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 紅眼病的流行性終于過去了。于是萬眾期待之下（誤）, 革委會的大會重新召開啦！

    劉四妹帶著滿心的歡喜早早就來到了會場，趁著大伙兒沒來, 尋了個前排位子坐下。那飛揚(yáng)的眉眼簡直把她想要嘚瑟的內(nèi)心世界暴露得一覽無余。連樹禮怕她太張揚(yáng), 還罵了她幾句。這她就不管了，反正她今兒心情就是好，想樂就樂, 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這回革委會的人是相當(dāng)?shù)恼J(rèn)真。挨家挨戶, 專人通知, 一定要確保街坊們都能給通知到。他們心里想的是：我都落實(shí)到人頭了，這回你們總不能推說不知道有開會的事情了吧？

    其實(shí)革委會的人對連家人也不是一點(diǎn)意見沒有的。近一年以來，這運(yùn)動就漸漸地少了，開大會也越來越不時興。隨著知青下鄉(xiāng)矛盾的加劇，家家戶戶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給自家增加收入上。特別是最近, 紡織廠往下派活兒, 夜校里有故事聽，街坊們的業(yè)余生活一下子豐富起來，就更沒心思來搞什么階級斗爭了。

    大家都不想搞, 那革委會的人也不是不懂看人臉色的。只是這連樹禮再三拜托, 他們也不好推脫。畢竟他是縣委的干部，看著還是比較有前途的。最重要的一點(diǎn)，連樹禮有個姐夫, 是縣武裝部的, 如今正管著征兵工作。革委會的人哪家沒有幾個想去當(dāng)兵的小子？如今正是征兵的時候, 這名都報上去了，萬一得罪人給刷下來，那就得不償失了。

    晚上八點(diǎn)整，街坊們陸陸續(xù)續(xù)地到場，按部就班地開會。

    照例先是由委員帶著眾人表忠心。什么紅太陽系列、萬壽無疆系列、三忠于四無限系列，那都是小意思。街坊們早就把這些套詞背得滾瓜爛熟，跟得是毫無壓力。然后就是語錄時間。經(jīng)過多年的浸染，街坊們早練就了傻瓜式反應(yīng)。他們玩語錄接龍的速度絕對要快過你說睡覺我說起來嗨。

    語錄環(huán)節(jié)其實(shí)還挺長的，街坊們?nèi)硕嗦铮∫巳硕驾喩弦槐橐餐Σ蝗菀椎?。樓珩覺得，他們八成已經(jīng)把語錄接龍當(dāng)游戲了。

    這些視讀書識字為平生大敵的街坊們此時堪比實(shí)驗(yàn)學(xué)校的模范生，人群里不斷地傳來鏗鏘有力的聲音：

    “人民萬歲！”

    “槍桿子里出政權(quán)！”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與天奮斗，其樂無窮！與地奮斗，其樂無窮！與人奮斗，其樂無窮！”

    ……

    激情過后，開始文藝：

    “解放軍來了，司徒雷登走了！”

    “□□，引無數(shù)英雄競折腰！”

    ……

    等到所有熟悉的句子都接完了，就只剩下最詭異的了：

    “你們怎么辦，只有天知道?！?br/>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

    樓珩簡直都要看傻了，這特么也可以啊？！街坊們都是人才?。?br/>
    等到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時候，她又開眼界了。

    “前幾天我去xx家借柴刀，用完忘記幫他家磨了，這非常的不好，我要檢討……”

    “我家的雞沒關(guān)好飛過了墻頭，把xx家的菜地給禍禍了，我得檢討……”

    “上禮拜雨水多，xx家里積水了，想要挖我家圍墻放水，我沒讓，跟他打了一架，我檢討……”

    “我女兒打了xx家的兒子，我檢討……”

    “我把我男人給打了，我檢討……”

    “我，我把我兒子給打了，我檢討……”

    ……

    非常有創(chuàng)意的自我批評。樓珩萬萬沒想到，原來還能這樣？原來還能這樣！

    聽了這一大圈下來，連樹禮終于忍不住了，拿眼色指使一個委員發(fā)難。

    “咳，也不能只批評自己啊，也要批評批評別人嘛！這比如說，最近咱們街道上，聽說出了惡霸哩！就沒有人想出來說說的嗎？”

    樓老太一聽就知道他們要干什么，眼皮也不抬地問道：“哦？這惡霸說的是誰啊？他是占了誰家的田還是占了誰家的地?。俊?br/>
    劉四妹沉不住氣了，站起來指著樓老太大聲道：“說的就是你！你搶我們家娃兒哩！”

    樓老太根本沒把她當(dāng)一回事，除了她自己男人，對上誰她都是戰(zhàn)五渣：“你家娃兒，你家哪個娃兒？指出來給我看看，看看她長得是像我還是像你！”

    劉四妹讓樓老太兩句話噎得，立馬就開啟了“你你你”的復(fù)讀機(jī)模式。

    兒媳婦跪了，婆婆就不要大意的上吧！

    于是連老太上前幫腔：“長得像你還不是因?yàn)槭沁^繼的你家娃兒嗎？這過繼了就是我家的人了，憑什么你們又給搶回去？還講不講道理了？這不是惡霸是什么？”

    連樹禮看他老娘媳婦都上陣了，也站起來說道：“姨媽，當(dāng)初說好了的，貓妹過繼給我。三年前就送我家來了，這可不是你隨口就能否認(rèn)的?！?br/>
    會場上眾人竊竊私語，都在關(guān)注事情的走向。樓際洲夫婦得了鄭表爺?shù)闹更c(diǎn)，都按捺住心里的憤怒，先讓樓老太發(fā)揮。

    “誰跟你說好了？有人給你證明么？我家貓妹明明是送你家寄養(yǎng)的，什么時候變成過繼了？當(dāng)初要不是你們夫妻生不出娃兒來，來我家苦求，我會讓貓妹到你家去？”

    樓老太一番話說得連樹禮面紅耳赤。被人當(dāng)眾說他不能生，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一貫自詡文化人的他甚至都有些氣急敗壞：“什么不能生！姨媽你作為一個長輩，話可不能亂講！”

    樓老太堵他堵得十分有理有據(jù)：“誰亂講啦？你問問街坊們，你結(jié)婚六、七年，啥時候有過娃兒？就不說生下來的了，沒接貓妹過去以前，你媳婦兒懷上過沒有？”

    這個事情倒是沒法說謊。這年月門戶不緊，街坊們都是經(jīng)常串門的。連家名聲沒壞之前，也是有相熟的人家的。這劉四妹又不是個嘴嚴(yán)的，之前還恨不得街坊們誰能給她介紹個有本事的土醫(yī)咧，又怎么會想到要去保密。他們夫妻多年不孕不育人盡皆知，現(xiàn)在想要否認(rèn)，那可是沒人信的。

    連樹禮不想跟她糾纏，繼續(xù)理論這個的話，街坊們又要說他們夫妻沒良心了。這時候雖然老說破四舊破四舊，但一些迷信的說法還是很深入人心的。比如這借花種催生的法子。里山縣人往祖上數(shù)幾輩，只要是沒生養(yǎng)的，大抵都嘗試過。說來也奇怪，很多沒孩子的夫妻借來花種以后，還真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不過連樹禮不信這個，他覺得完全是巧合。當(dāng)初沒有親生孩子，又經(jīng)不住媳婦老娘成天鬧，接養(yǎng)個把孩子他也沒當(dāng)回事。真要按他的想法，要過繼也應(yīng)該過繼個男孩子。將來繼承香火給他打幡摔盆的，那還像個樣子。這過繼女孩子算怎么回事，半點(diǎn)用沒有，將來還得賠副嫁妝。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居然還欠上了樓家的恩情了！這真是不能忍，明明是樓家欠了自己的恩情才對！要是沒有他，樓家能撐得過去么？現(xiàn)在這樓家人還要倒打一耙，滿大街宣揚(yáng)自家的不是，這還要臉嗎？

    連樹禮越想越氣，跟樓老太爭辯道：“你不要岔開話題！現(xiàn)在我們理論的是貓妹歸誰家的問題，你可不要忘了，當(dāng)初我們可是寫過過繼文書的！上面還有你的手印哩！我家可是養(yǎng)了貓妹三年的！”

    “我呸！”樓老太毫不猶豫地吐了他一臉的唾沫。

    “我家的柴刀借你家使了，就不用還啦？就成你家的啦？你家使完柴刀鈍了，幫著磨過一磨，就成這柴刀歸你家的證據(jù)了？這到底是誰家惡霸？我老婆子當(dāng)初跟你連家商量的是寄養(yǎng)，可從來沒說過過繼！還文書咧，你以為還是舊社會嗎，還興買賣人口的？貓妹的戶口可一直都在我們家戶頭上哩！”

    那邊連老太看她兒子被噴，心疼得不行，她文質(zhì)彬彬的兒子哪里受過這種侮辱！當(dāng)即就上前來幫兒子罵架：“老乞婆！你說歸說，憑什么吐我兒子口水！”

    樓老太早就看她不順眼了，看連老太上來“噗”地一下又是一口：“我都忘了還有你了！一家子都什么玩意啊？！看著人模狗樣的，肚子里全是壞水！怎么著，好日子過了沒多久，你們就想飛了啊？有錢了不起啊？想要當(dāng)?shù)刂髌抛屟绢^伺候你倒是回去舊社會生活?。　?br/>
    這話說得夠毒?；嘏f社會生活，那不就是讓人go die嗎？

    革委會的人看著兩個老太婆互噴，是一點(diǎn)辦法沒有?？催@兩人對罵得渾然忘我的樣子，你在旁邊勸根本不好使。去中間把她們隔開倒是有用，但是那樣的話你得先做好被口水洗禮的準(zhǔn)備。這真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于是滿場靜默，只有戰(zhàn)場之中各種花式粗口在空中亂飛。從官話到壯話，從“瑪戈璧”到“蒙帶瓜”（壯話：你去死），街坊們生生地上完了一堂國罵課。

    然而就在眾人躊躇之時，戰(zhàn)事已然升級。連老太罵不贏樓老太，惱羞成怒之下要上來真人pk。樓老太也是半點(diǎn)不怵，一邊迎上去一邊還要繼續(xù)挑釁：來啊來啊，我的拐杖早就饑渴難耐了！

    一場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