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之中，有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樣子，臉倒沒什么出奇，單是一雙眼睛特別大，站在一群大人中間，便如幾棵大樹中間的小灌木一般。

    大人們看見知秀和阿桑，因為已經(jīng)猜到了他們的身份，所以眼神都是警惕的。倒是這小女孩好奇地看著他們倆，一派天真地問道：“你們是姑老爺派來的嗎？是來跟我們搶房子的嗎？”

    旁邊一個婦人立刻驚駭?shù)靥饋?，一把捂住那小女孩的嘴，同時眼神閃爍地向知秀看。

    知秀心中暗笑，這顧家人雖是帝都人士，卻如此小家子氣，明明想霸占顧氏的陪嫁宅子，連個小孩子都知道了，還遮遮掩掩，鬼鬼祟祟。

    “小孩子瞎說什么！”顧瑞林忙呵斥了那女孩一聲，又對捂住她嘴的婦人道，“還不快把她帶回去！”

    那婦人臉色尷尬，拽著那女孩子羞憤地拖了回去。

    知秀搖搖頭，當(dāng)做沒聽見小女孩的話，對顧瑞林道：“請顧大爺領(lǐng)我們?nèi)ヒ婎櫡蛉丝珊茫俊?br/>
    顧瑞林正待說話，前面跑進(jìn)去的那個青花衣褲的女子又跑了出來，對知秀和阿桑道：“兩位，我們夫人請你們進(jìn)去說話！”

    她一面說一面仍然保持小跑的姿勢，一直沖到知秀跟前，見顧瑞林跟他們站在一處，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斂，縮著肩膀，小聲道：“大爺也在啊……”

    “嗯哼。”顧瑞林從鼻孔里應(yīng)了一聲。傲慢地道，“我自會帶客人去見姐姐，你去廚房忙吧?！?br/>
    那女子臉上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有點害怕顧瑞林，但卻不肯走，口中道：“夫人說了，我要親自帶客人去見她。不敢勞煩大爺?！?br/>
    顧瑞林登時眼睛一瞪道：“怎么，夫人的話你聽，我的話你就不聽了！”

    那女子愈發(fā)縮了一下，惶恐地低頭。

    知秀適時地笑道：“顧大爺何必責(zé)怪她呢，這宅子是顧夫人的宅子，賈老爺不在，她自然是唯一的主人，下人們首要的當(dāng)然是聽主人的吩咐?！?br/>
    顧瑞林臉上一窒，閃過一絲惱怒。

    知秀便問那女子道：“這位嫂子怎么稱呼？”

    那女子感激她解圍，又知道她跟阿桑是賈老爺派來的人。心里很想親近，便趕忙答道：“奴婢是夫人的陪嫁。叫青禾?！?br/>
    知秀掃了一眼她的發(fā)髻和打扮，青禾便道：“夫人做主將奴婢嫁給了顧寶，不過婚后奴婢夫妻仍然是留在家里服侍夫人的?！?br/>
    顧寶大概也是顧氏的下人吧，丫鬟里面。配給小廝的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青禾領(lǐng)著知秀和阿桑往里走，顧瑞林在后面猶豫了半天，還是遠(yuǎn)遠(yuǎn)地跟了過去。

    這顧宅確實不小，一路走來。已經(jīng)過了四進(jìn)院落，知秀一面走一面觀察，發(fā)現(xiàn)每一進(jìn)的院落都有人進(jìn)出?？粗枷袷怯腥司幼〉臉幼?。想來賈老爺不在，顧氏又是沒有子女的，這宅子原該比較冷清才是，如今這么多人，必定是顧瑞林之流的鳩占鵲巢了。

    一直走到最后一進(jìn)院落，進(jìn)院門后，青禾沒有帶著他們往上房去，而是往西廂走去。

    知秀忍不住問道：“怎么，你們夫人不住在上房？”

    青禾臉色有點尷尬，搖搖頭，正要說話，就見上房正好走出來一個胖胖的婦人。

    那婦人似乎是剛睡醒，還打著哈欠，頭發(fā)也未曾梳起，看見他們?nèi)?，先是愣了愣，然后對青禾道：“青禾，這又是哪個債主來討債了？”

    青禾忙道：“不是債主……”

    “嗤，不是債主，難道是你家親戚？”那婦人也不走下來，就站在上房門口，對青禾譏諷道，“我說你這奴才也夠沒用的，成天到晚就會把債主往家里領(lǐng)，你們家夫人不病死也給你折騰死了！”

    知秀微微蹙眉。

    青禾不敢跟那婦人啰嗦，一味地低著頭往東廂走，知秀便也只是沖那婦人看了一眼。

    東廂門口掛著一幅棉簾子，一掀開進(jìn)去，就先聞到一股子濃烈的藥味，還有潮濕腐朽的氣息。

    知秀左右看了看，見窗戶都關(guān)得緊緊的，難怪這么悶。

    青禾雖然膽小，但卻十分仔細(xì)，見她微微皺眉，就知道是屋子里氣味太難聞的緣故，趕忙去打開了一扇窗子。

    只是剛打開，外面就有人叫道：“你個死奴才，放出這些味道來想熏死我??！”

    聽聲音顯然就是上房的那個婦人。

    青禾只好又將窗戶拉回來一些，只留了一條縫。

    知秀將她整個動作過程都看在眼里，不由暗暗搖頭。

    東廂也分外室、內(nèi)室，這時內(nèi)室里面有人聽見外室的動靜，問道：“是青禾回來了嗎？”

    這聲音一聽便是中氣不足，虛弱無力。

    青禾忙應(yīng)道：“夫人，是奴婢回來了。奴婢把姑爺派來的客人帶回來了！”

    內(nèi)室響起一些動靜，似乎是床板響。

    青禾挑開內(nèi)室的棉簾子，將知秀和阿桑領(lǐng)進(jìn)去。

    內(nèi)室的空氣倒是稍微好一些，原來有個朝西的窗戶是開著的，空氣能夠流通，想來也是因為這窗戶不朝著院子，否則那位上房的婦人又嚷起來，青禾一定不敢這么開著。

    內(nèi)室的家具看著都是好木料，只是顏色很陳舊了，靠北的床上掛著一頂半舊不新的青色帳子，一個婦人半坐在床頭，顯然是剛從被窩里起來，頭發(fā)披散著，臉色蠟黃蠟黃，兩頰深深地凹陷進(jìn)去，凸顯得一雙眼睛大而渾濁，反而愈見消瘦。

    他們一進(jìn)屋，婦人便盯著知秀和阿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知秀便對阿桑說：“還不快跪下，這就是你義母了。”

    阿桑果然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對著顧氏大禮叩拜，大聲道：“阿桑拜見義母！”

    顧氏驚愕至極，激動之下竟咳嗽起來。

    青禾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一面代替她問阿桑道：“你怎么，叫我們夫人義母？”

    阿桑的頭還貼在地上。

    知秀忙道：“他叫阿桑。是賈老爺在墮天府收留的孤兒，認(rèn)作了義子，一直跟在賈老爺身邊的，你們夫人自然就是他的義母了！”

    顧氏的咳嗽好了點，伸著一只手，胡亂擺道：“快起來！快起來！”

    知秀便扯了一把阿桑道：“快起來吧?！?br/>
    阿桑這才站起來。

    “青禾，快給客人看座?！?br/>
    青禾便又忙不迭地搬來兩張凳子，放在床前，知秀坐了，阿桑卻不肯坐。站在床頭。

    顧氏便看著他道：“你怎么不坐？”

    阿桑道：“我服侍義父的時候，也從來不坐的。”

    顧氏怔怔地看著他的臉?？戳艘粫海蹨I突然就默默地流了下來。

    阿桑頓時手足無措，求救地看著知秀。

    倒是青禾趕緊上前，用一塊帕子擦拭顧氏的臉。柔聲道：“夫人怎么哭了呢。咱們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姑爺?shù)南?，如今好不容易姑爺帶消息回來了，還有……還有阿桑少爺來……正是高興的事啊。”

    知秀看她們這模樣，就知道其實顧氏和青禾還沒有完全相信他們。畢竟賈老爺多年在外。突然來了兩個人說是賈老爺?shù)娜?，顧氏自然要先懷疑三分?br/>
    她便對顧氏道：“夫人別哭，阿桑帶了賈老爺?shù)臅拍??！彼謱Π⑸５?。“還不快把你義父的書信拿出來！”

    賈老爺臨死的時候交代，他早準(zhǔn)備了書信給顧氏。想來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重病纏身，即便沒有玉露和林先生合謀下毒的事情，大約他也怕自己死在半路上，所以提前給顧氏寫好了書信。

    這書信，賈老爺死后便由阿桑保管著，跟骨灰壇一起包在包袱里，背在他的背上。

    此時他便趕緊將包袱解下，取出了書信，遞給顧氏。

    顧氏忙接過來，待要拆開看，雙手卻一直抖個不停。

    青禾似乎是識字的，看著那信封上六個字“賢妻顧氏親啟”，便驚喜道：“夫人，真的是姑爺?shù)男?，真的是姑爺?shù)男牛　?br/>
    顧氏淚眼盈眶，看著她道：“真的是他的信？”

    青禾道：“當(dāng)然是，這就是姑爺?shù)淖职。矣浀煤芮宄?！?br/>
    顧氏便哭起來：“真的是他的信??！”

    其實她怎么會不認(rèn)得賈老爺?shù)淖?，之所以問青禾，不過是心中希望太大，深怕失望，非要通過別人來確認(rèn)罷了。

    青禾又趕忙給她擦眼淚，折騰了好一會兒，顧氏才稍微平復(fù)下來，又忙忙地拆了信去看。

    剛看一眼，她便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地笑起來：“果然是他……”

    然而再往下看去，她卻臉色一變，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地眨了一下定睛又看了一遍，然后便呆住不動了。

    青禾奇怪道：“夫人，你怎么了？”

    顧氏眉頭一皺，胸口一聳，噗一下吐出一口血，緊跟著便兩眼上翻，往后倒去。

    “?。　鼻嗪碳饨衅饋?。

    知秀和阿桑也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呆了，知秀一把搶過顧氏手中的信紙，只見上面寫著：

    “賢妻顧氏：見字如面。汝見此信時，吾必已身歸黃泉……”

    怪不得顧氏吐血暈闕??！賈老爺離家數(shù)載，顧氏纏綿病榻，想必一定每日每夜都在思念他，單看她今日見到知秀和阿桑的表現(xiàn)，便知道她是多么地記掛著丈夫。

    數(shù)年的等待，終于等到這一封家書，可是開頭第一句就告訴她：你的丈夫死了！

    這巨大的沖擊，她怎么能夠承受。

    （感謝asdfsafa123童鞋的打賞~開心~）(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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