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現(xiàn)場。我在路上伸手揚招,半天才停下一部車。這年頭,伸手的不一定是叫車,也可能是碰瓷。
上了車,心急火燎地打開劉筱楓寫的書。
【一雙骨骼清癯指節(jié)纖長的手,在鍵盤上跳動,顯示屏上飛快地出現(xiàn)一行行方塊字。
單曉婷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就以此為生,小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也蠻滋潤。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她的一些作品被一版再版,已經(jīng)到達相當紅的程度了??上У氖?,作者已經(jīng)……
單曉婷的小巢布置的挺雅,全套紫檀家具,還有幾件古瓷放在博古架上,足以顯示主人的趣味包括身價。只是,緣了單曉婷的忙碌,桌上,床邊,窗臺,書刊報紙一片狼藉,風格比男生寢室還男生寢室。
她家的門是虛掩著的。我輕輕敲了兩下。張望靜悄悄的樓道,想,這個人膽子真大。哎,是筱楓吧,自己進來。進門換上拖鞋,吆,穿上高跟鞋了。怎么,這么正式?她總是得體的矜持,老成的微笑,你可是難得主動上我門的,小雨幫忙的事情,你曉得了,對吧?
我被她嚇倒了,這家伙,天再怎么熱,也不至于只穿件背心吧。而且這件長長的寬大的背心,剛好遮住她的下身。要命的是她明顯就穿了條小短褲。這景象實在撩人,讓我都活生生咽了一口唾沫。
你……我一時語塞。
哦,習慣了,平時沒人來的,進來呀。問你話么也不回答,我有那么好看嗎。
我比單曉婷高五公分,卻老是覺得自己要仰視她。
佩服,佩服。
是啊,你太好看了。真吃不消她。我信口一說?!?br/>
單曉婷,是我記憶力一直揮之不去的人影;劉筱楓,是我生命力似乎非常重要的,卻缺失的回憶。她們怎么碰在一起了呢,我還是想不通。
【怎么吃不消呢?不懂了。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你總比我要了解她嘮。單曉婷轉(zhuǎn)身開小冰柜時,從眼角覷我的頭發(fā),似乎詭譎神秘。我有點別扭。頭皮一陣發(fā)麻。
我怔了怔,喂,你怎么啦?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單曉婷拍我頭,“傻了?”
“哪有,是你先用眼神強奸我頭發(fā)的好伐!”
單曉婷轉(zhuǎn)過身朝冰箱去,用她標志性的纖細聲音說,頭發(fā)漂亮么本來就是給人看的么。
喝什么飲料?盯著說到頭發(fā)時語氣飄忽的她,我竟真的走神了。
我比她了解張之虞,那還用說嗎?
張之虞是我小時候的鄰居,我小時候住的是家屬大院,就是單位分配的那種房子。我爺爺從東北部隊退下來以后,和張之虞的爸爸同在一個單位,爺爺可以算是張之虞爸爸的老同事,但是我家從我爸爸這代開始就不行了,一方面因為爺爺為人正直,而且不大喜歡爸爸,所以爸爸找工作的時候完全沒有幫辦點忙(大家都知道那個時代國家包分配的意思的哈),所以一家五口人就擠在兩室一廳的分配房子里,那時候張爸爸的官已經(jīng)做得挺大了,因為和爺爺關(guān)系不錯,再加上我和他女兒一樣大,所以分房的時候就特地分到一起,成了鄰居?!?br/>
張之虞…我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這不是電視臺虞姐?哈?!
她是張之夏在市里的姐姐?當初沒有阻止自己妹妹去非洲,所以離開了電視臺?現(xiàn)在成了三八標兵、年輕女創(chuàng)業(yè)家的張之虞?
我為什么到現(xiàn)在才想起來?
這三個丫頭搞什么?
忽然,幻夢代理人說的話在耳畔回響。
改變基因、逆轉(zhuǎn)因果、創(chuàng)造信仰。
難道…
【張爸爸和我爺爺之所以關(guān)系好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也是很正直的人。政府單位里雖然福利不錯,但是其實在那個位置工資是不高的,不撈點油水的話保不準什么時候退下來就吃西北風去了,但張爸爸偏不,推掉了不知道多少或明或暗的好處,這點我爺爺非常贊賞。兩個人經(jīng)常一起喝個小酒,像憤青一樣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張爸爸從小就挺喜歡我,老叫張之虞多和我一起玩,好讓我?guī)?。他見到我最常說的話就是,多帶帶我們家小雨哦,她老長不大的。
印象中只要見到張伯伯就能有很多很多玩具,什么娃娃啦,鏡子啦,衣服啦。
撫著滑爽如絲、冰涼如水的頭發(fā),我奇怪,它的美也沒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復(fù)啊,她怎么了?也許,作家偶爾都會這樣吧。
單曉婷遞來一罐橙汁,我的思緒倏忽回到現(xiàn)場。
她好像總能記住每個人的偏好。
我看著她幽深的眼神,想到張之虞純澈的眼神。隨著張伯伯的官越做越大,到后來就有點大牛了。因此穿開襠褲就一起玩的她,在我們一幫朋友中間,算得上是能夠呼風喚雨的角色,我們也管她的諧音叫“織女”。她當然樂于接受自己被稱為仙女姐姐。當然,她這仙女呼來的風喚來的雨,基本上最后都成了自然災(zāi)害,還要大家來組織自救小組。
不過話說回來,我家有許多需要跑關(guān)系的事情,若非她的鼎力相助,真還辦不成功。
老爸老媽常常給我灌輸孔孟之道,什么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是涌不起什么泉來,可是,滴點水還是滴得出來的,也是應(yīng)該的。
還有呢,除了這件事情?只喝礦泉水的單曉婷,傾過身體笑瞇瞇問。
還有?我不太喜歡說正式話題時,人家莫名其妙的笑,好像整件事情都是一場黑色幽默。所以我把目光移開,隨性地看看遠處的樓房。
她介紹的工作,真心講,我還有點猶豫的。因為還沒做好準備。不過,我也知道你們的心意,所以我決定……還是試試。
單曉婷努努嘴,“這次可不是我們的心意,是小雨一個人的心意哦,誰不知道那個人是她家內(nèi)定的啦?!彪S后說,無所謂算什么講法啦,你老是悶在屋里,人要悶壞的。具體是什么樣的工作?。?br/>
富海商務(wù)集團,位子是總裁助理。你不曉得???這輪反而輪到我奇怪了?!澳悴皇翘柗Q百事通嘛!”
見她沒給我回應(yīng),我說,不過,我做過這個圈子的,曉得富海的門檻一向老高,加上又是老板又挑剔得很。他們怎么會要一個加上實習期,工作經(jīng)驗只有一年多的新手呢?
哎,你狀態(tài)不對,聽你口氣,沒什么信心嘛。單曉婷又笑,不試試,怎么知道結(jié)果呢?你呀,濃縮。
什么濃縮?
膿包加縮頭烏龜。
我詫異單曉婷這句話分量重得不太像她,可是罵得也沒錯,只好忙不迭說,所以嘛,我特來拜見神仙姐姐,想請您陪陪我,也好壯壯我這個濃縮的膽子。
對了,這個發(fā)箍送你吧。單曉婷小女孩似地跑去盥洗間,捧來一只化妝盒打開,這只發(fā)箍是前一陣子在巴黎春天淘來的,可我頭發(fā)黃渣渣的,戴上去不合適,還是送給你這個黑發(fā)小美女吧。
我瞥一眼發(fā)箍,的確很精致,水紋形,上面鑲滿酒紅色的水晶,這怎么好意思?
還好啦,四折買的,算落腳貨啦,不過,還算配你。我吐了下舌頭,心里嘀咕一句,哦,落腳貨就配我,好好好,那我不客氣嘮。
她仔細幫忙我戴上,嘖嘖,筱楓,這簡直就是為你定做的。我在她寬大的梳妝臺前照鏡子,她瞇起杏核眼欣賞著。那表情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shù)大師的杰作。
出租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海城路東側(cè)的司南路上,司機說,這位不好意思,海城路不能停車,抓住就是二百塊。
單曉婷搶著刷了卡,沒關(guān)系的。我們就從后門進去好了。
這話說得一語雙關(guān)。
2007年12月24日,圣誕夜的當天,我走進了富海,走進了這個改變我生命的地方。絕對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書看到這里,我覺得這三個丫頭,問題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