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會像他一樣，在黃昏的夕陽中，看著那翻滾的火燒云，吃著早已經(jīng)變了味道的薄荷糖，靜靜的發(fā)呆，想起那一天的他們。

    命運有時候往往比小說還要離奇。

    有時候他在想，如果那天的晚上，當(dāng)那幾個人敲門的時候，他沒有選擇打開，或者他可以勇敢一點，陪在她的身邊，而不是讓她獨自去面對，那命運會不會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沒有了以后那么多的顛沛流離，他還是會成為一個廚子，她或許會很快跟著家人離開，去另一個城市，上學(xué)，念書，以后當(dāng)個醫(yī)生或者律師，然后某一天，不經(jīng)意的，她路過他的小店。

    那個時候，他應(yīng)該能有一家自己的餐館吧，說不定還很有名氣，她慕名而來，點了一道喜歡的菜，他親手做出來，或許會有意無意的像那天一樣做一條可愛的金魚裝飾，然后她就驚喜起來。

    透過窗，他看著她，她看著他，或許是他先認出來，也許是她先認出來，不管怎么樣都好，總之大家又重逢起來，還是會一起吃著并不好吃但或許已經(jīng)買不到的那種廉價薄荷糖，一起在城市的霓虹閃爍前看著夕陽晚霞。

    偶爾應(yīng)該也會約出來看場電影，逛街，然后走累了，就回到他的小店，他為她下廚，看著她吃完，那又該是怎樣的滿足與幸福。

    哪怕，哪怕到了最后的最后，她會嫁給另一個人，成為某某某的妻子，他也會娶另一個人，成為某某某的丈夫，但不管怎么樣，那樣的平凡，卻是很多年里，他所朝思暮想的生活。

    他一直都是這樣胸?zé)o大志的人，他只想做一個廚子，最多成為一個比較有名氣的廚子，但操蛋的命運并不甘心屈從與人自我想象的美好幸福，它總是不遺余力的為人塑造出仿佛觸手可及的美好，然后怪笑著，將那些美好通通打碎掉，碾成了土，化成了泥。

    所以在那一天的火燒云燃盡之后，在口中薄荷糖殘留的清涼消散之前，夜幕降臨，那輛看不清顏色的吉普車如期而至。

    “怎么安排到救濟院來了。不是說她還有家人嗎？”

    “大家都忙，沒法照顧啊。而且遇到了那種事情，畢竟是小孩子嘛，應(yīng)該是受了驚嚇，也不喜歡說話。所以想著送過來，跟別的孩子多接觸幾下，對她有好處的?！?br/>
    “行了。先進去吧?！?br/>
    靜謐的夜，田野里蛙鳴未停，停下的吉普車熄了燈，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鐵門前，敲了門，沉重的鐵門發(fā)出有些壓抑的悶響，在空曠的夜里，傳出很遠，很遠。

    林夕聽到敲門聲，遲疑了一下，還是從鐵床上跳下來，抬頭看了眼躺在自己上鋪的女孩，“好像有人在敲門，我去叫嬤嬤。”

    她如以前的林夕一樣，透過窗戶，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楚來人，深邃的夜仿佛一頭猙獰的怪獸，讓人感覺到莫名的恐懼，她下意識的想要叫住他，但終究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嬤嬤，有人在敲門呢。好像是上午那個人?！?br/>
    “嗯，好像真是伍科長。這么晚了，他跑來做什么？”

    緩緩打開了鐵門，林夕看著魚貫而入的三個人，果然有上午時候送洛鳳凰來的那個人，他心中就有些失落，不是說明天她的家人才會來嗎？怎么這么快就來了。

    他有些猶豫，不知道是應(yīng)該留在這里陪著嬤嬤招待這幾個人，還是掉頭跑回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想了一會兒，最后卻還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幾個人在嬤嬤的陪同下走進來，其中一個帶著眼鏡的男人笑著塞給他一把糖后，他才忽然有些難過，沒有接，只是轉(zhuǎn)過頭，向著寢室跑去。

    “這孩子，平時挺聽話的，或許是困了吧。對了，你們這么晚來……找洛鳳凰嗎？哦……”

    遠遠的聽到背后的話，他心里就越發(fā)堵得厲害，氣喘吁吁的跑回去，蹬掉鞋子，上了床，聽見上鋪的她輕聲問他什么，他沒有回答，只是悶聲悶氣的嗯了一聲，蒙著頭，聽見上面她的聲音就漸漸沒有了，心中就越發(fā)的有些生氣，只是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么？

    但也許明天，不，也許等一會兒她就會坐著車離開了，回到她的城堡里，她依然做她的公主，而他也只能一直呆在這里，然后再見，再也不見。

    其實也并不是什么太過要好的朋友，只是終究還是有些難過。

    他想著，聽見腳步聲，應(yīng)該是嬤嬤進來叫她了，然后他就聽到她悉悉索索穿衣服，下床的聲音，似乎在自己的床前停了一下，她應(yīng)該在看著他，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

    只是她明明馬上就要走了，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或許她也舍不得我吧，畢竟我們已經(jīng)是朋友了呢。

    他這樣一想，就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太小氣了，明知道她要離開了，應(yīng)該笑著祝福才是啊，這里終究不是屬于她的世界。

    這樣想著，他就一下子坐起來，努力試圖擺出微笑的樣子，可是面前已經(jīng)沒有人了，他就怔怔的坐著發(fā)呆。

    ……

    她怯生生的跟著嬤嬤走過昏暗的走廊，白天表現(xiàn)出來的冷漠高傲，在這夜晚里終究退散，她終究還只是個孩子。

    她下意識的回頭看，想要看到他就在那長廊的盡頭，微笑看著他。那個剛剛成為朋友的男孩子，不知不覺已經(jīng)成了此刻她想要依賴的人。

    只是終究還是沒有看到他，她就沉默下來，低著頭，跟在嬤嬤的身后慢慢往前走，走進開著燈的房間，三個好像怪獸一般的陰影落在門前，讓她更加低著頭，不敢抬頭看。

    “是她嗎？好漂亮的小姑娘?！?br/>
    “好了。你嚇到她了。鳳凰，別害怕，是叔叔?！?br/>
    “伍科長，你們有什么要問的就快問吧。已經(jīng)很晚了，孩子也困了?！?br/>
    “不好意思。嬤嬤，要不你先出去，在外面等一等，我們想單獨問鳳凰幾個問題?！?br/>
    大人們交談的聲音在她耳邊來來去去，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落在自己身上的陰影，讓她感覺到一股又一股仿佛讓人窒息的感覺傳來，好像，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的感覺。

    她努力調(diào)節(jié)著自己的呼吸，聽到嬤嬤說了什么，然后嬤嬤走出去，關(guān)上了門，然后她就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依靠，近乎軟弱的靠在門上。

    “鳳凰，別怕。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br/>
    伍為民看著洛鳳凰近乎無助恐懼的樣子，心中有些惱火，瞪了楊晨一眼，瞧把孩子給嚇的。

    陳國棟也覺得有些訕訕，看著孩子嬌嬌弱弱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惜，這樣漂亮柔弱的小姑娘，卻是真的有些不好讓人再去撕開她內(nèi)心的恐懼與傷口。

    楊晨沒有在意伍為民和陳國棟的想法，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了一下洛鳳凰，忽然開口，“洛鳳凰是吧。我想問一下你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楊晨近乎不近人情的，言辭如刀，開門見山，直接開口，伍為民有些生氣，伸手要去拉楊晨，陳國棟也很不高興，這楊晨也太不注意說話的方式了，畢竟是個孩子呢。

    楊晨不為所動，只是仔細的注意著洛鳳凰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口中連續(xù)拋出問題，“你還不知道吧。你父母的尸體已經(jīng)找到了。不過他們不是被淹死的，他們是被燒死的?！?br/>
    “他們的胸口，他們的雙手都被燒焦了……”

    “你他娘的！”

    伍為民急了，來之前楊晨可不是這樣跟他們說的，現(xiàn)在用這些問題來問一個小姑娘，他么的還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楊醫(yī)生?！?br/>
    陳國棟也連忙叫道，不能讓楊晨在這樣問下去了，否則還不知道要給人家小姑娘造成怎樣的心理創(chuàng)傷呢。

    當(dāng)然這時候的伍為民和陳國棟還不知道什么叫做心理創(chuàng)傷，但小孩子嘛，你總不能就這樣跟她說，嗯，你爸媽的尸體被找到了，經(jīng)過解剖，發(fā)現(xiàn)他們可能是被他殺的，所以我們過來問問你。

    這不扯淡嗎？

    誰家的小孩子不害怕？看見洛鳳凰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陳國棟忍不住嘆息一聲，而伍為民已經(jīng)冷著臉準(zhǔn)備將楊晨趕出去，雖然說他們這次來的確是想詢問一下當(dāng)時的情況，但也不能這樣問了。

    楊晨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在伍為民將他拉出去之前，開口說出了最后一個問題，犀利如刀，“洛鳳凰，不要再試圖隱瞞了。你的父母不是被洪水淹死的，是被你殺死的吧！”

    “我草，你個王八羔子，你他娘的……”

    伍為民忍不住了，一拳就向著楊晨砸去，這他么是人會問出來的問題嗎？陳國棟也是大怒，“楊醫(yī)生，你不要亂說話?！?br/>
    短暫的混亂在三個大人身上發(fā)生，但她已經(jīng)聽不見，也看不見了，只剩下楊晨那句話犀利如刀一般，直接剖開了她早就脆弱不堪的心靈，無盡的黑暗在眼前浮現(xiàn)，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無盡的洪水，被困在的狹窄空間里，她恐懼，她害怕，她燃燒，然后一切就好像變成了血紅的顏色。

    “是你殺了他們！”

    然后更加恐怖的聲音傳來，將她整個吞噬，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洶涌而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