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強滿打滿算，熬到了退休年齡，正趕上女兒艷子初中畢業(yè)，他把這份旱澇保收的鐵路國營工作，以老換少傳給艷子，他這輩子也算了卻了一個心愿。
天不遂人愿。
幾年前就有傳聞，以老換少制度要取消了。
劉守成為此辦理了病退手續(xù)，讓兒子劉冬青頂替他，去小鎮(zhèn)車站上班了，如今劉冬青在貨運車間干得有聲有色。
可輪到周志強要讓艷子接班時，傳聞變成了現(xiàn)實，鐵路正式取消了以老換少制度。
好端端的一份國營鐵飯碗工作，就這樣浪費掉了。
“該，活該!”周嬸兒聽到這個消息，咬著牙跟周志強吵。她說：“看你咋跟生子交代?！?br/>
“這事跟生子有啥關系。”周志強揣著明白裝糊涂，如果他能在生子被勸退時，讓生子接他的班，家里至少還保留下一份國營工作。周志強說：“他如果有初中畢業(yè)證，這個班就給他接了。”
“你這話只能去騙傻子。”周嬸兒怒氣有增無減說：“咱周圍有多少家孩子，為了能以老換少，都提前畢業(yè)，弄到了初中畢業(yè)證，可你……”
“老娘們家的，你懂個屁。”周志強心里有愧，不想與周嬸兒戀戰(zhàn)。
他抱過孫女丫頭周瑩，要出去瞎轉悠了。
生子今天上夜班，他被幾個小哥們約出去喝酒，喝的紅頭脹臉往家走?？匆姷е墁搹募依锍鰜恚匾夤樟艘粋€彎，躲開周志強，回到家里。
周志強看見生子故意在躲著他，以為這個小兔崽子，也是為了以老換少的事，在跟他較勁。
他抱著孩子，隨后返回家中，見生子一頭扎在里間屋炕上，拽過一床被子，蓋在身上，就要睡覺。
“你干啥去了?！敝苤緩娦崃诵岜亲?，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味，他終于找到收拾生子的理由了。
“跟朋友出去吃口飯?！眲e看生子在外面舞舞喳喳，動輒以小棍棒自居，回到家里看見爹，還跟老鼠看見貓一樣。
“明知道今晚上夜班，你不在家好好睡覺，出去喝什么酒?！敝苤緩姳е⒆幼诳贿吷?，雖然在責備生子，態(tài)度還是蠻和氣的。
生子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只等爹耍完威風，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就你這樣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今后可咋整呀?！敝苤緩娨彩且姾镁褪眨灰記]有公開與他對抗，他只能見好就收。
畢竟是走出校門，參加工作的大孩子了，不能動輒就拳頭撇子的教訓了。
周志強說完話，起身要出去。
“我在您眼里，橫豎就不是個東西。”生子借著酒勁，向爹發(fā)泄不滿道：“比不上人家那倆，一個是你的心尖子，一個是你頂門立戶的長子?！?br/>
“這話還真讓你說著了?！敝苤緩姺堑珱]生氣，反倒笑在臉上說：“你看人家艷子，初中剛畢業(yè)，就知道幫你媽做家務。再看看你大哥，現(xiàn)在小名也叫廠長，指揮一兩百號人，多威風呀?！?br/>
“哼！”生子拽過被子，蒙在頭上。
“哎，你這是啥態(tài)度，不服氣是不是?！敝苤緩娨酝樱瑳]有這么多的耐心。
爺兒倆說上幾句話，周志強就喜歡用武力解決紛爭。
今天不同，有周嬸兒那番牢騷墊底，周志強心里，對生子多少產(chǎn)生幾分愧意，他想通過爺兒倆一番掰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可惜生子根本就沒有興趣，跟爹扯這些，他閉上眼睛開睡。
周志強不高興了。
我是你老子，跟你說話時，不讓你站直了身子，卑躬屈膝聆聽就不錯了，還敢蒙頭大睡，太沒禮數(shù)了。
他一把掀開被子，一聲大吼：“你給我坐起來。”
生子懶洋洋睜開眼睛，看著爹的假意憤怒，不緊不慢說：“我今晚上夜班，休息不好要出問題的?！?br/>
“我說你哥和你妹都比你強，你有啥不服的?！敝苤緩娂儗贌o理取鬧，只因生子沒按著他的思路，幫他做好鋪墊，給不讓生子以老換少，找尋一個相對具有說服力的借口而已。
“我服，行了吧?！鄙又雷约涸诘媲暗谋拔⒌匚唬鏅M的純屬自找倒霉，阿諛奉承又沒有興趣，找無聊的話題胡扯爛拉，就等于是沒屁攪和嗓子，所以，便來了一個最直接的辦法，舉手投降。
“你們?nèi)际俏业暮⒆?，我對誰都一樣?！敝苤緩姳е⒆樱谖堇秕鈦眭馊フf：“別以為你大哥對我有意見，我有事就不敢說他。惹急了，我照樣輪棒子揍他?！?br/>
“嘁——”生子一不留神兒，流露出一股輕蔑。他完全是無意識的，卻把周志強給刺激著了。
“哎呀，你還敢呲噠我?！敝苤緩姷幕稹膀v”地一下升起來了。
別管他的出發(fā)點是什么，他絕對不能允許生子如此放肆。
周志強把孩子放在炕上，掀開箱蓋，從里面拿出一根搟面杖。
有道是一打二嚇唬。
周志強沒想真打生子，他要求得一個威懾的效果，只要生子馬上告饒，這場無聊之爭就算結束了。
他轉回身舉起搟面杖的一瞬間，被生子的舉動氣樂了。
生子一把抱過周瑩，騎到他脖頸上，并歪歪著腦袋對爹說：“打呀，你打呀?！?br/>
正在廚房做家務的周嬸兒，聽到屋里的爭吵聲，一路小跑進來，見周志強和生子公雞斗架似的打著轉轉。騎在生子脖頸上的周瑩，以為這爺倆在跟她做游戲，她樂得嘎嘎地。
周嬸兒搶下周志強手里的搟面杖，不滿道：“孩子晚上夜班，你不讓他睡覺，瞎攪和啥呀?！?br/>
周志強的火氣，就跟體內(nèi)憋了一股屁一樣，有個機會釋放出去，哪怕打了一個飽嗝，也就煙消云散了。
他說：“這小子跟我乘臉，再不教訓他，今后就翻天了?！?br/>
“把你那本事，拿去教訓你大兒子去吧?！鄙臃畔轮墁摚飨铝搜蹨I。
“老兒子，咋還哭上了。”周嬸兒明知道生子很委屈，又不便直接說出來，他把自己當成了開塞露，誘導生子說出自己的委屈，給周志強好好上一課。
“你們等著吧，不出三天，這個家就被你大兒子攪個稀巴爛，到時候看你還咋夸他?！鄙诱f完，躺在炕上，蒙頭便睡。
周志強和周嬸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生子話里有話。
周志強把周瑩抱進懷里說：“走，跟爺爺出去溜兒溜兒。”
他示意周嬸兒留下來，讓生子把話說明白。
周志強抱孩子來到外間屋，耐心等了好一會兒，周嬸兒出來了。
“他說啥了?！敝苤緩妷旱土松ひ?。
“不可能。”周嬸兒心事重重地說：“這絕對不可能?！?br/>
“他到底說啥了?！敝苤緩姸挡蛔』鹆恕?br/>
“他說……”周嬸兒壓低了嗓音說：“鐵民跟趙淼好上了?！?br/>
鐵民是個保守的人，他對趙淼心存好感，外表從未流露過。
當趙淼撲進他懷里時，他一點也不驚訝，知道這是趙淼的失落感，導致她需要有一個人，供她發(fā)泄內(nèi)心的悲哀。
他只把自己當成一堵墻，一根電線桿子，任由趙淼哭泣、宣泄。
好在僅僅幾秒鐘，趙淼就意識到自己的沖動，她恢復了常態(tài)，擦著眼淚對鐵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辫F民有心安慰趙淼幾句，又苦于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恰當?shù)脑~句。就這樣匆匆而過，又不能表達出對趙淼的同情與安慰。
“這事你也有責任?！辫F民的安慰之詞，脫口道出時，變成了指責。他說：“誰搞對象一整年不見一面。就你這條件，誰知道等到最后是啥結果呀?！?br/>
趙淼的眼色中，瞬間流露出一股憤怒，繼而又變成了自我哀憐。
“王寶川寒窯十八載，他怎么就不能再等我兩年呀。”趙淼又流下眼淚說：“即使他不想跟我好了，至少也該先打聲招呼呀。”
“你這話說的對?！辫F民終于找到了，幫助趙淼宣泄憤怒的詞句。他說：“兩人好一回，好合好散，分手前至少……”
鐵民說不下去了，睹物思人，鐵民想到了他和王麗的當年。
趙淼這個時候，最希望有個人能幫她開解郁悶心情，罵她也好，替她罵那個負心漢也好，只要不讓她這顆冰冷的心瑟瑟發(fā)抖就行。
“我求你一件事呀?！壁w淼乞求的目光投向鐵民說：“今晚你陪陪我?！?br/>
鐵民聽到這句話，額頭立刻滲出一層冷汗。
“你怎么了?！壁w淼感到莫名其妙。
“我……”鐵民首先想到拒絕。
不是他對趙淼的情緒無動于衷，而是他不適合與趙淼單獨在一起，而且，趙淼還提出一個，大膽而又令人浮想聯(lián)翩的建議，今晚陪她。
怎么陪呀，跟她在辦公室里，就這么聊下去，翻來覆去聊那點事。
不在辦公室陪她，那更荒唐了。
去她宿舍，人家還有同房間的宿員，鐵民可以一宿不睡覺，陪趙淼打發(fā)寂寞與憤懣，那別人怎么辦。
哎，有一個好辦法。
鐵民眼前一亮，想到劉冬梅跟他說過的話，他清了一下嗓子說：“有個人能陪你。”
“你別告訴我是二國?！壁w淼中了仙氣一樣，從鐵民的嗓子眼，一下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對你那點心思，你早該知道了。”鐵民只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衡量二國對趙淼的追逐。他說：“其實，二國人不錯，為人機靈……”
“我討厭的就是他的機靈?！壁w淼對鐵民不掖不瞞，道出自己的戀愛觀。她說：“我就想找個老實本份的人，彼此在一起沒有任何戒備。”
鐵民下意識的點點頭。
論說鐵民和二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然鐵民嘴笨，頭腦反應一點也不慢。他對二國的評價是，二國給外人的印象，一打眼就是個鬼機靈。
鐵民則相反。
他給人第一印象就是老實憨厚，誰見了他都有一種親和力。最主要的還得是他那張又懶又笨的嘴，輕易不說話，說出話來就有七分可信度。
估計趙淼對鐵民的好感，也是基于這幾大硬件，加上鐵民能寫出一手漂亮的鋼筆字。
“跟我單獨在一起，怕劉冬梅不高興是吧?！壁w淼一語道破，鐵民憨憨一笑說：“她就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br/>
“這么說，我只能跟二國單獨見上一面了。”趙淼完全是內(nèi)心郁悶使然，她需要有一個人，能夠傾聽她的苦衷。
這是女人的天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高興也好，痛苦也罷，她需要的就是傾訴。
趙淼要選擇鐵民，作為傾訴對象，鐵民又把二國推薦出來。
如果鐵民知道，他的這次引薦，居然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那么，他肯定會冒著與劉冬梅鬧翻臉的風險，去充當這個混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