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親王府的當家主子在碧雪園發(fā)生火災(zāi)的當日急匆匆趕去了鄞州，他一句話也沒說，也沒留下任何一句囑咐的話語，只是緊緊抱了他的王妃一下，離去了。
映雪站在那里，還能感受到他那雙臂膀的力度和他沉穩(wěn)的心跳，她不知這個男人是怎么了，就那么突然從后面抱住她，抱得那樣緊，緊得她逐漸放棄了掙扎。
因為她感覺到了他內(nèi)心的顫抖，他就像個被打擊了的孩子，需要尋求安慰，讓她不忍心推開他。
而他，只是抱了她一下，隨即轉(zhuǎn)身離去，沒有留下任何話。
沒有說任何話，并不代表他什么話也不想說，她知道他在用那個擁抱在告訴她什么，是信任嗎？她不確定，只知道那個懷抱很真實。
在他離去的瞬間，她曾回過頭來看他的背影，有那么一刻，她以為自己真的是他心愛的女人，分別前刻他們難舍難分，卻在看到連絳霜向他跑過去的時候，自笑自己的癡心妄想。
呵，只要有這個連絳霜在，她和他之間永遠別說愛。
隨即沒有黯然傷神，卻是瞬息收起了自己的心思，繼續(xù)做自己的事，她告訴自己，不要輕易相信男人的片刻柔情，因為那是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不歸路。
他說過他不會愛她的，他的心在連絳霜那，而她蘇映雪只是一個闖入者，他對她只是愧疚。愧疚呀，一個留住她不準她走而又多么諷刺的理由！
她的唇角漸漸浮起一抹諷刺的笑痕。
即刻，芷玉從外頭走進來，對她吃驚道：“小姐，葉云坤莊主在外頭求見呢，好奇怪?！?br/>
“請他進來吧。”她從書桌后繞出來，同樣暗暗吃驚。
“好，我這就讓他進來?！避朴癯鋈チ恕?br/>
一臉沉穩(wěn)忠厚的葉云坤馬上就進來了，站在外室與她隔了一道屏風(fēng)，沉穩(wěn)道：“王爺即日正趕往鄞州擊退起義軍，云坤被留下來保護景親王府的一切安危，而此次來是得王爺吩咐調(diào)查王府里的失火事件以及北冀門主中毒之事?！?br/>
“為何要告知我這些？”映雪站在屏風(fēng)后蹙眉。
“王爺?shù)囊馑际?，希望得王妃娘娘幫助?！?br/>
“呵，我何德何能?。俊彼I笑出聲，很不能理解，“我沒有那個本事。”
“王妃娘娘?！比~云坤突然嚴肅起來，道：“最近卞州城內(nèi)不大安寧，除卻王妃娘娘上次發(fā)現(xiàn)的藥禽之事，又發(fā)生了一起藥人事件，王爺其實正在如火如荼的調(diào)查，卻由于鄞州戰(zhàn)事的告急不得不即日出發(fā)。而卞州是王爺征戰(zhàn)的根據(jù)地，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人都在這里，丟之，則毀全盤?！?br/>
“他抓到放藥禽的主使者了？”她只知道那些乞丐泡了他的硫磺泉后已經(jīng)開始逐漸痊愈，卞州城內(nèi)的蠕蟲病病情制住了。
“抓到了，是宇文祁都放在這里的暗線，旨在借這些乞丐傳播蠕蟲，讓整個卞州毀于蟲災(zāi)中。而新的一批藥人，正在卞州的某一隱秘之處落地生根，暗中潛伏?，F(xiàn)在，敵在暗，我在明，王爺不得不防，所以王爺希望王妃娘娘能保住王府內(nèi)所有人安危?！?br/>
屏風(fēng)后的她黛眉微抬：“他就不擔心我趁機跑出卞州城？”
“這……”葉云坤很為難，想了半刻，道：“王妃娘娘這段時日恐怕是走不出卞州城的，時值兵荒馬亂烽煙四起，各州省守備森嚴，不開城門，云坤勸慰娘娘最好呆在景親王府，不要陷入危險之地?！?br/>
“呵呵。”她清脆笑出聲，半奚落道：“原來還是囚了我，即便賜予了我景王妃該有的權(quán)利，卻依舊是不讓我踏出卞州半步呢?！?br/>
“王妃娘娘，王爺不是這個意思。”葉云坤立即急了，給她解釋道，“王爺不讓王妃娘娘您出城是為了保護您……現(xiàn)在時局動亂，各地亂賊趁機自封為王，四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娘娘您一介弱女子，不適宜獨身出卞州。”
“是嗎？”她微微思忖，沒有即刻反駁，突然道：“葉莊主，我想見見銀面，可以嗎？”
“這個……王妃娘娘，其實夏侯玄已于前刻與王爺一同出了卞州?！比~云坤實情相托。
“王爺放了銀面？”她吃驚。
“是的，王妃娘娘，王爺本意不是傷害夏侯玄，而是找他合作一起抗擊外敵?，F(xiàn)在山賊農(nóng)民組織的起義軍越來越多，他們趁亂制造事端盤踞一方，與朝廷和王爺各不兩立坐等漁翁之利。所以以目前兩面受敵的形勢，迫使王爺不得不與夏侯軍合作……”
“原來是這樣。”她寬心下來，輕抒了口氣，“只要他信守諾言就好?！?br/>
只聽得屏風(fēng)外的葉云坤又道：“夏侯玄雖出了卞州，但他將那個活死人放在了王府，走前囑托王妃娘娘代為照顧?！?br/>
“你是說淺淺？”
“是的，王妃娘娘，由于那活死人不認陌生人，云坤不得不先將她關(guān)在地牢，而夏侯玄在臨走前曾說過，這個府里，那個活死人只認王妃娘娘您。”
“是嗎？”她輕輕一笑，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那好，我們現(xiàn)在就去地牢?！?br/>
去了王府地牢，淺淺果然沒有傷害她，竟是對她友好眨眼睛。
“走，我?guī)愠鋈??！彼郎\笑，牽著淺淺冰涼的小手往外走，并將她當初住過的左偏居整理出來給她住。
她突然想起那個妖嬈的美婦朱櫻來，銀面這次放心將淺淺放在王府，應(yīng)該是擔心朱櫻再對淺淺做什么壞事吧。這樣也好。
而芷玉利利索索整理完床鋪，不敢靠近淺淺，躲到她身后道：“小姐，你怎么把這個活死人帶過來了？你要知道她是沒有思想的，會傷人……啊……”
她這樣一說，淺淺立即朝她瞪了過來，表示她聽到了她說的話。
“小姐?！避朴窳⒓磭樀弥蓖砗筱@。
“別怕?！彼p笑，拉著芷玉的手帶她往淺淺面前走，對淺淺道：“淺淺，她是芷玉，不會傷害你的?！?br/>
說著，將芷玉怯怯往后縮的手往淺淺冰涼的小手上放，輕道：“你們差不多大年歲，以后要好好相處，知道嗎？”
淺淺對她眨了下眼睛，果然沒有出手傷芷玉。
芷玉這才敢探出身子來，好奇望著淺淺，“小姐，她臉色發(fā)青，明明是個已死之人，何以能聽得懂我們說話？”
“芷玉，淺淺沒有死。”映雪無奈道，嗔了這個口無遮攔的丫頭一眼，“其實淺淺體內(nèi)還留有一口氣，只是頸項脈動已斷，回天乏術(shù)。但是我想，銀面是一定有辦法救淺淺的……還有，芷玉你以后千萬不要穿紅衣裳，讓府里的其他人也不要穿……”
“為什么？”
“淺淺會傷害穿紅衣裳的人?！庇逞┐桨贻p抿，瞧向望著她的淺淺，嘆聲道：“淺淺，你為何討厭紅色？是朱櫻給你的暗示語嗎？”
淺淺沒有答她，眸中陡然一潭死水。
“淺淺？”映雪感到奇怪，正要再問，突聽外屋一陣腳步聲，傳來青楚的聲音，“王妹，聽說府里住進了個活死人，我來瞧瞧。”
話音落，穿了一身玫瑰紅的青楚已闖進來，瞧了瞧立在外屋的葉云坤一眼，眼梢?guī)еχ敝蓖@邊走過來，“是在這里嗎？”
映雪一見她那身衣裳，立即臉色大變，“姐姐，不要過來！”卻已來不及了，她話還未說完，只感覺耳側(cè)一陣疾風(fēng)躥過，撩起了她的發(fā)絲。
“不！”她大吃一驚，想也不想朝青楚那邊撲過去，趕在淺淺那一鞭子甩在青楚身上前一把擋在了青楚面前，閉上眼睛迎接那一鞭。
“啪！”耳邊響起了桌子斷裂的聲音，青楚一聲尖叫迫使她睜開了眼睛。身上沒有痛楚，難不成淺淺……
“姐姐！”她驚魂未定，急急轉(zhuǎn)身，“……”卻見青楚瑟瑟發(fā)抖窩在葉云坤懷里，讓葉云坤的披風(fēng)將身子裹了個嚴實。
自然，淺淺沒有再動作，呆呆立在旁邊。
青楚臉色蒼白，縮在葉云坤懷里不忘對她吼道：“王妹，這是怎么回事？你指使這個活死人殺我？！”
“姐姐，淺淺她會追殺穿紅衣服的人，都怪我來不及通知府里的人?！庇逞┲挥X愧疚難當。
青楚自是不信她，賭氣的推了摟著她的葉云坤一把，犀利道：“聽說這個活死人是那個刺客的同伙，紅不紅衣的，都是借口！王妹你這不是叫引狼入室么！”
“姐姐！”
“公主，王妃娘娘此言確實不假！”一直不出聲的葉云坤倒是出聲了，在映雪急于解釋的片刻插了句嘴，“如若公主不信，可以脫下身上的披風(fēng)試試。這活死人是讓人給下了暗示語的，憎惡穿紅衣的人，剛才王妃娘娘已經(jīng)說過了！”
“我可沒聽到！”青楚本來沒有氣，被葉云坤這樣一說，反倒來了氣，性子也上來了，冷道：“怎就那么巧，偏偏趕上我穿了一身紅！”
她這身紅，還是特意穿給某根木頭看的呢，沒想到他反倒這樣頂撞她，讓她如何不來氣！
葉云坤劍眉一皺：“王妃娘娘這不是剛剛通知出去么？是公主你自己撞上來的！”
“你！”青楚怒吼一聲，細心裝扮過的臉蛋上瞬息青白交加，“葉云坤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是不是！我和王妹說話，你插什么嘴！就因胤軒走前囑托你保護她，所以你是非還沒分清楚就直直往她那邊站……我，我剛才被追殺了，那一鞭差點讓我命喪黃泉，難道受了這么大的驚嚇，我連問這些問題的權(quán)利都沒有嗎？我……氣死我了，葉云坤，以后你給我滾出我的視線，有多遠滾多遠！”
說到最后，怒火夾著委屈，語無倫次起來，腳一跺，氣沖沖跑出去了。
“公主！”葉云坤無奈的回頭看映雪一眼，大步追出去。
“小姐，長公主有必要對這個葉莊主生這么大的氣嗎？剛才葉莊主是在說理不是?！?br/>
“芷玉，如若是你的心上人頂撞你，你會生氣嗎？”映雪笑問。
“心上人？原來長公主她……”芷玉反應(yīng)過來，隨即臉蛋一紅，略帶羞澀道：“如若他敢?guī)蛣e的女人欺負我，我這輩子定不饒他！”
“那個他是誰？”映雪漂亮濕潤的丹鳳眼笑成月牙。
“小姐……”芷玉嬌嗔一聲，假裝背過身子去收拾剛才的殘局，“哪有那個他，小姐如若再取笑芷玉，芷玉就不理小姐了?！?br/>
映雪但笑不語，蹲下身來與芷玉一同拾那桌子的碎木。
“小姐，你去旁邊坐著，我去讓外頭的丫鬟進來。”芷玉將她往一邊來，臉蛋已恢復(fù)正常。
她笑笑，乖乖坐到一邊，望向淺淺。
只見淺淺又如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娃娃般站在那里，雙眼無神平視前方。
淺淺與銀面最親，卻也認識連胤軒，不愿意看到連胤軒與銀面交手互相傷害對方，那么，他們?nèi)酥g是不是有某種牽連？而連胤軒，似乎對淺淺也是溫柔之極的，似對待一個妹妹般。
但是連胤軒與銀面又是明顯不認識的。
難解。只希望這個無辜的少女能如一個正常人般活下去。
“小姐，剛才聽風(fēng)園那邊來人說北冀門主醒了。”芷玉喚了丫鬟進來收拾屋子，突然這樣對她小聲道。
這是她囑咐那邊的，如若北冀門主醒了，不要大肆聲張，要先知會她。
“醒了？”她心頭驚喜，連忙起身道，“那我們快去瞧瞧?！毕Ｍ@次別再出岔子。
“恩。”芷玉忙不迭扶起她，往外走。
等走到聽風(fēng)園，獨孤北冀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眸子等她。
映雪這才瞧清男子睜開眼睛的模樣，平穩(wěn)的劍眉，灼亮的眸子，俊臉修長不失深致，成熟中散發(fā)一種書香氣息，面如冠玉，是個很溫柔的男子。
“是你救了我？”他的聲音確實很溫柔，眸中更輕柔，有種情愫在流動。
“當然是小姐救了你，你體內(nèi)流著的還是她的血呢?！避朴駤汕纬雎?。
映雪捏捏芷玉的手，示意她別說太多，對獨孤北冀輕道：“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講出來?！?br/>
躺在寒冰床上的獨孤北冀輕柔一笑，撇撇嘴：“除了身體還不能動，一切安好，多謝你的搭救之恩?！?br/>
他自是清楚記得那道為他尋催睡毒香的女子聲音，從這個女子出聲的第一句，他就知道她是誰了。
映雪也感覺神奇，她猶記得第一眼見到獨孤北冀的時候，他臉色青白沒有呼吸，以為他已死去，沒想到今日他竟能安然無恙的說話，還能笑。呵，她總算沒有對那條靈蛇失言。
她道：“是那條靈蛇救了你，沒有它，我們都走不出那個蛇窟?！?br/>
“靈兒？”獨孤北冀聽罷，俊臉反倒沉重起來，瞧著另一處沉道：“靈兒是我們鳳雷山的靈蛇，自小與我相交十年，我被人毒害的那一日，是它及時幫我將浸入心房的毒汁給逼出來，才保住了我的命。”
“它的確是一條通有靈性的蛇?！庇逞男渥永锾统瞿穷w碧綠寶珠放在他旁邊，“這支綠雪吐芳簪上的珠子還給門主吧，也許已經(jīng)不需要它來指引找毒害門主的那個真兇了?！?br/>
獨孤北冀眸中一暗，痛苦閉上眼：“我萬萬沒有想到冰芝會毒害她的親大哥，她太傻了?！贝浇浅榇?，那臉上除了痛心疾首，還有無奈，“我知道她還活著?！?br/>
映雪不語，靜靜看著他。
“其實當年我們與三王爺之間的恩怨已經(jīng)化解，連絳霜后來遭馮豐的欺凌，倒是我開始對不住三王爺了……只是那傻丫頭始終想不開……”獨孤北冀睜開眼來，眸中沉痛依舊，“萬萬沒有想到，她會狠心對親哥哥痛下殺手，呵呵。”
“真正的連絳霜哪去了？”映雪輕問。
“連絳霜？”獨孤北冀看向她，“你不是連絳霜，雖然你與她生了同一副模樣，卻不是她，她不懂醫(yī)術(shù)的，只是，我可以確定當年被馮豐擄來的連絳霜被我安全送還給了連胤軒?！?br/>
呃，是不是哪里有點不對？
映雪蹙眉：“你不知道冰芝為何要殺你？”
“因為我救了連絳霜，不肯替母報仇?！?br/>
“那么你覺得這次給你施毒香的是什么人？”
“馮豐！他一直想坐門主之位?！?br/>
“他早在一個月前已經(jīng)死了?！彼p輕告訴他，“你之前明明告訴我，毒害你的人是個女子，而且在王府里?！?br/>
“那個女子正是照顧我的那個小婢，我以為是馮豐買通了她……這么說，有其他人要殺我？”獨孤北冀的神情沉重起來。
“對，如若我告訴你想殺你的那個人是連絳霜，你相信嗎？”
“連絳霜想殺我？”獨孤北冀大吃一驚，俊臉上明顯有受傷的痕跡，“她竟然要殺我？！”
“你覺得她有沒有可能是要報仇？為馮豐的事？”映雪冷靜再問。
“我不知道?！豹毠卤奔缴袂榈兔?，低聲道：“也許有這個可能，可是她明明不是這樣的女子，當年她被馮豐糟蹋，傻傻的跑到斷命崖要跳下去，當時我去救她，她死都不肯抓緊我的手，只因當時崖邊已經(jīng)松掉了，她怕我也掉下去……如若她想殺我，那個時候就可以，何以要等到現(xiàn)在？”
映雪擰眉：“連絳霜被毀容了，性情大變也有可能?！钡撬约河X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當年我救她的時候，她根本沒有被毀容！”獨孤北冀厲聲確定，“那個時候馮豐悄悄將她擄上山，我根本不知曉，直到在崖邊遇到了她，我才知道馮豐背著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隨即我立即將連絳霜派在我身邊，不準他動她一根頭發(fā)，而后派人將她送到了連胤軒手里……”
“然后你就遭冰芝毒害了？這個派送的結(jié)果你并不知曉？”
“不，我知曉，我的人告訴我平安將連絳霜送回了連胤軒手里，所以冰芝一怒之下對我痛下殺手。”這最后一句，他明顯說得痛苦，也許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
殺母之仇報不了痛殺哥哥？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這個妹妹殺他有另外的理由，但是他對外人難以啟齒。
“那么，你如何知曉冰芝還活著？”映雪猛然想起另一番話來，“鳳雷山的人說，冰芝早在你被毒害那一年不小心摔落崖底了，可是卻尋不到她的尸體，她是繼你出事之后陡然失蹤的?！?br/>
“我聽得出冰芝的足音。”獨孤北冀平靜道，望著屋頂，“五六歲的冰芝很喜歡大清早來我房里吵我起床，小腳一噠一噠的，非常有節(jié)奏。那種步子我聽了兩年，遠遠的我就能聽得出來，而且她邁的步子比一般女子要大一些，故足音較沉……”
“可是你跟她分開了八年，八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呵呵，是啊，我跟她分開了八年，當我第一次見到十四歲的她，真的難以相信她就是冰芝，她生得水靈了，卻變了活潑的性子，不再甜甜叫我哥哥，而是始終悶聲不響，尋思自己的事。她回鳳雷山的日子就對連絳霜的事比較上心，其他的事一概不聞不問……我唯一欣慰的是她走路的樣子始終沒變，一噠一噠的，很親切?！?br/>
稍頓，他再道：“我在中毒香的前幾日，迷迷糊糊曾聽到過一次冰芝的足音，我以為是冰芝，聞到的卻是連絳霜身上的氣息，所以只能認為，冰芝可能在連絳霜身邊或者在太妃娘娘身邊做婢女?！?br/>
“那你有沒有認為，也許現(xiàn)在這個連絳霜就是冰芝？她怕你認出她，只能殺你滅口，這是連絳霜殺你的唯一說得通的理由，如若是為報仇，馮豐早已死了，而你，反而對她有救命之恩，不是嗎？”
“呵呵，連絳霜要殺我，不是為報仇，是為斬斷我對她的情絲?！豹毠卤奔较拼娇嘈Γ猿暗溃骸爱斈晡揖攘怂?，卻不小心愛上了她，她這樣做是為了不讓我對她有非分之想?！?br/>
這是什么理由！映雪不能理解他的思維，眉心緊鎖，說不出話來。倒是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芷玉插了句嘴：“不能愛不接受便是，何以要取人性命！北冀門主你這個理由說不通！”
“冰芝喜愛蓮、桂、梅三花捻碎在一起制作的香料？”映雪沉默片刻，終是再問。
“恩，她發(fā)上用的是這種香，但是她不會做香料。”
“呵，這香料務(wù)須她親自動手，她也可以在外面求得的……北冀門主，我最后想說的是，不管這個連絳霜是不是冰芝，只要連胤軒想留，我絕對不出聲?！边@個連絳霜從來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甚至都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她的真實模樣了。
她不知道這兩個人在玩什么。
她清晰記得在淮州小筑的那次，連絳霜將人皮面具泡在古瓶里，面具不好好放在盆里冰鎮(zhèn)，反倒藏在瓶里，這說明了什么？
說明這張面皮見不得人，而且那次與她在大街上相遇太“湊巧”，她明明記得連絳霜是進了天上客棧的，而她也在往相反方向走，何以這么快“巧遇”？
現(xiàn)在想來，只覺當時她的行蹤盡在連絳霜的掌握。也許連絳霜早已將連胤軒在淮州的行蹤摸了個透徹，而剛好需要一個理由出現(xiàn)在連胤軒面前，故找上了她。
她又記起馮豐在臨死前曾說過的話，他說那個臭婆娘既然能下手殺她的親哥哥，也必定能殺他……那么，這個臭婆娘是冰芝無疑了。從她嫁過來起，所有關(guān)于北冀的事都是冰芝指使馮豐惹出來的，而這個冰芝將王府的行蹤摸得透徹，連他們從鳳雷山山腳經(jīng)過的路線也知曉！
不知為什么，她就是覺得這連絳霜跟冰芝是同一個人，也許真正的連絳霜已經(jīng)讓冰芝給殺了，冰芝取而代之，而后戴著那張見不得人的面皮出去與馮豐的人碰面……這樣，冰芝陡然出現(xiàn)在鳳雷山，而后又鬧失蹤，她經(jīng)常被馮豐的人追殺，回卞州的路線被泄露，連絳霜經(jīng)常戴人皮面具不露真面目……這些事似乎就解釋得通了。
這個冰芝，不僅要連絳霜死，也要她死！
只是有一點她想不通，連胤軒與連絳霜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是不是真的連絳霜，他自己應(yīng)該清楚。但是他似乎沒有一點懷疑連絳霜的意思，每次出事，都是她錯連絳霜對。
想到這里，她的心扎疼了一下。
也許對這個男人來說，他喜歡的正是這個冰芝了，也許他知道所有的秘密，卻故意不揭破呢。那么她是不是多事了？
但是，但是。
他為什么要借肩膀給她哭，為什么要為她斷臂放走宇文祁都，為什么要給她偶爾的柔情，為什么？
“也許你是對的，也許冰芝果真從一開始就想殺連絳霜，畢竟那分開的八年，我對她一無所知。只知她在有錢人家家里做丫鬟，服侍小姐，那年是馮豐尋得了她，兩人的情誼比跟我這個哥哥還要好……那時我總覺得她陡然出現(xiàn)在鳳雷山是有目的的，且跟絳霜被馮豐抓來的時間太巧合，當時我不太敢往這方面想，直到她在菜里摻了毒讓我吃下，并將我關(guān)入馮豐的那個密室……”獨孤北冀眸一暗，終于不再自欺欺人。
這些疑點始終存在他的心間，其實他沒告知映雪，冰芝在將他關(guān)入密室時說了一句話，那就是，殺連絳霜不是替母報仇，而是要得到一個只能讓她仰望的男人。
這一句話，讓他差點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