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還沒走進亭子里,就聽烏雅睿不無擔憂地道:“看這樣子是要下雨了,我們這趟出來也沒帶傘,不如這便回去吧。樂文小說網?wx?.σrg妳今天還在看樂文嗎?(親,更多文字內容請百度一下)”
江月和兩個丫頭將帶來的點心一一取出,按照各人的喜好擺在石桌上,看著便賞心悅目。
幾人都圍著圓桌坐了,就一起商量起去留。
七姑娘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崇安走,因此她也不發(fā)表意見,只是時不時地偷瞄著崇安。
倒是十七先叫了起來:“我好不容易出宮來玩,才不要這么早回去!淋點雨罷了,我才不怕?!闭f話的時候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滿臉孩子氣。
這家伙不開口的時候還挺夢幻,一開口就是幻滅。
江月無奈扶額:“我們就是現在回去也會在半路淋濕的。不如派個腳程快的奴才回去報信,多拿幾把傘過來?!?br/>
崇安頷首表示同意,又補充道:“這亭子里風大,左右壽皇殿離這里不遠了,我們不妨去避一避?!?br/>
幾人紛紛點了頭,派了烏雅睿的兩個小廝先下山取傘,這才用起點心來。他們都是高門大院的姑娘少爺,走了這么久的山路早已經累了,又加上江月做的東西可口,饒是顧忌著吃相,幾盤吃食也很快就見了底。
留下霽敏收拾餐碟,幾人由崇安帶路,繼續(xù)前行。
這壽皇殿是仿照太廟建造的,里面供奉著大清歷代祖先的神像,可謂規(guī)模宏大,令人不自覺地便肅穆起來。
十七與崇安兩個愛新覺羅家的先去祭拜了祖先,這才回到江月他們暫避風雨的屋子。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烏云蔽日,簡直分不清白天黑日。突然,一個驚雷“轟隆”一聲響起,嚇得七姑娘直跳了起來。還是孟玲兒按住了她的肩,柔聲安撫著。
江月的臉色也有些發(fā)白,她倒不是怕打雷下雨,只是發(fā)愁起下山的路來。這雨看起來不小,山路定會泥濘不堪,回去的路上可夠他們受的了。
她正在心里暗罵臭十七非要出來玩兒,忽聽孟玲兒大聲問:“安貝勒,十七爺呢?”
孟玲兒平時說話都是細聲細語的,突然來了這么一嗓子,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因為是白天,屋里并沒有點蠟燭。他們大多膚色白皙,借著反光還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各自的臉。本來倒也沒覺得什么,只是在這樣的氛圍下聽到孟玲兒的叫聲,多少顯得有些恐怖。
烏雅睿見幾個姑娘臉色不對,當即便站了起來,到外頭找蠟燭去了。
崇安回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門框,輕柔道:“別擔心,十七叔可能是走錯了房間?;蛟S,進壽皇殿里面轉轉也有可能?!?br/>
江月“噌”的一聲站了起來,神色隱隱有幾分凝重:“這家伙從小就愛玩水,又這么貪玩,搞不好是上山去了呢?”
孟玲兒皺緊了眉,點頭附和:“十二姑娘說得有道理。這附近也不知道有沒有野獸出沒,他若一個人落了單,那可就危險了。不如我們到附近找找吧?!逼鋵嵾@是皇家園林,動物大多比較溫和,只是下雨天有蛇之類的毒物出現也不好說。
江月嘴上說十七煩,其實心里也很擔心。聽到這嘩嘩的雨聲,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九歲那一年,十七憋尿憋得差點尿了褲子,那時候她聽到瀑布的聲響,竟也……若是換到今日,她才不會再做那樣的事情。
只是小時候的情誼做不了假,十七是個可以真心相交的好朋友,這一點江月相信。
她點了點頭,用披風罩住頭頂,便與孟玲兒對望一眼打算出門。
卻被七姑娘拽住了裙角。
二人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七姑娘楚楚可憐地看著她們,身子不住地發(fā)抖。
“十二妹妹,玲兒,我害怕……”
這樣的下雨天,讓她忍不住想起完顏氏死的那日。她的嫡母瞪大了雙眼,臉上滿是不甘,痛苦,還有強烈的恨。
還好,那時候他們把江月支了出去,沒讓她看到完顏氏最后的樣子。否則,就算是記性再不好的人,都無法忘記那樣的慘烈。
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七姑娘最怕的就是下雨的日子,尤其是瓢潑大雨。
江月不耐地甩開了她的手,側首對孟玲兒道:“我很少生病,不怕雨。玲兒你就留下陪著七姐姐吧!”
誰知孟玲兒竟是搖了搖頭,一臉的堅定。若說江月的性子是剛中帶柔,那么孟玲兒就是外柔內剛,認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
崇安見慣人情世故,一眼便看穿其中端倪,于是拉過江月的手,低聲勸道:“孟姑娘的心情想來和你是一樣的。我倒是想勸你留在這里等,你肯嗎?”
江月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
正巧這時烏雅睿找到了油燈,屋子里有了光亮,也就不那么可怖了。
崇安于是吩咐:“所有丫鬟都留下來陪七姑娘,留兩個小廝守在壽皇殿里尋人,其余人等都跟我們出去找十七阿哥?!?br/>
眾人應了聲“是”,便紛紛走出了暫時落腳的偏殿。
走到門口,崇安忽然止住了腳步。他回過頭,白玉般的臉上似乎永遠都是那樣雍容,泛不起一絲波瀾。
“江月,孟姑娘,外面雨大,你們還是留在壽皇殿里尋找為好?!?br/>
他說話的時候,那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江月,讓她無法拒絕。可就在這一瞬間,孟玲兒忽然快步跨過了門檻,一瞬間就被大雨淋濕了全身。她也渾不在意似的,連頭也不回就往山上走。
一邊的烏雅睿嚇了一跳,連忙追了上去。
江月見她如此決絕,忍不住也抬起腳,就要往雨里闖。
不想卻被崇安擋住了去路。
她怔怔地看著他抬起右手,用黑色的披風將自己護在他肩窩處。崇安身量高,她雖不矮,卻也只到他肩頸之間。
男子的外套厚重許多,江月只覺頭頂一片溫暖。
“走吧。”
他并未多言,擁著江月沖進了雨里。這雨聲聽著就嚇人,砸在臉上也是生疼。江月被護得好,倒也不覺得痛,只是頭發(fā)沒一會兒便浸濕了,黏黏膩膩得有些難受。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路。就連距離如此近的兩人,對起話來都有些難度。
山路雖然是修過的,但此時還是很難走。江月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孟玲兒和烏雅睿的影子,根本就沒精力去找十七。
她一咬牙,忽然就推開了崇安,也不顧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
“表哥!我們得快些!”扯著嗓子喊了這一句,江月便撒開腿往山上跑。
十七出去那會兒雨還不是很大,說不定他是被困在哪個亭子里了。也可能是失足陷在哪個泥坑里……
江月不敢多想,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叫他的名字。一邊喊,一邊在心里罵。好不容易爬到山頂,還是沒看到十七的人影,就連崇安他們幾個也不知哪里去了。
這回不僅是身子凍得瑟瑟發(fā)抖,連心也都跟著涼了。
好在江月膽子大,不喜歡自己嚇唬自己。她揩了把臉上的雨水,向山頂的屋子走去。
景山高聳峻拔,江月走了這么久,早已經是氣喘吁吁了。當下也想不起十七如何,先跑進了那寺廟似的建筑避雨。
她身上從沒帶過能生火的東西,找了一圈也沒發(fā)現火石和蠟燭,只得將披風脫了下來,用了好大的力氣擰干。好不容易扭完了披風,正想脫下外袍,她卻忽然停了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擰干了也沒用呀,一會兒出去了還是要淋濕。
江月正有些喪氣,突然瞥見幾個濕乎乎的腳印,是通往后殿的。她一個激靈,立馬便站了起來,提了披風便匆匆向后殿跑去。
她興沖沖地跑了過來,不想卻是撲了個空,后殿哪里有人影。倒是后門大開,看來是有人從這里過去了。
江月從沒走過這門,當時也沒多想,將披風往頭上一罩就跑了出去。誰知她腳下卻是一滑。江月情不自禁歪了身子尋找平衡點,沒想到又踩空了,心里當時便已大亂。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木梁,發(fā)現身體不滑了,這才睜開眼睛。
這一睜眼,江月就被嚇懵了。難怪覺得胳膊這么疼,原來她是從山坡上滑了下來,身體幾乎是吊在空中。
景山東、西、北三面都砌有爬山磴道,偏生這南邊陡峭得很,因為平時沒人走,完全沒有人工修繕的痕跡。
江月抬頭看去,原來后門的通道不知什么時候損壞了,除了這搖搖欲墜的護欄什么都沒有,只是光禿禿的一片黃土地,被雨水濺得泥濘不堪。
想起剛才的腳印,難道……十七已經掉了下去?
江月被自己這突然冒出的想法嚇得不輕,小臉“唰”的一下就白了。心里一慌,手就松了幾分。
感覺到身體的下墜,江月連忙打起精神,緊緊抓住那不知能撐多久的護欄。她不敢往下看,但也能將情形猜個大概。景山上樹多,這會兒雖然都是光禿禿的,但好歹不是空無一物。就算她摔了下去,也不至于送命。
只是摔斷腿腳,或者刮花了臉……那都是再正常不過了。想到這里,江月便咬緊了牙,用盡全身力氣向上爬去。
雪上加霜一般,天際忽然閃過一道白光,將周圍照得恍如白晝。江月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擔憂,只聽轟隆隆的雷聲一陣接過一陣,好像就響在耳邊。
饒是江月膽子不小,這時也是心慌不已。只是因為下著大雨眼睛痛,才沒有放聲大哭。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喊了一路十七的名字,江月早已疲憊不堪。她強撐著保持意識,可是再也沒有力氣往上爬了。
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仿佛野獸咆哮一般,又好像伶俐的刀子刮在臉上。
江月痛得想去揉臉,剛要松手,手腕上忽然一緊,被人緊緊地拽住。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第一次看到崇安露出這樣艱難的神情。印象之中的這位表哥,呆板無趣,整日面無表情,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沒想到他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想到這里,江月忽然笑了起來??吹匠绨玻路鹁鸵呀洶踩怂频?。
誰知崇安不僅沒有拉住江月,反倒被她下墜的力量一起拉了出去。原來這泥地實在太滑,又沒有可以支撐的東西,崇安完全使不上力氣。他只是靠身體緊貼著地面,才沒有被拖下山坡。
江月覺得,自己的手腕就要被他拽斷了。雖然如此,她卻沒有往上一分,反倒是崇安被她一點點地拉了下去。偏偏四周沒有能借力的東西,崇安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他還沒有放棄,她卻已經有些乏力地閉上眼睛,輕聲道:“崇安哥哥,我不怕?!?br/>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松手,我死不掉的。
崇安哪里聽不出她的意思,反倒更加用力地捏緊了她的手,咬牙道:“你不怕就好。一會兒我用全力拉你,如果不成……我們就一起順著山坡滾下去。記得護住頭?!?br/>
江月其實只是嘴硬,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怕這么高的山。聽了崇安這么說,心里雖然想拒絕他這樣冒險,嘴上卻是怎么都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因為這種慢慢地滑入深淵的感覺真的很難受,就好像凌遲一般,不給人一個痛快。
崇安因為用力過度漲紅了臉,狀況一塌糊涂,還不忘低聲囑咐:“別放手。千萬別放開我的手?!币驗橛晁脑颍绨埠徒碌氖侄己軡窕?,要握住需要比平時大好幾倍的力氣才行。
見江月輕輕點頭,他的眼睛忽然變得一片清瑩,如同秋日的湖水,安謐,寧靜。
危風獵獵,電閃雷鳴之中,江月的身子懸在空中,心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走過的歲月不長,卻已經經歷過許多生離死別,知道生與死的意義。生死關頭有一個人可以毫不猶豫地拉住你的手,還有什么不滿足?
就像她當年哭暈在祖母的靈前,烏雅府內人人各懷心思,只有她的弟弟烏雅祁緊緊攥住她的手,讓她知道廣闊天地間,自己并不是一個人。
江月還沒來得及多想什么,只覺腕上一痛,雙手仿佛要從身體分離出去一般。她痛得忍不住尖聲大叫了起來,這聲音卻在一瞬間便被滾滾雷鳴掩蓋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月姑娘是掉下來還是爬上去,這是個問題。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