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路過兩人,里邊的氣氛明顯凝重了些。
在學(xué)校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代表,在社會上屬于大家羨慕的花季雨季,然而飛向未來的隱形翅膀尚未長出,卻先行衍生出黑暗的羽翼。
刑警隊見過太多的身負命案的了。
被逼的,失手的,混亂的,驚慌的,卻沒有哪一個像這樣,在殘忍殺害一個人后,依舊云淡風(fēng)輕地上課,下課,戀愛。
而且,那人還未成年。
氣氛凝重的感覺大抵如此,邢峰苦笑:“被一個小孩玩得團團轉(zhuǎn)的感覺,真他媽的窩火。”
“看出來了?”霍廷琛側(cè)頭,輪廓分明的臉頰被路燈的光影典藏。
“看出來了。”
“現(xiàn)在缺的,是證據(jù)?!?br/>
“不會久的?!?br/>
證據(jù)的搜集不會太久,天網(wǎng)恢恢,終究是疏而不漏。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越野車冒雨開回單位,許瞳下車之后目光掃過門庭角落,忍不住快步繞了一圈。
“怎么了?”
許瞳喃喃:“我的傘……”
公共放傘的區(qū)域里只剩下兩把懸掛在那里,而她借的那一把卻不見了。東西若是自己的倒也無所謂,許瞳想起那把傘的質(zhì)感,以及木質(zhì)把手的細膩紋路。
熱氣從脖子涌上了耳廓。
“今天沒有外人進來,可能是有人拿錯了?”門衛(wèi)探頭:“下班的時候不少人拿來拿去的,你的那把是什么顏色?”
“黑的,木頭柄。”
“明兒如果有人還回來,我給你電話。”
現(xiàn)在確實不是糾結(jié)這個的時候,許瞳點了點頭。退一萬步講,如果真的找不回來了,她也記下了傘的樣式和牌子,到時候再買一個,當(dāng)面道歉和道謝吧。
黑的,木頭柄。
不是她曾經(jīng)用的類型,卻是男人的款式。
霍廷琛看向許瞳的背影,眼眸閃爍。
幾人一進去就聞到濃濃的咖啡味,江源支棱著頭發(fā),黑框眼鏡反射著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倒影。
幾臺電腦擺在桌上,臺式和筆記本交叉使用,儼然忙得不可開交。
“頭兒,兩件事,痕跡處理那邊已經(jīng)把音軌剝離了,還有之前交代的活動區(qū)域篩查,名單在這里?!?br/>
霍廷琛端起杯子,單手拿著材料靠在桌子邊:“投影吧?!?br/>
小辦公室被改造成了專案組的臨時辦公點,電腦,材料,檔案在桌上堆得到處都是,前陣子去信息中心借了投影,掛在前邊節(jié)省了不少力氣。
內(nèi)勤江源的口頭禪是,經(jīng)費有限,能蹭就蹭。
許瞳盯著大屏幕上的名單和地址。
“現(xiàn)在篩選出來7戶在拋尸點5公里范圍內(nèi)的目標(biāo),3戶與劉蓓麗在社會上有交集,4戶是一個學(xué)校的。”
霍廷琛單刀直入:“看學(xué)校?!?br/>
“學(xué)校的4戶分別位于國道的西南,北部,東部方向,其中家庭住址在那里的1戶,直系親屬所在的有2戶,還有一個是父母經(jīng)營的門店在那。”江源邊說邊把表格打開。
許瞳看了眼名單,全然陌生。
霍廷琛敲了下桌面:“查下里邊有沒有與榮佳走得近的。”
“沒問題?!苯撮T頭敲鍵盤,不忘把音頻放給大家聽。
“分離出來有兩道音軌,人聲和物體聲,我挨著放給你們聽下?!?br/>
處理后的音頻果然清晰很多,許瞳聽見嘩啦啦的聲響,像是什么在滾動的聲音,伴隨著撞擊。
聽聲音東西不大,反而像是碎石類能發(fā)出的音響。
第二道,人聲很弱,很雜很多,但中間清晰能聽見一個字。
“碰?!?br/>
石子,碰?
劉哥猛地跳起來,一摸光頭:“這不是麻將嘛!”
只有這個作為業(yè)余愛好的劉哥雙眼放光:“兩道合起來聽聽?”
嘩啦啦的聲響,“碰”之后有明顯干凈利落的一聲。
麻將。
茶館。
許瞳指著地域上東部的那個定位點:“剛才的那一戶店面是不是叫‘龍道’?”
江源忙把衛(wèi)星定位圖調(diào)出。
龍道,確實是一個提供棋牌娛樂的茶園!所有的線索都叩上了!
“茶園的地址在城河路178號,法人是楊文珍,她的女兒顧夢婷在一高17班,曾經(jīng)在S小和S中讀書。”
江源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S小和S中,你們猜猜誰也在那?”
大家異口同聲:“榮佳。”
“對,榮佳和顧夢婷在S中是同班同學(xué),根據(jù)畢業(yè)照來看……”江源把照片放在大屏幕上。
兩個女孩站在一起,明顯的親昵。
“摯友。”
霍廷琛拿起外套:“去龍道?!?br/>
第一現(xiàn)場,絕對在那。
警笛聲劃破夜空,急促旋轉(zhuǎn)的頂燈像在一圈圈收緊放長的魚線。
夜晚正是茶館里生意好的時候,車子尚未挺穩(wěn),里邊關(guān)不住的麻將聲一陣陣往外飄。
見一隊神色嚴(yán)肅的警察入內(nèi),收銀臺邊嗑瓜子的女人慌忙站起來:“警察同志,我們這里是正當(dāng)娛樂場所,沒有賭.博的!”
緊接著,屋里凌亂想起抽屜開關(guān)的聲音,麻將聲,棋牌聲就在那一瞬戛然而止。
幾人出示了證件后,邢峰揮了揮手里的搜查令,使了個眼色讓楊文珍跟她出去。
沒見過這種仗勢的女人明顯有些慌,好在很快強自鎮(zhèn)定:“怎么了,警察同志?”
“我們是S市刑警隊的專案人員,現(xiàn)在有證據(jù)顯示您這里的場所與一起兇案有關(guān),現(xiàn)在按規(guī)定進行搜索,請您配合?!?br/>
“兇案!?!”
40多歲的女人臉欻(chua)地一下就變白了:“怎么可能!”
“搜查期間會影響到你的生意,很抱歉。”
楊文珍明顯還在震驚中,壓根沒聽見霍廷琛后邊那句話說的什么。也是,如果有一天一對警察忽然敲門而入,說你家和一起兇案有關(guān)。
沒有幾個人能淡定得了。
許瞳跟著進去,在里邊娛樂的人陸續(xù)起身往外走。
楊文珍顧不上收錢,回過神后追上來:“什么兇案?我這里進進出出的人都沒缺胳膊少腿的,怎么會有兇案?”
“9號到10號,榮佳有沒有到你們茶館來?”許瞳見狀放慢腳步。
楊文珍停下腳步:“佳佳啊?”
“是來過,我家婷婷的英語是老大難了,150分的滿分,50分都難上去。佳佳是個好孩子,這半學(xué)期都來我家?guī)椭面醚a習(xí),有時候補晚了我就留她在這里住,不能讓一個女娃娃走夜路回家是不?”
“那9號晚上到10號早上,榮佳都在這里嗎?”
楊文珍剛想說什么,眉心一皺:“怎么開口閉口都是佳佳,佳佳怎么了?難道她出事了?!天殺的,那么好的孩子!”
許瞳簡短打斷:“阿姨,榮佳很好?!?br/>
看來楊文珍是真的很喜歡榮佳,聽到這里松了口氣:“是在這里……啊,不。”
許瞳停下腳步:“恩?”
“小江那晚上丟了,佳佳這孩子怕驚醒我們,自己去找了一晚上,白天才哭著回來?!?br/>
“小江?”
“她養(yǎng)的大金毛,看著很大,性子很溫順,聰明得很,讓做啥都會!”楊文珍遺憾得很:“這幾天尋狗啟示還貼門上呢,我還想著誰找到了幫著給一筆感謝金,然而到現(xiàn)在一點消息也沒有?!?br/>
堪稱完美的脫身計劃。
所有的房間都被仔細搜查,并沒有異常?;敉㈣]有摘下手套,走過來問楊文珍:“上下樓是什么地方?”
“樓上是租給別的,樓下我們自己住?!?br/>
“都是住房?”
楊文珍搖頭:“有間空著的,里邊放著壞了的麻將桌,上一批機麻是五年前買的了,基本淘汰在里頭,亂的很,就等人來收了桌子再來打掃?!?br/>
“也就是近期你們都沒去過了?”
“別說近期,”楊文珍補充:“大半年沒進去了?!?br/>
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流,邢峰直接:“帶路吧?!?br/>
說是樓下,實則是私人未經(jīng)許可擅自朝下挖的地下室。光線很暗,沿著鐵樓梯往下走,空氣也變得渾濁,隱約夾雜著一股霉臭的味道。
“下邊排氣前陣子壞了,一直沒來得及修。我們都是生意人,粗人,也沒講究那么多?!?br/>
里邊有三個房間,霍廷琛問:“哪一個?”
楊文珍指向最盡頭,隱匿在黑暗里的那扇門。
“哦對了,鑰匙?!迸丝雌饋碛行┗?,摸著口袋面色不好:“這個門一直沒開過,鑰匙都不知放哪去了——”
邢峰走近,發(fā)現(xiàn)還是那種老舊的掛鎖,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后推。
男人抬腳一用力,門仿佛紙糊的一般應(yīng)聲而開。
許瞳后知后覺地補充:“不介意吧?”
楊文珍除了呆呆點頭,沒別的反應(yīng)了。
室內(nèi)一片凌亂,的確如同女人所言,堆滿了報廢的麻將桌和凳子,一層疊一層,幾乎只有很小的一塊落腳點。
這里是第一現(xiàn)場的可能性很高,大家都走得很小心,生怕破壞了任何痕跡。
然而與現(xiàn)場都蒙了厚厚一層灰的桌椅相比,地面卻顯得格外干凈。
像是被人仔細地清理過。
霍廷琛走到正中間,目測了下周圍的距離,然后讓跟來的鑒定科同事幫忙。
“看看這一塊,是否有血跡。”
所有的燈都關(guān)了,門也被合上,室內(nèi)伸手不見五指。幾道交錯的紫外線成了唯一的光源。
光照在墻壁上,正常。
天花板,正常。
周圍的桌椅。
許瞳眼尖地發(fā)現(xiàn)有地方略帶陰影。
照在地面,陰影范圍更大。
幾人蹲在陰影處噴灑發(fā)光氨,刺鼻的氣體不住往周圍揮發(fā)。
等了一會,噴射狀的陰影顯露出來。
“是血跡。”
斬釘截鐵的一聲,定義了茶樓地下室的雜物間,就是他們尋覓已久的兇案現(xi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