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太陽將將落下山頭的時候,各家的炊煙全都在屋頂上裊裊的蕩了。各家的叔叔們站在自家的門口扯了嗓門喊丫頭們的名字,那些在坡頭打著架的丫頭一聽爹的聲音趕忙跑回了家。邊跑還邊朝著對方說道明天再來。打架打到一半不打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慢些回去被娘獎上一頓竹筍炒肉,那才是真真丟臉的事情咧。
橘紅色的夕陽落在身后,淺淺的掛在了翠綠的山頭上,像極了十月深秋時那掛在枝頭的紅柿子。南笙擔著滿滿的一桶水,雙手搭在扁擔上,垂著頭悶聲不響的沿著小徑爬上坡頭自家的屋子。
小徑旁邊是六姑南誠家的菜地,今年初春剛種下去的青菜長得正旺盛,油亮油亮的在黃色的陽光下泛著光。天色正暗,在地里干活的女人都收工回家了,因此這路上便只有南笙一人了。
一個人走在路上,鞋子踢著碎石的聲音就顯得有些大了。將肩上的扁擔從左肩挪到右肩,南笙想著屋里多出來的那個女人皺了眉。
這人是她背回來的,當初不過是念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卻不曾想,撿到了這么一個大麻煩回來。失了憶不說,看樣子還是個富家女。除了記得自己名字啥都不記得,這可就難辦了。
各家的姑姑雖不曾開口,但是要留下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頗有微詞的??刹涣粝?,這女人又能到哪里去?總不能把她趕出去而后露宿山野吧?好歹也是她救回來的人,若是這么做了,自己怕是要良心不安了。
罷了罷了,都做好打算了,今日將自己床鋪出來,便是給她騰出地住下。而今也只能是這樣了,讓師太開口,把人留下。自己就到鎮(zhèn)上打聽打聽,看看周邊有頭有臉的人家是否丟了小姐,日子長了,總能找到的。反正自己也不缺一個人的口糧,那就留下吧。
又將心上的事情念過一遍,南笙這才放下心來,擔著水回家去了。
打了滿滿兩桶水回來,總算是把水缸填滿了。剛下鍋的米飯也開始收水,南笙便撤了火,留著火炭在底下溫著,慢慢將水斂干。慢條斯理的做完這些東西,南笙就出了廚房繞道后院去擇菜。
南笙家屋后有一小片的竹林,竹林左側(cè)是一大群的李子樹,那些李子樹像是圍欄一樣將南笙家左邊的屋子前后結(jié)結(jié)實實的圍了起來。相對于左邊的綠樹成蔭,右邊的菜地顯然就有點空曠了。
才是二月中旬,南笙前幾日才將去年冬天留下來的腐爛菜頭鋤掉,新灑下去的菜種剛抽芽,所以原先綠油油的菜地,就只看得到裸露出來的紅與黑的泥土。
南笙在靠里面的菜地上種了一把韭菜,綠油油的是這個紅撲撲的菜園里唯一別樣的色彩。割韭菜自然是用來炒雞蛋的,師太說那個女人身體還虛著,好人做到底,就給她補補吧。南笙倒是好人了,可是她到雞舍里拿了兩顆剛下出來的蛋時,她家的幾個年輕小母雞就不樂意了。
連帶著南笙給她們喂食的時候都在撲楞著翅膀咯咯的不滿尖叫。
忙活了半個時辰,也總算是將晚飯做好了。南笙想著要到廟里將師太叫回來吃飯了,結(jié)果剛出門,就看到師太和那個女人坐在院子里有說有笑了。難得見有人能陪老人家說會話,南笙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轉(zhuǎn)身回了房子,決定將飯菜都端上主屋大堂之后才叫人吃飯。
飯菜很簡單,在落后的古代鄉(xiāng)村,能不簡單嗎?一碟新鮮的竹筍,一碗韭菜炒雞蛋,還有一碟蘿卜干,配上不算可口的米飯,在現(xiàn)代都市里把胃口養(yǎng)叼的季安然竟然能夠吃的下飯。而且,還吃了不少。
對面的南笙看著慢條斯理卻吃的極快的季安然,眉頭擰了一下。果然嘛,無論外表怎么像個嬌滴滴的男兒家,這食量還是個鐵骨錚錚的大女人啊。只是這兩個大女人吃飯……想了想谷倉還剩下的米糧。這米糧,但愿能撐到今年第一季新稻的收成。
望著又添了一碗飯的季安然,念著堂屋背后的谷倉,南笙夾了一把腌蘿卜,心里有些發(fā)愁。
吃了晚飯,居住在別人家里的季安然也沒有臉皮厚到什么活都不做的。雖是大病初愈,她還是很自覺的端了碗筷出了堂屋到廚房去洗。
屋子里唯一的一個外人不在了之后,南笙想著這幾日的事情,話語在喉間滾了幾次,望著坐在桌旁慈眉善目的師太慢慢開口道,“師太奶奶,這位季大姐……”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師太便笑瞇瞇的望著她,溫聲道,“阿笙這是想要收下她了?!?br/>
“嗯?!蹦象宵c點頭。
“這位季姐兒的確是個好丫頭,你今天不跟我說,我也會讓你開口留下她的?!膘o慧師太點點頭,一臉慈祥的看著南笙,“我明日便跟你四姑姑開口,也跟村里人打個招呼。”
“哎?!蹦象宵c頭,應得十分輕快。
說了正事之后,南笙便不再叨擾靜慧師太,轉(zhuǎn)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季安然從廚房上來,見堂屋大廳里只有靜慧師太在,便拉著她說了一會話。寂寥的山村夜晚,本來就沒有什么活動。聊了一會之后,靜慧師太也累了,便回去睡覺了。而季安然沒有了說話的對象,便關(guān)上了堂屋的大門,插上門栓,握著屋子里的油燈,走進了右邊的房間里。
南笙家屋子小,只在大廳兩旁建了兩間屋子,左邊一間是靜慧師太睡的。而右邊一間,也是南笙睡的。
季安然在南笙家住了那么多天,就是和南笙住在一個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張床,因著她的病,南笙也不愿和她擠在同一張床上,季安然來的這幾日,南笙便扯了兩張長凳一首一尾并列出一張床的長度,將兩張木板搭在上面鋪上稻草,簡單的做了一張小床。
這幾天季安然和靜慧師太聊完天,進到房間時,總是能看到南笙已經(jīng)在她床對面的鋪蓋上睡熟了??山袢眨瑓s發(fā)現(xiàn)南笙還在忙活。
屋子里只點了一盞油燈,一豆燈火照的滿室昏亮。因著季安然捧著另外一盞油燈進來,屋子里的光線亮了一些。接著微弱的燈光,她看到南笙背對著她,正抱著稻草往她原本窄小的小床上鋪。
于是走上前,好奇的問,“小笙,你在做什么?”
“鋪床?!蹦象系幕卮穑蝗缂韧啙崱?br/>
她舉著油燈往前一探,好奇的看著南笙的小床。原本只用兩張木板搭起來只能睡下的簡單鋪蓋,此刻拉開了距離,變成了能容下兩個人睡下的床。而沒有木板填充的一大片空隙,則被碼得整整齊齊的南竹填充了。
季安然眼前一亮,輕快的說道,“原來你今天砍了那么多竹子是用來做竹床啊,好聰明?!?br/>
“嗯。”
“我?guī)湍阋黄痄伆??!闭f著,她將手上的油燈放在一旁的木桌子上,抱起床尾的一把稻草,學著南笙將它整齊的鋪在床上。
稻草抖落的聲音悉悉索索,和著季安然柔軟的聲音響在南笙耳邊,“用竹子來做床,小笙你好有創(chuàng)意。夏天要是這樣子,肯定很涼快?!?br/>
南笙不做聲,心里卻想著,她不知道什么創(chuàng)意不創(chuàng)意,如果有木板的話。她才不會用竹子鋪床。因著一不耐用,二,冬天的話,很冷。
兩人一起,很快的將稻草鋪好了,又將棉被壓了上去。鋪好床之后,南笙坐在自己床邊,抿著唇,伸手指了指對面結(jié)實的木床,開口道,“那邊,以后是你的了。我以后,睡這里?!?br/>
季安然一愣,尚未反應過來南笙說的這句話的意思。卻見青澀的少女兩手撐在床上,低下頭,糯糯的說道,“師太奶奶說,你現(xiàn)在沒有什么地方能去,就讓你先住在這里,一直到你找到去處為止?!?br/>
寂靜的夜中山村,位于半坡之上的小瓦房里,只有少女清澈的聲音響在耳邊。季安然望著對面的少女,動動嘴唇,最終只能輕聲的說出了一句,“謝謝?!?br/>
在季安然開口之后,房中一時有些安靜。南笙屈指,不安的抓著床單,好一會才鼓起勇氣抬頭,開口道,“不過……不過你住在這里,病好了之后是要幫忙干活的哦?!?br/>
少女漲紅了臉,說出這句話有些窘迫。還沉浸在穿越古代遇到大好人的復雜心境中的季安然,看著少女在昏暗燈光下也能感覺到赧然神情,忍不住彎唇,笑瞇了雙眼,“嗯,姐姐會干活的,不會欺負你,吃你家白食的?!?br/>
她不說還好,她一說,南笙原本就紅的臉,就更加紅了。窘迫的低頭,南笙踹掉鞋子,匆匆翻到床上,蓋上被子,咬唇說道,“那我先睡了?!?br/>
坐在床邊,季安然看著對面床鋪隆起的一團,想著這個生活拮據(jù)的少女窘迫的慷慨,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起身,吹滅了兩盞油燈,季安然脫了鞋子躺到了床上。山里的月光十分的亮,從窗口瀉下,將窗邊的木桌子照的細致分明。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和模糊不清的樹影,想著前世種種,又想著今日南笙一家的態(tài)度,終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么樣,她都已經(jīng)到了這里了,而且,還很幸運的遇到了一群好人,有了住的地方。其他的事情,想再多也沒有用。
既來之,則安之吧。2k閱讀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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