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等人還在那片林子搜查,慕葉與丫頭卻已快至石碑了。
經(jīng)過石碑,往下便是大道,路好許多,也算出了寨子,慕葉便不怕與他們糾纏了。
丫頭懸著的心也落了一半,跟著慕葉后頭松松吐了口氣,“到石碑了,咱們馬上出寨了!”
慕葉本也松了口氣,直覺卻讓她提高了警惕。
前頭靜得古怪。
好似有人屏氣埋伏著。
慕葉放緩了步子,比著手勢讓丫頭噤聲,彎腰撿了塊石子砸向石碑旁的灌木叢。
“唉喲!”
有人失聲尖叫而出。
剎那間,灌木叢里涌出二三十來個漢子,沖進林子將慕葉二人團團圍住。
慕葉反應機敏,拉過丫頭將之扣入懷里,五指成爪扼住丫頭的喉嚨。
“別過來!再過來,丫頭就是個死人了!”
丫頭也是機靈,眼珠一轉(zhuǎn)就配合著慕葉哇哇慘叫,“救救我!我是丫頭?。【染任?!”
打頭的人一聲冷哼,并不理會二人,轉(zhuǎn)頭吩咐道,“傳信給大當家!點火把!”
數(shù)個火把亮起,雙方看清了對面的人。
丫頭一臉的慌亂,掰著慕葉的手臂叫嚷道,“二當家!救我呀!求求你救救我!”
為首的正是二當家,此刻他可顧不得丫頭。
他在想,這兵分兩路的主意是他出的,待活捉的慕葉,可要問大哥討她一夜才好!
五當家沒想這么許多,心里惱著這回被二哥搶了頭功,便沖丫頭撒氣,“你和她是一伙的!呸!誰救你!”
“若不是她認得路又好哄,我豈會帶這個累贅?!”慕葉冷哼,“既然已出山寨,她便再無用處,要殺要剮隨你們處置!”
慕葉松開丫頭,掌心一送,狠狠將丫頭推至匪徒們面前。
慕葉的話陰沉而狠戾,無情又冷酷。
丫頭聽了辨不出個真假,只覺心涼透了,一個踉蹌便摔倒在五當家面前。
五當家正惱呢,抬腳就將丫頭踹到旁邊,“去去去!別礙事!”
二當家冷了丫頭一眼,也不理會,朝著慕葉道,“我這通天寨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管你是什么慕葉,在寨子里也得老實!你聰明點,乖乖跟我們回去,就少吃點苦頭!”
慕葉聽得身后動靜越大,知道是大當家那一行來了。
俊美玉容是一絲絲也不慌張,甚是淡然笑道,“憑你們?不妨問問你們五當家,那日我勝得可是輕而易舉?”
五當家吃過苦頭,確實不敢妄自動手,連站也是挨在二當家的身后。
可這些個匪徒中也只有五當家吃過慕葉的苦頭,跟他一道攔截慕葉的人還在養(yǎng)傷呢。
在場眾人皆覺著眼前不過名女子,無外乎長得俏些,可女子畢竟是女子,他們這么些個大男人難道還不敵這一小女子?
笑話!
底下有人在起哄,“二當家,讓我來拿下這小娘們!”
二當家畢竟是二當家,思及老五及兄弟們的傷,一也顧忌起慕葉,大掌一揮,吩咐道,“圍住她莫讓她跑了!等大當家來了,咱們一起活捉她!”
慕葉本想突破這些人,待了丫頭往下走的。
可二當家弄了這般拖延術,她定然是走不了了。
慕葉也不急了,取下背后的布囊,盤腿而坐,抱出赤血琴以腿為案。
昔日,她孤身而抗惡靈軍,今日她還擋不住這區(qū)區(qū)匪徒么?
清泠琴聲在林子中響起,一時間仿若月光沖破層層黑云,一束束月光皎潔無比,照得大地明亮如晝。
月光落下,灑在林間化成叢林溪流,汩汩而下,溪水清澈見底,一如撫琴者之心。
這無名的曲子,能濯滌人心。
然而,溪流歡暢流淌時,一道天雷隆隆響起,頃刻間,暴雪翻飛,夏日之幽靜山林成了寒冬呼嘯的鬼林。
在場之人聽聞此樂,無不感覺渾身發(fā)寒,仿若置身滿是孤魂野鬼的林子。
他們想逃,想要用大刀砍,用斧頭劈,用棍子砸,只想沖破眼前幻境,從那奪人心魄的琴聲中走出來!
丫頭倒在一邊,看著眼前打亂的人群恐慌而無助。
她不明白為什么寨子里的兄弟要砍半空的虛無,要抓自己的臉,撓自己的皮肉、
在丫頭看來,這是一幅荒謬至極的景象。
她不明白,只能抱著自己的膝頭,縮在一旁。
慕葉看得到一切,渾濁的鬼靈被琴聲召喚前來,纏上數(shù)百個男子,撕咬他們的皮肉,吞噬他們的血骨。
這殘虐的一切皆在琉璃色的眸子里清楚呈現(xiàn),慕葉知道這些人罪不至此,知道她可以停下。
可是,指尖無比貪戀那份灼烈感,貪戀那操控眾人的無比優(yōu)越感,慕葉…不想停。
琴聲越加激烈,高昂而清亮,召喚而來的鬼靈越加的多,那份渾濁便越加的濃厚,甚至連慕葉也被渾濁包圍。
琴聲中,飄揚紛飛的大雪染了血色,柔軟的雪花閃著冷冷寒光,似刀刃般尖銳,雪花借著風,嗅著血腥味兒飄然飛至,以鋒利冰刃刺入血色,銀白的雪花便更為鮮紅。
銀裝素裹的鬼林很快染成赤色地獄,而那雪花亦成赤色六芒星,成了奪命的利器!
丫頭看不見這一切,她只知道火把已然全滅,而天色太黑,黑得她看不清眼前正在發(fā)生何事!
若此刻尚有一點星光,丫頭便會知道,這些通天寨的兄弟們早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骨!
丫頭不知道,她只是味道了隱隱的血腥氣味。
而那琴聲從激越轉(zhuǎn)而詭譎,陰森得叫丫頭豎起了全身寒毛,根本不敢近前查探。
慕葉十指撥琴,指尖燃起灼烈的疼痛感,赤血琴的琴弦中血色翻涌,琴弦?guī)缀跻殉沙嗌?br/>
琉璃色的眸子亦是染上赤色,金赤的眸子在這片混沌中顯得格外清亮,更透著一股妖冶。
那是一雙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的鳳目!
那是一個似人非人似魔非魔的慕葉!
混沌受琴操控著,吞噬著血肉,也對血肉的渴望無限得被擴大。
他們需要更為新鮮的血肉。
而這里,只剩一人了。
不知是那只鬼靈起了頭,一片混沌齊齊掉轉(zhuǎn)方向,朝著慕葉飛涌而來。
慕葉看得飛涌而來的鬼靈,金赤的眸子迸出泠泠寒光。
她貪戀那操控生死的無上尊感,可她心智仍存!
琴音一轉(zhuǎn),奪命的赤色六芒星斂去鋒芒,冰刃遇清溪而劃開,翻飛的赤血雪花逐而漸小,地上的血色被一股清泉沖散,轉(zhuǎn)而沖淡,消散在溪流中。
琴音轉(zhuǎn)回清泠,將血色的鬼林沖去血腥,漸而萬道溪流涌出,將血色徹徹底底從林中洗去。
林子又成了夏日幽靜的山林。
鳳目一眨,金赤的眸子又恢復到琉璃色,透亮而清澈。
慕葉撫著琴,指尖的灼烈感已散去,素手放慢,琴音的激越斂去,轉(zhuǎn)而悠揚。
那是往生曲。
慕葉彈了兩遍往生曲,方將眼前這片混沌散去。
琴音止,素手停在琴弦之上,慕葉望向東方,天際送來一絲曙光。
天,要明了。
喉頭一股腥甜涌上,慕葉氣血翻涌,嘴里吐出一口鮮血。
“夫人!”
有人飛身而來,穩(wěn)穩(wěn)落在慕葉身側(cè),接住了抱琴倒下的慕葉。
借著微亮的天色,丫頭望著從天而降的少年出神。
少年蹙著眉頭,面色鎮(zhèn)定卻掩不住眼底的憂。
丫頭鬼使神差問道,“你是蘇延么?”
懷信腦袋一偏,目光向后望去,余光正巧落在丫頭身上,卻是不予理會。
懷信身后又跳出一藍衣女子,正是桃妍。
桃妍沖著丫頭瞇眼一笑,道,“主子怎會嫁他這般個小娃娃?”
那雙桃花眼著實叫丫頭羨慕,更是看得出神。
桃妍也不理會丫頭,轉(zhuǎn)而蹲下給慕葉搭腕診脈,“不礙事,回頭讓師叔開幾個方子,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即可?!?br/>
懷信蹙著的眉頭這才微微展開了些。
這是公子放在心尖兒上的人,若是出事,他可擔不住。
懷信背了琴,也不多言,抱起慕葉便往山下走。
桃妍自然也跟著走,臨走前,桃妍牽了丫頭的手,“走罷,你也算主子半個救命恩人了,何況這地也不能留了?!?br/>
桃妍腦袋一偏,桃花眼掠過地上血肉模糊的森森白骨。
若是這小丫頭看見此景,怕是好幾個月都吃不下東西了罷!
丫頭心里亂成一鍋粥了。
壓根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何事,任由桃妍牽著走了。
丫頭未走幾步,便見到一輛寬大的馬車。
懷信獨自一人站在外頭,已無慕葉的影子。
丫頭焦急問道,“慕少呢?”
瞧著丫頭一臉的慌亂,桃妍便笑了,“在馬車里頭呢?!?br/>
丫頭不信,松了桃妍的手爬上馬車去瞧,果然,慕葉在馬車里躺著,雙目已閉,睡顏安詳。
懷信挪了幾步,低聲道,“此地離無雙谷更近些,且先讓夫人去無雙谷調(diào)養(yǎng)時日?!?br/>
“去不得,”桃妍罷罷手,“主子傷不礙事,一路又有你,安心送回洛陽罷,將赤血琴藏了,別主子再碰了?!?br/>
懷信點了頭,又瞧了眼山林,似有顧慮。
桃妍已是了然,“放心歸洛陽罷,霍家阿嬌已在路上,我等至她來再行離去?!?br/>
懷信便無了異議,揚鞭駕馬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