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院燈火通明，卻一片寂靜，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封太傅有點(diǎn)喝多了，睡得昏昏沉沉的，封夫人正在給夫君細(xì)心的擦拭額頭上的汗，綠蘿輕手輕腳的走了進(jìn)來，低聲說道：“夫人，二姨娘求見?！?br/>
    “嗯?！狈夥蛉擞忠戳艘幢蛔樱牌鹕硐蛲忾g走來。

    封夫人并沒有立刻讓二姨娘進(jìn)來，而是斜倚在靠窗的錦榻上，慢慢的喝了一杯茶，又閉目休息了一會，才說道：“讓她進(jìn)來吧。”

    話音剛落，就有個小丫鬟打起簾子，一個身穿栗色長對襟褙子的婦人走了進(jìn)來，臉色灰白，雙眼無神，頭上只有一只簡單的銀簪，除此之外再無裝飾。婦人進(jìn)來什么話也沒說，直接就跪在了封夫人的面前，聲音平板的說道：“婢妾求夫人繞過大小姐，不管大小姐犯了什么錯，婢妾都愿意替大小姐受過?！闭f完，就頭觸地伏在了那里。

    封夫人沒開口，只盯著那個低伏的背影看著。想當(dāng)年，這也是她全心全意信過的人，可如今……

    下面的人半晌沒聽見封夫人的聲音，又低低的說了一遍，“婢妾求夫人放了大小姐吧，婢妾愿意替大小姐受罰?！?br/>
    “哦？王姨娘這么說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封夫人淡淡的說道，“我只是讓大小姐到小佛堂抄幾卷經(jīng)書，王姨娘怎么就說大小姐犯錯了呢？王姨娘說來聽聽，大小姐是犯了什么錯呢？”

    二姨娘，本是封夫人的陪嫁丫頭，名叫春草，本姓王。

    跪著的二姨娘抬起一張灰白的臉，空洞洞的眼神在接觸到封夫人的眼神時，有了一絲晃動。她低垂下眼簾恭敬的說道：“夫人仁厚，是婢妾想歪了心思。大小姐還年幼，身子也嬌弱，那個小佛堂陰冷潮濕，大小姐要在里面抄寫一整部大般若經(jīng)，她怎么能受的住呢？還請夫人發(fā)發(fā)慈悲，讓婢妾代替大小姐抄經(jīng)吧。”二姨娘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婢妾在那個佛堂呆了多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還請夫人發(fā)發(fā)慈悲，讓婢妾代了大小姐吧?！?br/>
    封夫人冷笑一聲，“王姨娘。大小姐就沒和你說她為什么要去抄經(jīng)嗎？”

    二姨娘面無表情的說道：“回夫人的話，大小姐什么也沒說，只說是夫人讓她去小佛堂抄經(jīng)，直到抄完整部大般若經(jīng)才可以出來。但一整部大般若經(jīng)有六百多卷，大小姐要抄到什么時候才能抄完呢，所以婢妾猜測可能是大小姐惹夫人生氣了，夫人才會這么說。”

    “呵呵……”封夫人竟然輕笑了幾聲，低聲說道：“春草啊，你的好女兒和你還真像。”

    二姨娘跪著的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抬頭望了一眼封夫人。繼而又看向一旁立著的綠蘿。封夫人臉上只有淡淡的笑意，綠蘿卻一臉的憤怒和鄙夷。

    “回夫人的話，婢妾只是大小姐的姨娘，夫人才是大小姐的母親?！倍棠锏穆曇粢廊黄届o，卻低了幾分。

    封夫人微瞇著眼看著地下那個消瘦枯槁的身影。怎么想怎么和以前那個體態(tài)圓潤忠厚老實(shí)的丫頭重疊不到一起。此刻看著她，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被背叛的傷心憤慨，只如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她突然覺得很疲憊。

    “綠蘿，你和她說吧?！狈夥蛉藬[擺手，又閉上了眼睛。真是累啊。

    綠蘿會意，就要拉起二姨娘出去說，二姨娘低低的叫了聲：“夫人……”

    “綠蘿會告訴你為什么的，如果聽完后你還是要來求情，我會考慮。”封夫人沒有睜眼，只淡淡的說道。

    二姨娘知道封夫人的脾氣，也就沒有再執(zhí)拗，跟著綠蘿出去了。

    到了綠蘿住的耳房里，二姨娘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huán)境，一水兒的黃楊木家具，雖然都是舊的，但色澤沉郁，古樸美觀，還有好幾件她記得是夫人的陪嫁。還有一架八仙過海的琉璃屏風(fēng)，也是夫人的陪嫁，如今都擺在綠蘿的屋子里。窗邊擺了一溜常春藤，桌上還有一盆文竹，整個屋子顯得清新而生機(jī)勃勃。二姨娘嘴里泛起一股苦澀。

    想想自己住的屋子，雖然什么都不缺，屋子里也是花團(tuán)錦簇的，卻總是覺得冷冰冰的，說起來，還不如那個陰暗潮濕的小佛堂溫暖。

    綠蘿把二姨娘讓到榻上坐了，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二姨娘也沒有客氣，卻沒有喝，而是把茶杯捂在手中，好像很留戀上面的溫暖似的。綠蘿看了一眼這個自小長大的姐妹，如今府里的二姨娘，恭敬的立在一邊，“二姨娘，夫人說……”

    “綠蘿，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的?！倍棠锏穆曇艉芷v，臉上也不再是面無表情，嘴角掛著一抹苦澀的笑。

    綠蘿也動了動嘴角，勉強(qiáng)做了個笑的表情，態(tài)度依然恭敬，“你現(xiàn)在是老爺?shù)囊棠?，怎么說都是府里的半個主子，該有的禮節(jié)還是不能廢的。”她好像沒有看見二姨娘略帶祈求的表情，依然低眉垂目的說道：“今天府里來了很多客人，恭賀大公子被賜婚。其中有位邢姑娘，不小心弄濕了裙子，大小姐帶邢姑娘回去換衣服。換的那件衣服說來也巧，和小卿姑娘前幾天做的一模一樣。那位邢姑娘換完衣服沒有立即回前廳，而是到了花園的湖邊，不知怎么回事就掉到了湖里，正好被大公子所救。而大小姐正好看見大公子抱了邢姑娘上岸，恰巧的是那個時候邢姑娘的家人帶著夫人和一眾客人都到了花園，也恰好看見了渾身濕透的大公子和邢姑娘。……”

    “有丫頭說，邢姑娘在大小姐屋中換衣服的時候，本來是看不慣那件裙子的，是大小姐說這件是新做的，她還沒穿過，而且裙子的樣式也是照著小卿姑娘的做的，邢姑娘才換了那件裙子?！?br/>
    “后來，出門的時候。也是大小姐說開宴的時辰還早，要帶邢姑娘去逛逛府里的花園，讓邢姑娘先去湖邊等她的。而那個去外院找大公子的小廝，是大小姐院里一個粗使丫頭的弟弟?！?br/>
    綠蘿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二姨娘，只見她本就灰白的臉色更加灰白，握杯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澳莻€小廝說。是他姐姐要他去找大公子的，就說是小卿姑娘在湖邊等大公子。那個粗使丫頭說，是大小姐讓她去的，大小姐知道她家老娘病了。還給她三兩銀子。……”

    綠蘿沒有再說下去，她知道，以二姨娘的聰明，肯定能夠猜出大小姐要做什么，再看二姨娘，雖然臉色難看，但并沒有露出什么驚訝的神色，肯定也是知道了府里發(fā)生的事情?？赡軟]想到的是，事情這么快被查清楚。更沒想到小卿姑娘身邊有高人。把大小姐的所作所為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吧。她嘆了口氣，緩和了語氣，“二姨娘，事情您也清楚了，夫人對大小姐……夫人沒說什么。只是讓大小姐靜心抄經(jīng)。這么多年了，您也該了解夫人的性子，所以，您還是回去吧，大小姐的事情，夫人心里有數(shù)的?！?br/>
    二姨娘緊緊的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望著綠蘿，已經(jīng)沒有了祈求的神色，有的只是一片空洞，只是嘴里的苦澀，更濃了。她的聲音也有點(diǎn)艱澀，“綠蘿，那些下人的話不可信的，大小姐她這么做有什么好處，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的，你幫我求求夫人，我就大小姐這么一個念想了?！?br/>
    綠蘿看著二姨娘的眼神有點(diǎn)莫名其妙，她不理解這個人現(xiàn)在怎么變成這樣了。當(dāng)年，她在夫人孕期爬上主子的床，懷了孕，仗著老夫人，被抬為了姨娘，那時可以說她心高，不安分，但起碼還是精明的。怎么現(xiàn)在這么明顯的證據(jù)，她可以說出“栽贓陷害”這四個字？綠蘿看了她一眼，就轉(zhuǎn)開了目光，“天色不早了，二姨娘還是早點(diǎn)回去休息吧?！?br/>
    二姨娘的嗓子眼堵得厲害。夫人不待見她，但她不能不努力，一部大般若經(jīng)，不知道女兒要抄到什么時候。她知道，自己在封府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但她畢竟還是個母親?！熬G蘿，我求求你，你幫幫我吧，”二姨娘放下了那杯不再溫暖的茶水，向綠蘿走進(jìn)，綠蘿卻后退了兩步。二姨娘苦澀的一笑，“綠蘿，我知道，你瞧不起我，這么多年了，我也受了懲罰，可大小姐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不能不為她打算。今天的事，我知道大小姐有脫不了的關(guān)系，但那個邢姑娘也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嗎？夫人也是知道的，你就幫幫求求情吧，綠蘿，我求求你……”二姨娘說著就跪下了。

    綠蘿也沒有扶她，只是閃開身子，避過了她的下跪，“二姨娘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吧。”

    二姨娘眼角有淚沁出，“綠蘿，我知道，我當(dāng)年對不起夫人，可你也看見的，這些年，我過得都是什么日子，我……”

    綠蘿眉頭微皺，眼中并沒有同情，“二姨娘說的什么話？這些年夫人并沒有苛待過你，一應(yīng)吃喝用具都和其他兩位姨娘一樣，還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您說要禮佛，夫人還專門建了個佛堂給您，您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是呀，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錦衣華服，高床軟枕，但是……沒有那個人，也沒有那個人了。一步錯，步步錯，從那時起，夫人只當(dāng)她是陌路，再也不是那個會夜里拉她一個被窩說悄悄話的小姐，老爺看見她，眼里寫滿的都是厭惡。當(dāng)年啊……

    二姨娘搖搖頭，眼前還是要女兒出了小佛堂最要緊。她知道，綠蘿是不會幫她了。二姨娘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綠蘿，我想見夫人?！?br/>
    綠蘿止不住心底的厭惡，聲音也冷了幾分，“夫人不會見你的，你回去吧?！?br/>
    “綠蘿，老夫人再過不久就進(jìn)京了，我想她老人家會很想見大孫女的?！倍棠锏痛怪?，聲音平平淡淡。

    “你……”綠蘿有點(diǎn)說不出話了，這個時候竟然抬出老夫人，是想威脅夫人嗎？

    “你不用說了，老夫人知道也不會改變什么?！币坏览淅涞哪新晜鱽磉M(jìn)來。

    二姨娘的身子一震，嘴唇不住哆嗦。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綠蘿已經(jīng)快步走到門口打起了簾子，門外正是封璞和封夫人。也不知道他們來了多久了？

    封夫人扶著封璞走進(jìn)來，封璞皺著眉頭望著二姨娘，“事情我已經(jīng)知道了，不管是誰的主意，用心都極其險(xiǎn)惡，華佩……”封璞的眉毛都要皺到一起去了，“就在佛堂呆著吧，你要不放心，可以去陪著她?！闭f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封夫人也立刻跟著走了，從頭到尾都沒有把目光投向那張癡癡的臉。

    二姨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薔薇院的，只是當(dāng)她回神的時候，已經(jīng)走到了小佛堂的門外。已經(jīng)過了三更了，佛堂里的燈還亮著了，窗戶上映出一個纖細(xì)的身影伏在案桌上。她想進(jìn)去和女兒說說話，但腿好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她不知道這個從小就溫順乖巧的女兒怎么會有那樣的心思，想起女兒和她說起白天的事情的時候，那張臉上平淡而鄙夷的表情，她就止不住的打冷顫。她看的很清楚，那種鄙夷，是針對她的。她的心里又苦又痛，但卻不能無視女兒被困在這里。

    佛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封華佩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二姨娘，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的說道：“回來了？夫人怎么說？”

    二姨娘張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封華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后我的事，不用姨娘操心?！闭f完，轉(zhuǎn)身就回了佛堂，關(guān)門聲清脆的響在耳邊，暈黃搖曳的燭光也熄滅了。整個院落陷入一片黑暗。

    二姨娘的心，冷的像冰。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要站成永恒一樣。

    薔薇院燈火通明，卻一片寂靜，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封太傅有點(diǎn)喝多了，睡得昏昏沉沉的，封夫人正在給夫君細(xì)心的擦拭額頭上的汗，綠蘿輕手輕腳的走了進(jìn)來，低聲說道：“夫人，二姨娘求見。”

    “嗯?！狈夥蛉擞忠戳艘幢蛔樱牌鹕硐蛲忾g走來。

    封夫人并沒有立刻讓二姨娘進(jìn)來，而是斜倚在靠窗的錦榻上，慢慢的喝了一杯茶，又閉目休息了一會，才說道：“讓她進(jìn)來吧?！?br/>
    話音剛落，就有個小丫鬟打起簾子，一個身穿栗色長對襟褙子的婦人走了進(jìn)來，臉色灰白，雙眼無神，頭上只有一只簡單的銀簪，除此之外再無裝飾。婦人進(jìn)來什么話也沒說，直接就跪在了封夫人的面前，聲音平板的說道：“婢妾求夫人繞過大小姐，不管大小姐犯了什么錯，婢妾都愿意替大小姐受過。”說完，就頭觸地伏在了那里。

    封夫人沒開口，只盯著那個低伏的背影看著。想當(dāng)年，這也是她全心全意信過的人，可如今……

    下面的人半晌沒聽見封夫人的聲音，又低低的說了一遍，“婢妾求夫人放了大小姐吧，婢妾愿意替大小姐受罰?！?br/>
    “哦？王姨娘這么說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封夫人淡淡的說道，“我只是讓大小姐到小佛堂抄幾卷經(jīng)書，王姨娘怎么就說大小姐犯錯了呢？王姨娘說來聽聽，大小姐是犯了什么錯呢？”

    二姨娘，本是封夫人的陪嫁丫頭，名叫春草，本姓王。

    跪著的二姨娘抬起一張灰白的臉，空洞洞的眼神在接觸到封夫人的眼神時，有了一絲晃動。她低垂下眼簾恭敬的說道：“夫人仁厚，是婢妾想歪了心思。大小姐還年幼，身子也嬌弱，那個小佛堂陰冷潮濕，大小姐要在里面抄寫一整部大般若經(jīng)，她怎么能受的住呢？還請夫人發(fā)發(fā)慈悲，讓婢妾代替大小姐抄經(jīng)吧?！倍棠锷陨酝ｎD了一下。又說道：“婢妾在那個佛堂呆了多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還請夫人發(fā)發(fā)慈悲，讓婢妾代了大小姐吧?！?br/>
    封夫人冷笑一聲，“王姨娘。大小姐就沒和你說她為什么要去抄經(jīng)嗎？”

    二姨娘面無表情的說道：“回夫人的話，大小姐什么也沒說，只說是夫人讓她去小佛堂抄經(jīng)，直到抄完整部大般若經(jīng)才可以出來。但一整部大般若經(jīng)有六百多卷，大小姐要抄到什么時候才能抄完呢，所以婢妾猜測可能是大小姐惹夫人生氣了，夫人才會這么說?！?br/>
    “呵呵……”封夫人竟然輕笑了幾聲，低聲說道：“春草啊，你的好女兒和你還真像?！?br/>
    二姨娘跪著的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抬頭望了一眼封夫人。繼而又看向一旁立著的綠蘿。封夫人臉上只有淡淡的笑意，綠蘿卻一臉的憤怒和鄙夷。

    “回夫人的話，婢妾只是大小姐的姨娘，夫人才是大小姐的母親。”二姨娘的聲音依然平靜，卻低了幾分。

    封夫人微瞇著眼看著地下那個消瘦枯槁的身影。怎么想怎么和以前那個體態(tài)圓潤忠厚老實(shí)的丫頭重疊不到一起。此刻看著她，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被背叛的傷心憤慨，只如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她突然覺得很疲憊。

    “綠蘿，你和她說吧。”封夫人擺擺手，又閉上了眼睛。真是累啊。

    綠蘿會意，就要拉起二姨娘出去說，二姨娘低低的叫了聲：“夫人……”

    “綠蘿會告訴你為什么的，如果聽完后你還是要來求情，我會考慮。”封夫人沒有睜眼，只淡淡的說道。

    二姨娘知道封夫人的脾氣，也就沒有再執(zhí)拗，跟著綠蘿出去了。

    到了綠蘿住的耳房里，二姨娘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huán)境，一水兒的黃楊木家具，雖然都是舊的，但色澤沉郁，古樸美觀，還有好幾件她記得是夫人的陪嫁。還有一架八仙過海的琉璃屏風(fēng)，也是夫人的陪嫁，如今都擺在綠蘿的屋子里。窗邊擺了一溜常春藤，桌上還有一盆文竹，整個屋子顯得清新而生機(jī)勃勃。二姨娘嘴里泛起一股苦澀。

    想想自己住的屋子，雖然什么都不缺，屋子里也是花團(tuán)錦簇的，卻總是覺得冷冰冰的，說起來，還不如那個陰暗潮濕的小佛堂溫暖。

    綠蘿把二姨娘讓到榻上坐了，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二姨娘也沒有客氣，卻沒有喝，而是把茶杯捂在手中，好像很留戀上面的溫暖似的。綠蘿看了一眼這個自小長大的姐妹，如今府里的二姨娘，恭敬的立在一邊，“二姨娘，夫人說……”

    “綠蘿，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的?！倍棠锏穆曇艉芷v，臉上也不再是面無表情，嘴角掛著一抹苦澀的笑。

    綠蘿也動了動嘴角，勉強(qiáng)做了個笑的表情，態(tài)度依然恭敬，“你現(xiàn)在是老爺?shù)囊棠?，怎么說都是府里的半個主子，該有的禮節(jié)還是不能廢的。”她好像沒有看見二姨娘略帶祈求的表情，依然低眉垂目的說道：“今天府里來了很多客人，恭賀大公子被賜婚。其中有位邢姑娘，不小心弄濕了裙子，大小姐帶邢姑娘回去換衣服。換的那件衣服說來也巧，和小卿姑娘前幾天做的一模一樣。那位邢姑娘換完衣服沒有立即回前廳，而是到了花園的湖邊，不知怎么回事就掉到了湖里，正好被大公子所救。而大小姐正好看見大公子抱了邢姑娘上岸，恰巧的是那個時候邢姑娘的家人帶著夫人和一眾客人都到了花園，也恰好看見了渾身濕透的大公子和邢姑娘?！?br/>
    “有丫頭說，邢姑娘在大小姐屋中換衣服的時候，本來是看不慣那件裙子的，是大小姐說這件是新做的，她還沒穿過，而且裙子的樣式也是照著小卿姑娘的做的，邢姑娘才換了那件裙子?！?br/>
    “后來，出門的時候。也是大小姐說開宴的時辰還早，要帶邢姑娘去逛逛府里的花園，讓邢姑娘先去湖邊等她的。而那個去外院找大公子的小廝，是大小姐院里一個粗使丫頭的弟弟?！?br/>
    綠蘿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二姨娘，只見她本就灰白的臉色更加灰白，握杯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澳莻€小廝說。是他姐姐要他去找大公子的，就說是小卿姑娘在湖邊等大公子。那個粗使丫頭說，是大小姐讓她去的，大小姐知道她家老娘病了。還給她三兩銀子?！?br/>
    綠蘿沒有再說下去，她知道，以二姨娘的聰明，肯定能夠猜出大小姐要做什么，再看二姨娘，雖然臉色難看，但并沒有露出什么驚訝的神色，肯定也是知道了府里發(fā)生的事情?？赡軟]想到的是，事情這么快被查清楚。更沒想到小卿姑娘身邊有高人。把大小姐的所作所為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吧。她嘆了口氣，緩和了語氣，“二姨娘，事情您也清楚了，夫人對大小姐……夫人沒說什么。只是讓大小姐靜心抄經(jīng)。這么多年了，您也該了解夫人的性子，所以，您還是回去吧，大小姐的事情，夫人心里有數(shù)的?！?br/>
    二姨娘緊緊的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望著綠蘿，已經(jīng)沒有了祈求的神色，有的只是一片空洞，只是嘴里的苦澀，更濃了。她的聲音也有點(diǎn)艱澀，“綠蘿，那些下人的話不可信的，大小姐她這么做有什么好處，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的，你幫我求求夫人，我就大小姐這么一個念想了。”

    綠蘿看著二姨娘的眼神有點(diǎn)莫名其妙，她不理解這個人現(xiàn)在怎么變成這樣了。當(dāng)年，她在夫人孕期爬上主子的床，懷了孕，仗著老夫人，被抬為了姨娘，那時可以說她心高，不安分，但起碼還是精明的。怎么現(xiàn)在這么明顯的證據(jù)，她可以說出“栽贓陷害”這四個字？綠蘿看了她一眼，就轉(zhuǎn)開了目光，“天色不早了，二姨娘還是早點(diǎn)回去休息吧?！?br/>
    二姨娘的嗓子眼堵得厲害。夫人不待見她，但她不能不努力，一部大般若經(jīng)，不知道女兒要抄到什么時候。她知道，自己在封府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但她畢竟還是個母親?！熬G蘿，我求求你，你幫幫我吧，”二姨娘放下了那杯不再溫暖的茶水，向綠蘿走進(jìn)，綠蘿卻后退了兩步。二姨娘苦澀的一笑，“綠蘿，我知道，你瞧不起我，這么多年了，我也受了懲罰，可大小姐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不能不為她打算。今天的事，我知道大小姐有脫不了的關(guān)系，但那個邢姑娘也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嗎？夫人也是知道的，你就幫幫求求情吧，綠蘿，我求求你……”二姨娘說著就跪下了。

    綠蘿也沒有扶她，只是閃開身子，避過了她的下跪，“二姨娘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吧。”

    二姨娘眼角有淚沁出，“綠蘿，我知道，我當(dāng)年對不起夫人，可你也看見的，這些年，我過得都是什么日子，我……”

    綠蘿眉頭微皺，眼中并沒有同情，“二姨娘說的什么話？這些年夫人并沒有苛待過你，一應(yīng)吃喝用具都和其他兩位姨娘一樣，還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您說要禮佛，夫人還專門建了個佛堂給您，您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是呀，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錦衣華服，高床軟枕，但是……沒有那個人，也沒有那個人了。一步錯，步步錯，從那時起，夫人只當(dāng)她是陌路，再也不是那個會夜里拉她一個被窩說悄悄話的小姐，老爺看見她，眼里寫滿的都是厭惡。當(dāng)年啊……

    二姨娘搖搖頭，眼前還是要女兒出了小佛堂最要緊。她知道，綠蘿是不會幫她了。二姨娘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綠蘿，我想見夫人?！?br/>
    綠蘿止不住心底的厭惡，聲音也冷了幾分，“夫人不會見你的，你回去吧。”

    “綠蘿，老夫人再過不久就進(jìn)京了，我想她老人家會很想見大孫女的。”二姨娘低垂著眼，聲音平平淡淡。

    “你……”綠蘿有點(diǎn)說不出話了，這個時候竟然抬出老夫人，是想威脅夫人嗎？

    “你不用說了，老夫人知道也不會改變什么?！币坏览淅涞哪新晜鱽磉M(jìn)來。

    二姨娘的身子一震，嘴唇不住哆嗦。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綠蘿已經(jīng)快步走到門口打起了簾子，門外正是封璞和封夫人。也不知道他們來了多久了？

    封夫人扶著封璞走進(jìn)來，封璞皺著眉頭望著二姨娘，“事情我已經(jīng)知道了，不管是誰的主意，用心都極其險(xiǎn)惡，華佩……”封璞的眉毛都要皺到一起去了，“就在佛堂呆著吧，你要不放心，可以去陪著她。”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封夫人也立刻跟著走了，從頭到尾都沒有把目光投向那張癡癡的臉。

    二姨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薔薇院的，只是當(dāng)她回神的時候，已經(jīng)走到了小佛堂的門外。已經(jīng)過了三更了，佛堂里的燈還亮著了，窗戶上映出一個纖細(xì)的身影伏在案桌上。她想進(jìn)去和女兒說說話，但腿好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她不知道這個從小就溫順乖巧的女兒怎么會有那樣的心思，想起女兒和她說起白天的事情的時候，那張臉上平淡而鄙夷的表情，她就止不住的打冷顫。她看的很清楚，那種鄙夷，是針對她的。她的心里又苦又痛，但卻不能無視女兒被困在這里。

    佛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封華佩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二姨娘，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的說道：“回來了？夫人怎么說？”

    二姨娘張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封華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后我的事，不用姨娘操心?！闭f完，轉(zhuǎn)身就回了佛堂，關(guān)門聲清脆的響在耳邊，暈黃搖曳的燭光也熄滅了。整個院落陷入一片黑暗。

    二姨娘的心，冷的像冰。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要站成永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