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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常說“春雨綿綿”，真是一點沒錯。這場雨一下便是五、六天，街道都是濕漉漉的，地面上凹陷的小坑里也都積滿了水，汽車飛馳而過，若躲閃不及，還會被濺得一身臟水。

    嘉綺踏進(jìn)教學(xué)樓的大門，一邊收起雨傘，一邊小聲的咒罵著，“真是活見鬼。開車也不長眼睛，有車就了不起了，真倒霉……”她低頭看著身上那件粉色格紋旗袍上那些黑泥點子，一臉的憤怒。她又用手摸了摸臉，只覺一手的泥沙，“真不知道怎么開車的?！彼謴臅锾统鲆幻嫘＄R子，照了照，見左臉處有兩條污水印子，劉海處也是濕濕的，還裹著些泥沙。她拿出手絹，一邊照著鏡子使勁擦著那些污水印子，一邊向樓梯口走去?？墒?，那些污水印子不但沒擦干凈，臉也被擦得紅紅的，整張臉看起來更臟了。“哎呀！真倒霉！”她又不由得發(fā)出一聲抱怨。就在此時，她撞上了一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本能的抬起頭，“喬老師?！?br/>
    喬恩退后一步，和嘉綺拉開距離，“早??！嘉綺?！彼冻鑫⑿εc她打招呼，卻又見她一身的狼狽，不由得皺起眉頭，說道：“怎么遇到那些沒公德心的司機(jī)？”

    “是呀！本來下雨，就夠讓人不舒服了，還遇上這種事，真是倒霉?！奔尉_不由得又抱怨起來。

    喬恩從懷中掏出懷表，看了看，“還有15分鐘才上課，不如到辦公室里梳洗一下?！?br/>
    “恩，好?！奔尉_欣然答應(yīng)。

    外文科辦公室很近，就在一樓走廊盡頭處。嘉綺走在喬恩身后，緊跟著他的腳步。她無意的看了一下他的褲腳處，被熨燙得筆直的褲管處見不到一丁點兒污泥，嘉綺不由得有些驚嘆。若換作是那些男學(xué)生，一定是滿褲管的污泥。

    喬恩拉開辦公室的門，讓嘉綺先進(jìn)。嘉綺走進(jìn)辦公室，里面沒人。這是上午第一節(jié)課，任課的老師們一般會直接趕到教室去，所以通常這個時候辦公室里都沒人。辦公室很整潔。喬恩的辦公桌在靠窗的位子，明亮的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仍然飄落不停。喬恩讓嘉綺先坐一下，自己拿著盆子到外面的打水去了。

    嘉綺走到喬恩的座位前，藤制的椅子上擺放著一個米色暗花綢緞的方行靠墊。她坐到位子上，輕輕的靠了上去，很軟很舒服。前方的辦公桌上，整齊的擺放著一疊作業(yè)本，旁邊依次擺著筆筒、一株小小的云竹盆栽、臺燈，還有一個銀質(zhì)的像框。那個像框立刻吸引了嘉綺的注意力，她站起身來，湊近像框，仔細(xì)看著里面的照片。她一眼便看出像片中的那位男子便是喬恩，他穿著大衣，里面是西服，格紋的圍巾搭在脖子上，長長的垂著，手上帶著黑皮手套，整個人看起來風(fēng)度翩翩，卓爾不群。他的前方坐著一位花白頭發(fā)的老婦人，舊式的裝扮，上衣下裙，長長的裙子遮著小腳，看樣子應(yīng)該是喬恩的母親。老婦人的左右兩邊站著兩個13、4歲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穿著學(xué)生制服，應(yīng)該就是喬恩的兩個孩子。嘉綺又把目光移向喬恩左邊那個女子，她衣作樸素，穿一件厚厚的條紋棉旗袍，頭發(fā)像所有中年婦人那樣往后梳著，露出漂亮的額頭。是的，她的額頭很漂亮。她的樣子說不上有多美，不過是清秀的。單從照片上也能看得出她是位賢良淑德的女人。她就是喬恩的太太——韓詩惠。嘉綺看著詩惠和喬恩并肩而立的樣子，漸漸出了神。她越看便越覺得他們兩個似乎有一點不般配。像喬恩那樣留過洋，又英俊瀟灑的男人，理應(yīng)有更出色的女子來配。詩惠似乎太普通，普通得儼然就是一位毫無特點的家庭婦人，除了賢惠，什么都沒有。嘉綺這樣想著。

    “嘉綺，快來洗洗?！眴潭饕呀?jīng)將水打好，把盆子放在了盥洗架上。

    “真是太麻煩你了，喬老師。”嘉綺走了過去，客氣道。

    喬恩將一條雪白的毛巾輕輕放進(jìn)了熱水里，“這是嶄新的，上次詩惠給我?guī)н^來的，我還沒用過。哦！詩惠是我太太，你們好象還沒見過面吧？”

    “我已經(jīng)見過她了?！奔尉_扭頭笑盈盈的看著喬恩。

    “噢？什么時候？”喬恩顯得有些詫異，“我怎么不知道？”

    嘉綺指指喬恩的辦公桌那邊，“喏！照片上?！?br/>
    喬恩恍然大悟，笑呵呵的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母親說你是個鬼靈精的孩子?！?br/>
    “我可不是孩子了?！奔尉_歪著頭看著喬恩，嬌俏中帶著堅定的神情。

    “是呀！的確不再是孩子了，你們長大了，我們也老了?！眴潭魅粲懈袊@的說道。

    嘉綺擰干毛巾擦去臉上的污跡，半晌又說道：“可我不覺得你老?！蓖Ｆ蹋旨右痪?，“我們同學(xué)都這么認(rèn)為?！彼龑⒚泶晗锤蓛?，擰干，理平，順著對折一下，將毛巾搭在了盥洗架上。

    “你頭上有一片小樹葉?！眴潭魍尉_的頭頂說道。

    “哪里？”嘉綺本能的伸手去摸。

    “這里。”喬恩在自己的頭上比劃一下，指出位置。

    “這里嗎？”嘉綺順著喬恩所指的位置，在頭上摸了摸，很快找到了那片小落葉?？陕淙~已經(jīng)干枯了，又被頭發(fā)絲網(wǎng)住，用手一扯，葉子便脆成幾片，更不好取出了。

    “你站好，我?guī)湍隳孟聛??！眴潭髡f道。

    “恩?！奔尉_面向喬恩，低著頭、垂下眼皮，像個聽話的孩子。

    喬恩小心的將那些小葉片一點點的從嘉綺的頭發(fā)中取出。嘉綺偷偷抬起眼皮，看著喬恩的臉，那是一張俊逸的男人的臉。嘉綺不覺有些心跳，這種感覺從沒有過，很奇妙，卻覺得很美好。

    “好了。”喬恩垂下眼皮對著嘉綺說道。剎那間，他看到一雙清澈的黑眸也正盯著自己，那目光純真、清透。這樣的目光，這樣的情景，多少年前似乎也有過，多少年了……喬恩有些恍惚，記憶在時光的隧道中飄蕩。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也是這樣。那時他還年少，他輕輕為她摘下飛落在發(fā)絲間的花瓣，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不小心撞上她的眼神，那樣純真、清透的目光……

    嘉綺看著喬恩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像一個小偷被失竊的主人抓了包一般。不過這一切都沒落入喬恩的眼底，他在他流逝的記憶里……

    “叮鈴鈴”上課的鈴聲拉響了，嘉綺回過神來，“噢！上課了?！彼f道，然后慌忙從喬恩身邊跑開，抓起桌子上的書包往門外跑去。一路上，她的心都起伏難平，是高興，是緊張，是開心，是害怕……所有的情緒都溶在一起，她完全分不清楚了。

    喬恩仍傻傻的愣在原處，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