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小舟一沉，艾少六一愣，抬頭一瞧，只見一人背對著她坐在舟頭。只看那背影，該是個青年男子。艾少六見他背對著自己也不說話，便又倒回舟中，全身懶洋洋地也不愿主動招呼他，鼻中輕輕哼起歌來，心道：“悶葫蘆，你便隨我一起慢慢漂向碧水寺吧?！蹦樕喜挥傻寐冻鰫鹤鲃〉男θ荨?br/>
    那人如老僧入定一般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艾少六心中好奇漸生，這人好生奇怪，好似并不介意小舟漂往何方。她眼珠一轉(zhuǎn)，左手一撈，從湖中抓起一塊又濕又大的浮木，從舟尾垂下去當(dāng)做舵使。艾少六左手固定了那浮木，小舟隨之漸漸改變了方向，往東南漂去。

    那人“咦”了一聲，回頭看了過來。艾少六眼中一亮，閃過極其驚艷之色。那人見她狡黠地看著自己，目光清澈靈動，竟是一愣。小舟越漂越偏離南邊，他看了看四周，終于開口道：“小兄弟，勞煩將小舟駛往碧水寺去?！边呎f邊伸手指向南邊。

    艾少六眸中閃動著笑意，“你瞧，這舟上沒槳，咱倆可怎么辦呀？”

    那人一訝，視線往舟中一掃，果然一支槳也沒有，舉目望向越來越遠(yuǎn)的碧水寺，眉頭皺了起來。

    艾少六見只逗得他說了一句話，左手微微一動，小舟的方向偏得更加厲害，口中卻道：“哎呀，今天天氣真是不錯，再過兩三個時辰咱們就能漂回儂城，正好歇歇腳，趕個晚飯?！贝藭r小舟已經(jīng)偏東，緩緩?fù)鶅z城東門漂去。

    那人見小舟離碧水寺原來越遠(yuǎn)，垂首低聲嘆了口氣，霎時滿身蕭索。他從腰間取出一支洞簫，簫聲“嗚嗚”響起，艾少六一聽，慢慢收起捉弄人的笑容。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

    簫聲嗚咽，原來他吹奏的乃是一曲不能歸家的將士思念親人的“采薇”。只見他盤膝坐在船頭，面向南方，神色陰郁悲傷。簫聲低回綿長，穿過層層荷葉傳向遠(yuǎn)方，反復(fù)奏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饑載渴。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艾少六被他勾起了心事，心中一慟，心想，原來碧水寺里有他的親人，一面想著，一面操縱浮木，又將小舟導(dǎo)回向南。

    簫聲停歇，那人目光一閃，轉(zhuǎn)過身來，輕聲道：“多謝小兄弟！”說罷望向南方。

    艾少六見他修眉朗目，只是神色清冷郁郁，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道：“我也來吹奏一曲?！蹦侨撕盟茮]有聽到，只在舟頭靜靜坐著。

    笛聲響起，艾少六吹了一首“艷陽天”。和風(fēng)陣陣，蓮葉田田，笛聲灑脫悠揚(yáng)，一洗適才憂郁蕭索之氣。此時她已不用掌舵，任那小舟順流而下，漂向碧水寺去。笛聲跳脫歡快，湖中一尾游魚倏地躍出水面，只聽“啪”地一聲，那條一尺來長的魚兒竟落到舟中。

    艾少六歡呼一聲，只見那人回過頭來，驚訝地望著手捧活魚的自己，璀然一笑道：“我的午飯自己跳上船來啦！”

    那人似被她這一笑感染，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艾少六一手提了魚兒，舉目望向一湖碧如翠玉的蓮葉道：“你看，這世間美好的事物那么多，我真怕有生之年不能一一體會欣賞?！?br/>
    那人隨著她的視線看向四周，清風(fēng)襲來，一碧萬頃，耳邊只聞荷葉沙沙之聲，頓覺心中寧靜悠遠(yuǎn)。他閉上雙目，抬頭向天，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艾少六微微一笑，手臂一揚(yáng)，魚兒“撲通”一聲跌入湖中，魚尾輕擺，瞬間消失在碧波之間。

    她俯身在湖水中洗去手上腥臊之氣，那人睜開雙眼，轉(zhuǎn)頭看她恣意地將雙手上下甩動，四周水花飛濺，“小兄弟，你住在哪里？”說完一愣，自己何時對人這般好奇過？

    艾少六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心中一訝，笑著答道：“天為鋪蓋，地為席，在下四海為家?！蹦侨寺冻鲂┰S驚訝的神色，艾少六學(xué)他盤膝坐在舟中，聲音清澈跳躍，“唔……我自己的家在帝都，家里沒什么人，所以不?；厝?。”

    那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艾少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說話，挑眉看過去，只見他低頭看向水面，那股淡淡的憂愁蕭索之色又慢慢地籠罩回了他的身上。

    兩人無話，小舟緩緩向南，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于漂到了碧水寺所在的山邊。艾少六輕身一躍，跳到岸上，將小舟系好，那人身形一動，隨她跳下。艾少六暗自心驚，以自己的眼力竟沒看出他是如何動作，只覺人影一閃，他便已安安靜靜地立在岸邊。

    忽地，艾少六的肚子“咕咕”一叫，她干咳一聲，赧然地看向那人，道：“小弟一天沒有吃飯，現(xiàn)下要去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兄臺保重。”說罷轉(zhuǎn)身往鎮(zhèn)上去走去。

    “小兄弟請留步，”那人從懷中掏出幾粒銀瓜子道：“多謝小兄弟帶我渡湖，這幾粒碎銀請收下?！?br/>
    艾少六瞧他一眼，微微一笑，“帶你渡湖的是這一湖春水，要謝便謝它罷?！闭D(zhuǎn)身離開，只見那人神色一黯，修長的右手兀自伸出，手心中數(shù)粒銀瓜子泛起幽幽寒光，好似也沾上他主人周身那股凄清之色。

    艾少六右手向前一探，那人未及思量，身子已是一動，袖袍一揮，輕飄飄地斬向她的右手。艾少六扭腰避開，叫道：“你要打我？！”那人身形一頓，正欲說話，只覺掌心一熱，手中銀瓜子眨眼間便落到了對方的手中。

    艾少六一雙明眸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道：“既然兄臺想請我吃飯，那我就不客氣了。”一面說，一面得意洋洋地上下拋動那幾粒銀瓜子。那人立刻便明白，眼前少年見自己被拒尷尬，便來胡鬧一番，又重新收下銀瓜子，免得自己難過難堪。自他成名之后，對他敬仰傾慕的人多得數(shù)也數(shù)不清。有人對他敬畏激賞，有人對他愛慕奉承，眾人只覺得他高高在上，便是他整日沉默寡言、陰郁清冷，大家也只當(dāng)他本就如此。他心知，亦有不少人盼他舒眉展顏，只是那些關(guān)切來得太過殷勤熾熱，叫人只想立時避開，遠(yuǎn)不如眼前少年的不動聲色，淡如清水，卻又暖人心脾。

    艾少六揮了揮手道：“我要走啦，后會有期。”

    “小兄弟，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淡淡問道。

    艾少六頭也不回，邊走邊道：“我叫艾少六，家人朋友都叫我小六?！?br/>
    那人站在岸邊，目送她走進(jìn)小鎮(zhèn)，耳邊傳來悠揚(yáng)的笛聲：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饑載渴。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笛聲灑脫舒暢，一曲“采薇”道盡離愁別緒，游子思?xì)w，離而不怨，哀而不傷。與自己吹奏的一曲洞簫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

    不多時，艾少六進(jìn)得鎮(zhèn)中，這小鎮(zhèn)依山傍水，緊鄰儂城，倒是別有一番秀麗之色。她腹中早已□，瞅準(zhǔn)不遠(yuǎn)處一家酒樓，便幾步上前，鉆了進(jìn)去。此時不是用膳時間，怪的是大堂之內(nèi)竟是桌桌都坐了有人。艾少六仔細(xì)看去，只見大多數(shù)人腰間背上帶了兵器，原來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豪客。她單身一人站在門口，青衣布衫，容貌清俊秀雅，不打眼也難。挨著門邊幾桌的客人中便有幾人毫不掩飾地打量過來。艾少六耳力極好，聽得一人說道：“儂城不愧為大熙名城，你瞧，咱們隨便踏進(jìn)一家酒樓便得見這么個漂亮的少年?！卑倭D覺幾道贊羨的目光看往自己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