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他娘的！臭死老子了，從來沒聞過這么臭的味道……”

    這股異同尋常的臭味，似乎是從村子后面隨風飄前來的。村里人捂著鼻子找來找去，終于在村子后面的花木蘭家里找到了這股臭味?；咎m的院門從里面反鎖著，村里人站了門外叫了聲后沒人應聲。他們這才想起劉集國走后，他們有一個來月沒看到她在村里露面了。聞著院子里刺鼻的惡臭，村里說猜測著：

    “是不是這婆娘死掉了……”

    “這婆娘死啦，爛臭在炕上了……”

    花木蘭死了，村里人誰也說不清她是什么時候死去的。但毫無疑問她是餓死的，她死時嘴里還含著沒有咽下去的白棉絮。令村里人納悶的是，她桌子上的碗里有一只烤熟了的兔子，完完整整的沒有人吃過。她死時頭斜斜地靠在肩膀上，懷里緊緊抱著劉集國的書。從她腐爛的尸體里流出來的汁水，像條河樣從炕上流到了窯腳里。她幸虧死在了冬天，要是死在夏天，那些綠頭蒼蠅和蛆說不定早把她團團地圍著吃得不成樣子了。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村里人看了看躺在炕上的花木蘭，他們面面相覷地站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說：

    “把她收作了吧，要不然臭得不行……”

    “怎么收作？她像堆爛泥樣躺在炕上抬都沒法抬……”

    “把她窯頂上的土放下來，把窯填起來算了。”

    有幾個后生立刻搖了搖了頭，他們說：“要是把窯填起來，劉集國回來后會找咱們算賬的……”

    “算個屁，你以為他還會再回來?！?br/>
    提起劉集國，村里人感慨地說：“他呀，終究是撇下她獨自一個人走了……”

    “外鄉(xiāng)人嘛，靠不住的……”

    餓得東倒西歪的村里人，再也沒有了當初埋瞎老漢時的壯舉和魄力。饑腸漉漉的他們，已不可能把花木蘭體體面面地埋掉了。

    村里人喘著氣爬到花木蘭的窯頂上，把土放下來堵實了她的窯門和窗戶。一個巨大的黃土堆在傍晚時，掩蓋了花木蘭和她的家。除了矮矮的院墻和院門在夕陽中還依稀可見外，這兒似乎從來就不曾有過一個家，不曾有過一些人在這里進進出出。人是從土中來的，最終還是要回到土里去。黃土地上養(yǎng)育出來的莊稼人，最終還是無法擺脫他們對黃土的皈依。多年后，在這場大饑慌中僥幸活下來的村里人，談論起花木蘭時，他們唯一無法忘記的就是，她死后散發(fā)出來的那股巨大的惡臭味。他們感慨地對后輩們說：

    “人死后真是臭?。”人械男笊篮蠖家簟?br/>
    村里人“掩埋”花木蘭時，劉集國正坐在他北京的家中等著國務院的回信。他回到家后，把迷失溝發(fā)生的大饑慌如實地寫到了信里，投遞到了國務院。他給國務院寫了無數(shù)封的信，眼下他正等著他們的回信。在他沒有得到國務院的回信前，他決不回迷失溝去。他要一直寫下去，他要讓國務院讓中國的高層們知道，眼下國家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大饑慌。

    劉集國回到北京后，就開始四處奔走著到處去借錢借糧?？杀本┮舶l(fā)生了嚴重的饑慌，這是他始料不及的。北京的白面由原先的一毛五一斤，漲到了眼下的七塊錢一斤翻了幾十倍，而且是有價無市，就是掏錢也買不到糧食。買糧食要憑糧票，他人不在北京，國家的糧票也沒有發(fā)給他。幾個原先的朋友不時地到家里來看他，可他的幾個朋友家里也困難，不能拿出多余的糧食給他。他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到迷失溝，沒有糧食帶回去，他無臉再見花木蘭。他走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不知道她眼下怎么樣了……

    劉集國在北京一直挨到過了年后的清明節(jié)，才等到國務院的回信。等他興沖沖坐著拉糧食的汽車回到村里時，一切都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