕭鳳鳴沒有說話。

    她的臉色比病痛發(fā)作時更加難看，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瞳孔緊縮！

    沈青青也說不出話了。因?yàn)樗匆娏搜矍暗木跋蟆?br/>
    她們面前是和那邊一模一樣的景象，一模一樣的鐵柵欄門，一模一樣的火把。更諷刺的是這道鐵門上還貼著一張紙，隨風(fēng)招展。

    紙上寫著十四個大字：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頭無路且回頭。”

    字寫得歪歪斜斜，渾似出自童稚之手。

    沈青青看著那張字紙，自言自語道：“不明白，我不明白?！?br/>
    蕭鳳鳴看她一眼：“不明白什么？”

    沈青青道：“地牢既然有兩間，為何還把我們關(guān)在一起？”

    說完她又嫣然一笑：“若他們把我們分開，這堵墻也不會倒了。”

    花了一夜工夫，走上一條絕路，沈青青想的竟是這件事。

    蕭鳳鳴看了看沈青青，道：“看來那時你睡得很熟?！?br/>
    沈青青道：“那時？那時是什么時候？”

    “你被帶進(jìn)來的時候。公輸崇看見你，便說抓錯了人。一捻紅不樂，便說：‘那她是誰，難道你認(rèn)得她？’”

    停了停，蕭鳳鳴道：“公輸崇便說：‘我怎么會不認(rèn)得。她是蕭鳳鳴的未婚妻子。’”

    蕭鳳鳴說得很平常。她是女子，沈青青也是女子，所謂婚約本就不必認(rèn)真。

    沈青青的心卻跳得快了些，忍不住問：“然后呢？”

    “聽見公輸崇這話，那個和尚突然跳了起來，把你扔進(jìn)了我這間牢房，鎖上了門。他說……”

    蕭鳳鳴忽然不說話了。

    沈青青道：“你不要賣關(guān)子，他說了什么？”

    蕭鳳鳴深吸一口氣，道：“他說要我們洞房?！?br/>
    沈青青的臉一下變得滾燙。

    她快步跑到門邊上，一把扯下了那張字紙，道：“這一定是那個瘋和尚的筆跡。只有他愛故弄玄虛。背面的漿糊還沒干，應(yīng)該是離開不久……真是可惜，功虧一簣……”

    她的嘴在分析，腦子卻不知自己在說些什么，就在這時，捏著紙的手忽然被蕭鳳鳴握住。

    蕭鳳鳴的手心很溫柔，眼神也很溫柔。

    “至少我們打破了那堵墻?！?br/>
    經(jīng)過這一夜，她們兩個已經(jīng)很累，累得只能就地躺下，仰面朝上，躺在一起。

    但她們的心卻忽然輕松了。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頭無路且回頭。

    “瘋和尚的字真難看?！鄙蚯嗲嘈χ涯羌埮e得高高，“你說他是不是裝瘋？”

    “有時人會覺得瘋了反比醒著好?！?br/>
    “當(dāng)一個人這么想的時候，他是不是也離瘋不遠(yuǎn)了？”

    “是的?！?br/>
    蕭鳳鳴說完，輕輕閉上了眼睛。

    說到那個瘋和尚，她又想起了那件事。

    于是她的眼睛睜開了。

    “沈姑娘。”

    “什么事？”

    “你和我的婚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青沒想到她會問這件事，靜了半晌，忽然笑道：

    “你既不是男人，婚約自然不能算數(shù)，你又何必再問？”

    “我……”

    “難道你還打算娶我？”沈青青朝她眨了眨眼。

    蕭鳳鳴沒有回答。她翻了個身，把背對著沈青青，變成了側(cè)臥。

    沈青青這才覺得氣氛有點(diǎn)異樣。她連忙轉(zhuǎn)了個身，追著蕭鳳鳴的后背，輕聲問：“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娶妻？”

    她忽然想到蕭鳳鳴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了那么多年，今后說不定仍會如此。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小白師父悄悄找上自己，做自己的師父，也許就是打算有朝一日以師父之名，命令她嫁給自己的假兒子。

    若是蕭鳳鳴也認(rèn)同她這樣的做法……

    “不會。怎么可能呢。”

    蕭鳳鳴的語調(diào)又是淡淡的，似乎一下子變得很遙遠(yuǎn)，很寂寞。

    沈青青微笑道：“太好了?！?br/>
    蕭鳳鳴也不回頭，道：“哪里好？”

    “當(dāng)然很好，有你這句話，就算你的娘親命令我嫁給你，我也可以名正言順的拒絕啦。”

    蕭鳳鳴朝她一瞥：“你知道家母？”

    沈青青正不知該從哪里講起，便聽見蕭鳳鳴接著道：“是我多怪了。江湖中沒聽說過她的人恐怕不多?！?br/>
    沈青青覺得其中似乎大有隱情，于是又靠近了她一些，問道：“莫非……你不喜歡她？”

    她說完，聽見蕭鳳鳴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很敬她?！?br/>
    “抱歉……”

    “但我也很怕她?！?br/>
    她的后背忽然繃緊了，好像真的想起了可怕的回憶。

    沈青青心中頓時涌起了從背后抱住她的念頭，卻又不敢動，只能靜靜聽著。

    “我曾經(jīng)十九次試圖違抗她，但每一次都證明她是對的。自那以后，不管她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會去做。做她的‘好兒子’?！?br/>
    沈青青的心陡然往下沉。

    背靠著背，沈青青苦笑道：“我懂了。”

    她覺得自己從蘇州一路走來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但是從現(xiàn)在起，這些都結(jié)束了?！?br/>
    沈青青一驚。

    她立刻坐了起來，轉(zhuǎn)身看著蕭鳳鳴，蕭鳳鳴也同時轉(zhuǎn)了過來。

    她們兩個人的眼睛里映著對方的影子，影子的眼睛里又映著自己。

    “總有些事，明知是錯，也是要做一做的?！?br/>
    這句話不用蕭鳳鳴說出來，沈青青便明白了。

    然后她們同時望向墻上那個被她們敲出的大洞。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頭無路且回頭。

    蕭鳳鳴道：“我忽然想再回到墻那邊瞧一瞧?！?br/>
    沈青青笑了：“其實(shí)我也是這么想的?！?br/>
    話音剛落，她便走上那堆磚礫，分開碎石，率先鉆了過去。蕭鳳鳴緊隨其后。

    然后她們都停住不動，兩腳釘在地上。

    因?yàn)槟巧孺i了不知多久的鐵柵欄門，此時正光明正大地敞開著！

    ——就好像一張?bào)@愕的大嘴。

    門口還多了幾樣?xùn)|西：幾張銀票，一些散碎銀子，一把沈青青的劍。

    沈青青皺眉道：“這又是什么陷阱？”

    蕭鳳鳴道：“看來他們要送客了。”

    她的想法是對的。

    只是這一破壁，一回頭的工夫，地牢里全部的防備都宣告解除。一捻紅，瘋和尚，公輸崇與蕭易寒父子……一個人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更奇的是，等她們兩人相攜走出地牢那條長而迂回的走道，終于再一次見到太陽，她們所處的位置竟不是少林寺的院墻內(nèi)，而是寺南的觀音廟。

    白衣大士宛轉(zhuǎn)低眉，龍女侍坐，善財(cái)卻不見了蹤影。廟外是依著山勢墾出的菜地，金燦燦的油菜花開了三層。

    沈青青問蕭鳳鳴：“你被他們抓來時，也是這條路？”

    蕭鳳鳴道：“我來時是夜晚，不記得有美景如斯?！?br/>
    山嵐清新，梵唄更清心。沈青青和蕭鳳鳴也放慢了下山的腳步。忽然遇見一個私逃下山的小沙彌，見著她們兩個就像見到了鬼，面色大變，念著佛號就往山上逃。

    沈青青道：“這小和尚真奇怪，我又不會吃了他?！?br/>
    蕭鳳鳴道：“你不要怪他。少林寺不接待女客，這說不定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見到女子，難免會怕。”

    “為何不接待女客？”

    “出家人要戒色?！?br/>
    沈青青想了想，道：“這樣不對?！?br/>
    蕭鳳鳴道：“怎么不對？”

    “沒見過色，怎么知道色的厲害？不知道色的厲害，又怎么戒色？”

    蕭鳳鳴看她一眼，道：“你的道理真多?！?br/>
    沈青青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一直走到山腳，蕭鳳鳴才說出后半句：

    “但我很愛聽?！?br/>
    午時還沒到，洛陽城外第一家酒館“劉白墮”的掌柜便已無可奈何地趴在柜臺上。

    他后悔自己不走運(yùn)，迎進(jìn)來了兩個怪客，偏偏還都是女客。

    這兩個女客俱是風(fēng)塵仆仆的模樣。一個能說愛笑，帶點(diǎn)江南口音，卻帶了劍。最近因?yàn)槊▌年P(guān)系，帶劍的客人多了，也沒什么可怕?？膳碌氖橇硪粋€，雖然說空著手，卻是散著頭發(fā)，遮著臉，簡直就像個女鬼。

    她們既不吃菜，也不喝酒，而是要了一間上房，還要熱水。又寫了一張清單，說要借個小二，出去城里買些東西。之后便躲進(jìn)了屋，半天也不見她們下樓。

    眼下牡丹花季，正是客人多的時候?！皠讐櫋币还簿椭挥袃蓚€小二，支走了一個，留下的那個偏又是個新手。一會兒我要的酒上了你的席，一會兒你點(diǎn)的燒雞上了我的桌。生意沒做成幾筆，熟客倒是氣走了好幾個。等那個伶俐的小二回來，客人已走了一半。

    “早知不如不開門，開門便迎進(jìn)來掃把星?！闭乒竦倪B聲嘆氣。

    “掌柜的，說些吉利的?！?br/>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臉色陰沉的中年人，身穿一身黑邊白布袍，腰間懸一白鞘長劍，卻系在了一條粗麻腰帶上。同座還有一個少年，一個青年，一樣的黑地白邊，一樣的粗麻腰帶。只是那少年坐在主位，腰帶也比別人寬些。

    掌柜一看那腰帶，便知這幾個客人新近遇著喪事，恰好又是進(jìn)門未久的，聽了剛才的牢騷，想必會有誤解，遂急忙賠笑道：“小的昨日在房里數(shù)私房錢，給媳婦抓了個正著，忍不住發(fā)些牢騷，幾位爺別笑話，哈哈，哈哈?！?br/>
    中年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忽然聽見角落里傳出來一聲冷笑，回頭看去，竟是個黃衫玉帶的青年人，正坐在窗邊飲酒。中年人遂強(qiáng)忍著怒氣，道：“這位朋友，有什么好笑的事，不妨說來聽聽？”

    掌柜的臉也白了。這個黃衫玉帶的青年是他今天第一個大主顧，一個人就喝了兩壇十年的杜康，還燉了兩只乳鴿下酒，慢慢的喝了半日。掌柜的見他衣飾華美，才沒急著收賬，若他死在那些粗麻腰帶的人的劍下，這賬就只能到奈何橋上要了。

    誰知那黃衫青年反而不驚不懼，手持銀杯笑道：“我見鳥也懂得喝酒，覺得稀奇，是以發(fā)笑。——小二，再來一壇酒?！?br/>
    那個不懂事的小二真的拿了一壇酒，掌柜忙丟眼色，讓他后退。

    “鳥，什么鳥？”與中年人同座的青年皺眉道。

    “你問什么鳥？”黃衫人把酒杯放在桌上，哈哈笑道，“當(dāng)然是打昆侖山飛來的一群驚弓之鳥！”

    青年霍然起立：“你……”正欲發(fā)作，忽然被那少年人看了一眼，只好坐下。

    原來這三個白袍客人都是昆侖派的門人。他們系著粗麻腰帶，恰恰是為了紀(jì)念剛剛在金谷園被殺未久的“狂風(fēng)快劍”冷不謙。

    黃衫人冷笑道：“學(xué)藝不精，被人殺了，自己死得，別人說不得？若是這樣，不如把劍解下來，走路也安全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