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的援朝那時已多多少少知道些生活的艱難了。每當(dāng)看著媽媽挺著大肚子給他們分飯，援朝就想，媽媽得多吃點(diǎn)，媽媽肚里還有小毛毛呢。媽媽和外婆都夸援朝懂事，援朝便益發(fā)“懂事”了，不再好好上學(xué)，卻和一個叫盼盼的鳳陽小姑娘學(xué)起了唱花鼓，沿街討飯，這日還把剛上一年級的妹妹勝利伙上了。

    勝利問援朝：“哥，唱花鼓好玩嗎？”

    援朝說：“好玩呀，唱得好了，還能幫媽媽掙錢哩！”

    “誰教我們呀？”

    “有個叫盼盼的鳳陽姐姐能教我們，可好學(xué)了，昨天我找她學(xué)過！”

    勝利眼里的第一個大英雄便是哥哥援朝，于是，便跟哥哥走了。

    花鼓確是好學(xué)好唱，沒一會兒工夫，勝利就學(xué)會了好多曲子，什么“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什么“打花鼓，唱新曲，歌頌領(lǐng)袖毛主席……”什么“叫大叔，叫大娘，一天不吃餓得慌。行行好，積積德，樂施行善不吃虧……”

    援朝大加贊揚(yáng)：“勝利，唱得好，就這樣唱。”

    勝利很興奮，像只歡快的小兔子，在哥哥和那個鳳陽姐姐身邊又唱又跳。

    …………

    遺憾的是，樂施行善的人不多，他們并沒討得多少吃的。

    劉勝利泄氣了，說：“哥，唱花鼓一點(diǎn)都不好玩，我都餓了?！?br/>
    鳳陽姐姐盼盼拿出一塊討來的黑乎乎的菜窩窩說：“你吃，你吃?！?br/>
    劉勝利看了一眼便說：“臟死了，我才不吃呢?！?br/>
    劉援朝說：“你還是不餓。”

    就在這天，湯平從省城趕往建安礦上任，在縣城碰上了這一幕。

    盼盼很機(jī)靈，見湯平遠(yuǎn)遠(yuǎn)走過來便說：“快唱，快唱，那人怪面善的……”

    劉援朝拿起花鼓問：“唱什么？”

    盼盼說：“唱歌頌領(lǐng)袖毛主席呀?！?br/>
    劉援朝馬上敲起花鼓，沖著湯平唱了起來：

    打花鼓，唱新曲，歌頌領(lǐng)袖毛主席。

    總路線，***，人民公社新天地……

    湯平注意到了劉援朝和劉勝利背著的破書包和身上礦工工作服改制的破衣服，遲疑了一下，在劉援朝面前停住了腳步，問：“看樣子，你們都是建安礦的職工子弟吧？?。空Σ蝗ド蠈W(xué)呀？”

    劉援朝當(dāng)即說起謊來，且眼淚汪汪：“叔叔，我……我爸爸在井下犧牲了，家里人口多吃不上飯，我……我和姐姐、妹妹只好上街討飯，給媽媽幫點(diǎn)忙……”

    湯平怔住了，掏出挎包里一天沒舍得吃的兩個干裂的饃饃遞給劉援朝，問：“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劉援朝還想撒謊，劉勝利卻搶先說：“他叫援朝，她叫盼盼，我叫勝利?！?br/>
    湯平想了想，又把幾塊錢放到了劉勝利手里：“勝利小朋友，拿著，你們都上學(xué)去，別再在這里亂唱了，聽到?jīng)]有？家里有困難可以找礦上解決……”

    援朝和勝利連連應(yīng)著，收了攤子。

    大禍就這么闖下了。當(dāng)時，兄妹二人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樂施行善的大叔竟是建安礦的新任黨委書記，而這位新任黨委書記竟會因?yàn)樗麄兌I昏在縣城的公共汽車站上，被劉存義用礦上唯一的一輛吉普車接走。

    坐在回建安礦的吉普車上，劉存義對面容浮腫的湯平抱怨說：“湯書記，我可真沒想到，咱們會這樣見面！錢書記上個月浮腫倒下了，你這還沒到任，竟倒在了縣城里！為三個小叫花子，值得么？”

    湯平說：“劉礦長，他們不是一般的小叫花子，這是咱建安礦的職工子弟！他們的父親是在咱井下犧牲的，看著他們在街頭唱花鼓要飯，我心里難受??！”路道兩旁，一排排被扒光了樹皮的枯樹閃過，湯平注意到了，又說，“劉礦長，情況很嚴(yán)重啊，你看看，連樹皮都扒光了?！?br/>
    劉存義嘆著氣說：“周圍農(nóng)村比礦上更苦，非正常死亡人數(shù)不少，我們建安煤礦目前還沒出現(xiàn)非正常死亡?！?br/>
    湯平說：“不能掉以輕心啊，這種困難情況短期內(nèi)恐怕還無法得到根本解決。我們在抓好煤炭生產(chǎn)的前提下，一定要積極進(jìn)行生產(chǎn)自救，把礦井周圍的荒地開出來，種瓜種菜，主食不夠瓜菜代，這個工作一定要馬上做起來。”

    劉存義說：“好吧，組織個副業(yè)大隊(duì)吧，我親自抓?！?br/>
    湯平擺擺手：“不，不，副業(yè)大隊(duì)我來抓，你還是集中精力抓好生產(chǎn)！”

    劉存義說：“那也好?！?br/>
    湯平又想起了三個小叫花子：“哦，劉礦長，你幫我查一下，援朝、勝利和盼盼是哪個死亡礦工的孩子？對因公死亡的礦工家屬，我們不能不管不問呀！”

    劉存義一下子怔住了：“援朝、勝利？”

    湯平意識到了什么：“怎么？你認(rèn)識他們？”

    劉存義“哼”了一聲，卻什么也沒說：“湯書記，等我搞清楚了再告訴你吧?！?br/>
    情況當(dāng)天傍晚就搞清楚了，三個孩子在家里分贓時被劉存義當(dāng)場抓獲。一共五塊八毛錢，那個鳳陽女孩盼盼分了兩塊，援朝和勝利一人一塊九。援朝除了給勝利一毛錢買花生外，剩下的三塊七毛錢準(zhǔn)備交給自己的母親孫成蕙，讓孫成蕙高興一下。

    劉存義對援朝的“大公無私”一點(diǎn)不領(lǐng)情，桌子一拍，指著劉援朝的額頭破口大罵：“你這個混賬東西，膽子越來越大了！自己不上學(xué)，帶著妹妹逃學(xué)，還敢騙湯書記的錢！”一邊罵，一邊抽皮帶，“老子今天非給你好好長長記性不可！”

    鄒招娣聽到劉存義的吼聲，忙過來護(hù)：“存義，有話好好說?！?br/>
    劉存義扯著嗓門吼得更兇：“媽，你不要管！你知道不知道，為了他們這幫壞東西，湯書記餓昏在縣城了！”繼而，又對著劉援朝一聲喝，“把褲子脫下來，自己到椅子上趴好！”

    劉援朝脫了褲子，趴在椅子上說：“爸，我……我們不知道是湯書記……”

    劉存義上去就是一皮帶：“是別人就能騙嗎？老子啥時在井下犧牲了？?。?！”

    劉援朝老老實(shí)實(shí)地趴在椅子上挨抽，一聲不響。

    劉存義抽得兇狠：“你給我說，改了吧？改不改？”

    劉援朝咬著牙不做聲。

    劉存義抽得更狠。

    恰在這時，到省城押運(yùn)糧食的孫成蕙抱著躍進(jìn)走進(jìn)了門。

    劉援朝不愿挨揍了，提起褲子沖到母親面前，把在手中攥出了汗的三塊多錢遞給了孫成蕙：“媽，給你，這是我給你掙的錢！”

    劉存義火透了：“這不是你掙的，這些錢要還給湯書記！”

    劉援朝倔犟地說：“我挨過揍了，這些錢就是我的了！”

    劉存義氣狠狠地道：“那你挨的還不夠！”說著，又過來拖劉援朝。

    孫成蕙阻止了，說：“存義，你看看誰來了？這事咱們以后再說好不好？”

    劉存義這才發(fā)現(xiàn)，孫成蕙身后跟著剛從勞改農(nóng)場放回來的孫成偉，不禁怔住了，這才沖著劉援朝三個孩子一聲吼：“先給我滾到一邊去，回頭我再收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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