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他放在桌底的右手緊緊攥著黑色水筆，說話時筆頭發(fā)了狠地戳在手心，很快便扎進(jìn)皮肉、鮮血淋漓。

    ——他的話宛如一道閃電，誓要將夕嵐劈成兩半般直直向她沖來。

    她全然無力招架。大概是為了不要輸?shù)奶y看吧，夕嵐強(qiáng)撐一口氣，很勉強(qiáng)地對他點頭，眼神卻飄忽著，不肯落在實處。從聽到那句玩笑似的話語開始，她全然喪失直視他的力量——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不要想這么多，先開完會——孟夕嵐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態(tài)，將哭腔強(qiáng)壓下去，喉嚨艱難地吞咽幾口唾沫，方才很緩慢、很掙扎地宣布：“那么就讓樊祁同學(xué)——”

    “但最好不要讓我去?！?br/>
    樊祁站起來得太急，帶倒了原本坐著的那張椅子。他右手仍垂在桌面以下，左手撐著圓桌，緊抿著唇，語速很快地打斷孟夕嵐。

    從認(rèn)識宋清逸的那一刻起，他就親手在夕嵐心上不輕不重地、一刀一刀地劃著。

    他假裝若無其事，她假裝不痛不癢。

    他才知道，原來親手捅她一刀，與捅自己十六七刀沒有區(qū)別。

    手很痛。

    可是看到她這么痛苦，他的心更痛。

    由他挑起的互相傷害還是到此為止吧。

    “太——太麻煩了?！狈钜苍谌淌苤鴤ο沟耐纯啵フ勑︼L(fēng)生的理智后，腦子便轉(zhuǎn)的很慢，“太遠(yuǎn)了。而且、而且也沒有很熟。”

    他的解釋，孟夕嵐恍若未聞，她臉上血色褪盡，連嘴唇都泛起一層白，仿佛她滿懷期待地走向未知而壯麗的雪山深處，卻在啟程時就被雪崩掩埋。眼前是一片黑暗，她已經(jīng)無法呼吸，沒有掙扎的力氣，又作不出擁抱死亡的坦然姿態(tài)。

    想必她的死相非常滑稽。

    她是該哭的，此刻又無端想笑。

    他在欲蓋彌彰些什么呢？她又不是真的傻，也不是真的那么癡情，倒不如不必照顧她的想法，去和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并肩行動。

    可是，少女絕望地感受到自己在這段情感中的卑微地位——可是她心里想的是，不如就坡下驢，不要讓他與宋清逸有合理接觸的機(jī)會。

    攔著他有什么意思呢……

    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放手有多難。

    孟夕嵐恨恨地想，真希望得到樊祁這般游刃有余的態(tài)度，至少能建立起一段對等的關(guān)系，你捅我一刀，我怎樣也應(yīng)該奉還才是。

    這樣的想法太過陰冷極端，素來不是她的作風(fēng)，于是僅在她心里一閃而過，她還要為自己的黑暗想法感到抱歉。

    傷害到自己的良知了。

    她不是、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在一起。她不能接受的，是樊祁明明在她面前一副深情款款而不自知的樣子，甚至?xí)r不時露出少年的手足無措，卻能鎮(zhèn)定無比地轉(zhuǎn)頭就與其他人嬉笑。

    從今往后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大概都會十萬分小心地掂量真假、再謹(jǐn)慎措辭，選一個最合適的回應(yīng)。真是悲哀，她這么喜歡他，他卻這樣傷害她，他們也許做不了愛人，也當(dāng)不了仇人，只能互相堆起笑臉，半真半假地你來我往，看誰的心先被戳中，不治而亡。

    留西瓜頭的少女很緊張地注意著孟夕嵐的一舉一動，她不知道部長怎么狀態(tài)突然這么差，但敏銳地感覺到，應(yīng)該與樊祁有關(guān)。

    她還欠樊祁一個人情呢。

    樊祁在笑，若無其事地?？赡切θ萏^凄慘，倒和哭一樣。

    “部長，讓我去吧。”翁婷奕終于下定決心，起身解圍。她聲音鏗鏘有力，宛如烈士在發(fā)表臨行前的最后感言。

    就當(dāng)還樊祁一個人情了。少女想。

    蓋在孟夕嵐身上的雪被人拂去，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拉了起來。

    孟夕嵐宛若死里逃生，一時間仍在適應(yīng)回到人間的感受，作不出漂亮姿態(tài)，劫后余生似的蹙著眉問她：“你認(rèn)識宋清逸？”

    “我才不認(rèn)識！”翁婷奕慌忙撇清關(guān)系，“我，我，哎呀，他們的副部長是我表姐的表弟——和我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總之我們是認(rèn)識的！我和副部長認(rèn)識！”

    翁婷奕的語氣實在是太悲慘、太壯烈了，一副為了國家大義而捐軀的慘樣。

    聽她前言不搭后語的解釋，組織部成員們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笑聲仿佛在狹小的活動室里盤旋回蕩，一齊震落孟夕嵐身上的雪堆。

    她有些狼狽地閉上眼睛，作了幾次深呼吸，方找回一些理智來，睜眼同意道：“嗯，那你去吧，再叫上幾個人。劉維，你也去。”

    副部天降一口大鍋，瞠目結(jié)舌，眼角不自覺地抽搐著，表情十分精彩。

    “看什么？部長會議沒參加？不認(rèn)識宋清逸？”

    組織部部長孟夕嵐，待人溫和有禮，做事有條不紊，這樣一位有口皆碑的美少女，居然在例會上連用三個反問句，語氣不善，神色疲倦而冷漠，一副電視劇中受盡欺凌的傻白甜女主角終于黑化暴起的姿態(tài)，質(zhì)問組織部副部長劉維——

    想必是劉維同學(xué)平日工作太不認(rèn)真，惹得部長都有意見了。

    群眾們紛紛扼腕嘆息，可憐他們攤上這么個副部長。

    至于他們的部長為什么突然之間臉色變得那么差——

    女生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的嘛。就算真的是親戚造訪、疼痛不已，少女們也不好意思直說啊。

    大家都理解。

    劉維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得對著自家部長順毛捋：“認(rèn)識，認(rèn)識?！?br/>
    “外聯(lián)部壓力會比較大，所以我多安排了幾位同學(xué)。你們怎么通知、如何通知，我不做要求，由劉維和翁婷奕總負(fù)責(zé)。”孟夕嵐依舊神色怏怏，仿佛大病了一場似的。她看上去意外地羸弱，氣場卻從身體內(nèi)部散發(fā)出來。組織部的成員們突然理解了，為什么孟夕嵐不像蔣恬媛那么雷厲風(fēng)行，也能不出岔子、完美完成任務(wù)。

    她就算被埋在雪里幾十個小時、在死亡一線被救出來、剛恢復(fù)意識，在她需要站起來的時候，她還是會帶著強(qiáng)大的精神力量，不屈不撓地領(lǐng)導(dǎo)著所有需要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