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諸暨縣衙，二堂，縣丞公房。

    吏部的調(diào)令趕在這個節(jié)日送到黃鳴面前，正式把他從這個小縣的八品縣丞調(diào)往南京，任南京刑部主事。

    刑部主事，正七品的官階，如此看來自然要比八品的縣丞高上兩級，也算是高升了。

    可是，這卻意味著黃鳴將被徹底打入冷衙門中，再望不見任何升遷的機會。

    大明自太宗永樂朝遷都北京后，依然在原來的都城南京留了一整套的朝廷班子，從六部到都察院，再到其他相關(guān)衙門，可以說是徹底進行了復(fù)刻。

    但這卻只得其形，連半分朝廷真正該有的權(quán)力都未曾賦予南京城里的數(shù)百所謂的朝廷高官。畢竟北京才是大明朝廷的絕對中心，又怎可能分出個南京政權(quán)來徒增麻煩呢？

    也就只有南京兵部尚書還有著一定的節(jié)制南方軍務(wù)的職權(quán)，其他各衙門的各級官員，在那兒就是個擺設(shè)，干領(lǐng)一份俸祿罷了。

    黃鳴被調(diào)任的刑部主事，自然也是同樣道理。

    而且，別人或許還有機會離開南京，但就目前他被群起攻之，朝廷在他清丈田畝后不出一月就對他下手的效率來看，恐怕這一去，就再不可能出得來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黃鳴并沒有因此感到憤怒，他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容，有些自嘲，又有些無奈。

    打從做出清丈田畝的決定開始，他就知道有可能遭遇這樣的打擊，唯一沒想到的，只有朝廷的反應(yīng)竟如此之快，連讓他把事情辦成的時間都不給。

    而且早在接到這一份調(diào)令前幾日，他就已經(jīng)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急信，是父親黃錦用錦衣衛(wèi)的渠道送來。

    上邊除了告訴他這一結(jié)果外，倒也沒有過分的責(zé)怪，只讓他接下來在南京好生歇養(yǎng)體悟，有朝一日，陛下還是會用他的，讓他耐心等待……

    但黃鳴卻不認(rèn)為這將成事實——因為他深知這一段是朝中官員晉升的風(fēng)口，等時機過去，自己這樣出身的人可就沒什么機會了。

    何況若不早走這一步，等到嚴(yán)嵩徐階這樣的人精官僚一個個走上臺面，自己還憑什么與之競爭呢？

    所以此番之?dāng)∽吣暇?，或許就意味著自己將正式退出未來競爭的序列了。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用挖空心思，用盡手段地想著和嘉靖朝中期開始的那批政客天才們斗了，至少自保是沒有問題的。

    想明白這一切后，黃鳴臉上的笑容又松快了些，然后鄭重其事地將這份調(diào)令收起，說道：“下官黃鳴謹(jǐn)遵吏部之命，今日我就會交出一切職權(quán)，準(zhǔn)備去往南京。”

    在他面前，那個前來送信的吏部之人聽他如此表態(tài)后，也明顯松了口氣，當(dāng)即笑道：“那小的這就回京稟報，還望黃大人將來高升，早日入閣?！?br/>
    說了句不知算不算諷刺的吉祥話后，這位不再逗留，轉(zhuǎn)身便走。然后外間那些聞訊聚集著的下屬們便呼啦進入公房，巴巴望著黃鳴：“縣丞……”

    黃鳴笑著沖他們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公文：“你們叫錯了，從現(xiàn)在開始，我已是南京刑部的主事?！?br/>
    “大人，您真打算就這么走了，不管咱們諸暨縣的事情了？”酈明冬有些不甘地問道。

    “我的想法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這是朝廷的意思，我不過是小縣城中一個小官而已，又哪做得了主呢？”

    “可您之前為咱們做了那么多，我們諸暨縣才剛有起色啊……”

    “是啊大人，這次清丈田畝，已經(jīng)多了不下兩千畝良田，若再下去只會更多，咱們就這么半途而廢了？”

    一旦黃鳴這個做主的縣丞一走，府衙那邊必然會派人前來收拾局面，到時之前的一切政令自然再也不會繼續(xù)了。

    黃鳴笑了下：“他們正是為了阻止我繼續(xù)清丈田畝，才會迫不及待地把我調(diào)去南京，我就算不想走也不成了。

    “上頭可是寫得明白，接令之后，即刻啟程，不得遷延。就連交接手上差事這一官場規(guī)矩都被他們直接跳過，這是在趕我走啊。

    “而且，這次一定有很多人在盯著我，只要我沒有嚴(yán)格遵照吏部之令行事，他們就會再度彈劾，恐怕到時我連這南京的官都做不了了。

    “各位，我知道這次未能把事情辦好，讓你們失望了，但這就是天意……自古天意高難問，我等只是小人物，是永遠也無法與天斗的。”

    說到這兒，黃鳴起身，鄭重沖面前眾人深深施禮。

    酈明冬、錢四、王二、趙文塵……這些或本在縣衙，或之后才被他招入衙門一起共事的下屬，此時都有些愣怔，隨后才又迅速反應(yīng)過來，紛紛便要下拜還禮。

    卻被黃鳴出言阻攔：“你們不必如此，這一禮是你們該受的。這既是我對你們的致歉，也是對你們的一個拜托。

    “我已不可能再為諸暨縣做什么了，只望各位今后不要忘了這次咱們?yōu)槊褡鍪聲r的心中所想，有機會了，就再為鄉(xiāng)親們做點什么吧……我，就此告別了！”

    說完，又是一禮，然后不顧他們眼神的挽留，黃鳴毫不猶豫就邁步走出了公房，走出了縣衙。

    然后，他就看到，縣衙外的長街上，無數(shù)百姓正扶老攜幼地聚集在那兒，還有更多的人正從四面八方而來，幾乎把衙前街這一片區(qū)域都給封堵住了。

    這般景象把黃鳴都給驚住了，片刻才回神，苦笑，心中有很有些感動。

    “黃大人，您可不能走啊……”

    “大人，您是我們縣的青天大老爺，為我們除掉了作惡多端的酈家，還給大家安排了田地，我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留下來……”

    “大人，要是朝廷不公，我們就一起去杭州，去南京為您喊冤，只要您不走，帶著大家……”

    百姓們是樸素的，他們的眼睛更是雪亮，哪個官是真心為民，他們都看得出來。

    當(dāng)黃鳴這樣一個多少年都碰不上的好官因此要離開時，全城百姓都趕來挽留，聲勢之大，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