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兒?”寒夜下,他的聲音比高懸天宮的皎月還要清冷。
我握緊了自己的雙拳,讓自己顯得不那么狼狽“人有三急,我去如廁?!?br/>
身后沒了聲響,正當我要松下一口氣,繼續(xù)往前沖的時候,岑羲卻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他手里拿著一本冊子,看冊子的封面,顯然是方才被我丟在地上的那一本花名冊。
“我不會阻止你去做任何事情,是非、好壞、功過,都由你自己決定?!泵鏌o表情地說完,岑羲將那本冊子放到了我的懷里,而后靜靜離開。
我死死抓住冊子的邊緣,終究還是提步往外走。
岑羲,這是我欠顧元城的東西,我必須還給他,縱是往后你會因此猜忌于我,甚至因此怨恨我,我也心甘情愿。
我的速度很快,我怕顧元城已經(jīng)動身準備離開江南了,然而當我沖出攏巷的時候,我還是頓住了腳步。
青青公子,陌上如辰。
在這樣的夜色下,他一如往常,謙謙似玉,潤澤溫潤,就好像凡塵萬千,沒有誰能感染得到他,他的心就像是沉在磬源湖底的空閣夢影,抓不住,也得不到。
“你真的要去尋他嗎?”他開口,眼里含著笑。
我抿唇,低下頭準備繞開他,也繞開他身后無數(shù)的官兵。
“便是我告訴你,凝枝就只剩了一支,你還要走么?”不急不緩的聲音響起,似如春風溫意。
我愣住,抬頭去看他“你什么意思?生死當鋪的凝枝有兩支,你騙不了我?!?br/>
杜融沒說話,他輕輕揮了一下手,立刻有兩個官兵將五花大綁的古殘帶到了我面前。
古殘一直激烈地掙扎著,由于他嘴里被塞著麻布,所以他只能發(fā)出“唔唔”的聲音。當他看到我時,他掙扎得更厲害了,“唔唔”的聲音也更加刺耳,兩個官兵都幾乎按壓不住他。
“讓他說話。”杜融下令。
官兵聽命,扯出了古殘嘴里的麻布。古殘一得到自由,馬上就對著我大罵起來,罵著罵著他的臉上忽然浮現(xiàn)了一絲詭異的笑,得意地對我道“沈青枝,你把我算計了又如何?天下終究會是血盟的天下,而你......哈哈哈,我早就一把火燒了蠱毒解藥所在的閣樓,你應該看見了吧?那熊熊烈火!哈哈哈......你們別想得到解藥,我要你們芩國的官員給我陪葬!哈哈哈......”
我不可置信地搖頭,忽然就往后踉蹌一步。
古殘看到我這個樣子,更加猖狂地大笑起來,他的笑聲都掩蓋過了攏巷深處大火燒灼的聲音。
“還有皇宮里的一支,皇上一定肯賜......”
杜融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的自欺欺人“他們中毒已久,等不及江南與京城之間的折返了?!?br/>
“凝枝只是藥引而已,不......”我希冀地看著杜融“不需要一整支的,對吧?”
杜融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視線淡淡放到了我緊抓著的花名冊上。
我垂下眼簾,忽然就低聲笑了起來。
“你們都好厲害,終究還是我殺了他......”
杜融皺眉,他走近我,一只手輕輕放在了我的肩膀上“青枝,這是最好的結(jié)果,也是你所期望的,不是嗎?”
是啊,這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畢竟他的血沒有沾在我的劍上。
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伸手從袖子里拿出了芍紅給我的那一支凝枝,我將它連同花名冊一起交到了杜融的手上。
“我很累了,需要找個地方休息,后面的事就由你和太子殿下去處理吧。放心,我會和你們一起回京的。”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一步也不敢停留。
杜融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眸光有一瞬的暗沉,然而他終究還是只輕輕嘆息一聲,沒有阻止我。
“這樣好嗎?”賈淳問。
杜融將手里的花名冊和凝枝給了賈淳“這樣沒什么不好的,她總要找個地方理清自己的思緒,讓自己平靜下來?!?br/>
“可殿下的意思,是要攔下沈相啊......”
“我已經(jīng)攔下她了?!贬说矍暗纳n茫夜色,語音薄涼。
那夜之后,我沒再回杜氏別院,我也沒有去找顧元城,我找到了一個肯收留我這種狼狽落魄之人的地方。
“你們都聽說了嗎?攏巷前個兒夜里走水了,那么深的巷子,全燒光了啦?!?br/>
“當然聽說了,官府不都貼出告示了嘛?!?br/>
“什么告示?你們在說什么啊,我怎么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什么,這件事你都不知道?”
“告示上說,有一群江洋大盜藏身在攏巷內(nèi),幸得太子殿下帶著沈相大人微服私訪,這才把他們找了出來,繩之于法。但匪徒是怎樣狡詐的人,放了把火要官爺們隨他們一起陪葬呢,好在有驚無險,賈總督及時帶兵趕到。”
“這么驚險?。磕且刮铱烧孟隳?。”137
“是啊,不過那條巷子我一直覺得陰森森的,燒了也好,官府正準備撥款重建呢?!?br/>
“啊?又要建房子?這大半年下來,我都記不清我自己交了多少稅了,這下又該大把大把交錢了,這日子還怎么過啊!”
“你們都不看官府的告示嗎?昨兒個那些亂收苛捐雜稅的貪官都被太子殿下派人抓了起來,就等著皇上一道圣旨下來斬首示眾呢!那些貪污的錢全部繳了國庫,用來修繕攏巷、給窮苦百姓的補貼和修橋鋪路,發(fā)展江南農(nóng)事啦?!?br/>
“我又不是讀書人,大字不識幾個,哪比得了你?”
“切,合著我是一個銅板都撈不著!”
“俗,就整天惦記著你那幾個兒錢,告示上說了,江南賦稅減半三年?!?br/>
“哈哈......兄弟,你這話怎么不早說?來,我敬你酒喝,這頓我請!”
“你們別說,我們芩國的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都年輕,辦起事是真的利落又干凈啊,看來我們大芩日后定能更加繁榮昌盛了!”
“說得對,來,咱們再干一杯,喝!”
“喝!”
”公子,公子?!庇腥溯p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迷迷糊糊抬起頭。
“是你啊,找我什么事呢......”我重新趴了下去,嘴里不住呢喃“反正我什么事也做不成的,我就是一個被人討厭,被人嫌棄的廢物......我是用來做裝飾的,你知道嗎?我就是一個好看的字畫而已......”
“公子,您已經(jīng)在這兒喝了好幾天了,該回家去了?!毙《催^不少喝醉的酒鬼,可就沒見過寧愿在打烊時睡在酒館門口,第二日接著喝,也不肯離開的少年公子。
看她的穿著,應該不是無家可歸,或許是遇到傷心事了吧。
我迷糊地撐著桌子站起來,又脫力地摔回了原來的位子,我揚起頭對著小二無奈笑道“你瞧,我想走,可它不愿意啊,你就讓我們相伴再待會兒吧?”
“這個......”小二撓撓頭,簡直拿我沒轍。
我趁著清醒,搖了搖了手旁的酒壺,見酒壺已經(jīng)空了,便又不好意思地對著小二笑道“勞駕,能再給我上兩壺嗎?”
小二為難地轉(zhuǎn)頭看向柜上的掌柜,掌柜朝他揮了揮手,道“由她去吧。”
小二得到同意,回身就去柜子上拿酒,正要再回去的時候,掌柜拉住了他,小聲道“若是她今日不走,就留在店里歇息吧,你也留在店里陪著她,知道了嗎?”
“啊?可我還有婆娘孩子呢!”
“給你加錢?!?br/>
“好嘞!”
小二生怕掌柜的反悔,拿起酒壺就跑,掌柜在他身后氣笑“你這個貪財?shù)男⊥冕套樱 ?br/>
“公子,您的酒。”小二因為高興,聲音都高了幾分。
我聽他這樣高興的聲音,不知為何自己心里竟也歡喜起來,我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對著小二敬道“恭喜小二兄,財源得升,家中和睦?!?br/>
小二知道眼前的公子又開始耍酒瘋了,只是她這樣斯斯文文的酒瘋他倒也不厭煩,反而很覺親切。
“公子說笑了,我區(qū)區(qū)一個店小二,哪及得上公子這般的人物?”
聽得他恭維的話,我的眼神忽而又迷離起來,心里如同從高空墜向深淵般,空落落的難受。
“我這般的人物?哈,我是哪般的人物呢?”我恍惚地看著面前的酒杯,臉上一笑,遂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喝了起來。
小二見狀,也不再打擾我,招呼別人去了。
“自古王侯將相,百骨堆疊,千人成灰?!?br/>
“我欲乘此風,扶搖九天上?!?br/>
“神不渡,且自相渡我?!?br/>
“秦淮瑤姬香凝淚,江南書生落亡魂......”
我喝著酒,一邊唱,一邊吟,總覺自己是瘋魔了。
應該瘋魔才好。
渾渾噩噩間,我感覺天色黑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面前坐了一個人,白衣華帶,風度無雙。
“你是誰???”我用手扶住腦袋,酒后的眩暈感一波一波襲來,我覺得惡心,可最后我還是將這股惡心感強壓了下去。
我是魏應侯府的世子,我是芩國的丞相,很多事我是不能做的,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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