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九歲那年，失去了家人，至于到底是家人離世了還是她走丟了，她沒有説清。同時走丟的，還有子夜的妹妹，夕煙。夕煙只比子夜同上一歲，異母所生，但子夜與她一同長大，再加上夕煙一直是在子夜的正室母親親自帶大的，所以她們尤為親密。
在子夜依稀記著的記憶里，她的家里還住著遠房堂哥，他在之前就與自己的妹妹有了婚約，本來要在夕煙成年之際就成親的，接過卻不想妹妹早已經(jīng)命喪他地，就連堂哥也不知了蹤跡。
除了夕煙妹妹之外，子夜還有一個同母所生的弟弟，名為軒遠。聽到子夜弟弟時，她的眼睛里總是混雜著溫柔卻又嘆息的色彩。
在于夕煙離別了近十年的日子里，夕煙突然用一種難以想象的形式出現(xiàn)在了子夜的面前，再用那已接受的形式離開了子夜，永遠的離開。
那時候，子夜才剛當上大將軍，被分到去平定叛亂，那時她只有剛成年，帶著她的是君游驍。那時候，她見到了她的妹妹夕煙。在戰(zhàn)爭開始之際，在沒有人的樹林里，子夜發(fā)現(xiàn)了那個尾隨她的女人。卻不想，這個人就是夕煙。
夕煙出現(xiàn)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夜姐姐”那樣的叫著。就這樣，子夜見到了與她失散七年的妹妹。她穿著當?shù)氐囊路?，樣式是貴族人家的，衣裙的下擺已經(jīng)有些磨損，應(yīng)該是追著子夜的時候磨壞的。身上披著的，是屬于當?shù)仡I(lǐng)袖才有的黑色氈毛斗篷，遮住眼睛，只露出了黑色劉海，還有隱約被遮住的眼睛。
但子夜一看就知道，這就是夕煙。無論是那高挑的身高，還是黑色的長發(fā)，還是幽暗的眼神。子夜一眼看去，這就是夕煙，是那喊聲，讓子夜再次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夜姐姐歸降吧！”
這么一句話，讓子夜覺到了夕煙已不再像以前那樣聽從于自己，她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思想，她也有了自己的決定。
“真的要這么相對而戰(zhàn)嗎？”
夕煙的話再次刺激著子夜，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不聽使喚，她想一下就抱住夕煙，問她這幾年的情況。可是她什么也沒做，她們久別重逢之后的對話竟是這些，雙方都沒有預(yù)料到。
“不可以再考慮了嗎？”
無論子夜問出什么，或是説出什么，夕煙都沒有回答，只留下了這一句話。
子夜diǎn了diǎn頭。夕煙也diǎn了diǎn頭，慢慢的退后。
夕煙就這樣消失在了樹林中子夜沒有去追，她知道以自己妹妹的性子，追上去完全就沒有可能改變什么。她想要離開就讓她離開好了。望著消失的黑色斗篷，子夜的一邊嘴角向上揚起，冷笑了一聲。
那是子夜第一次冷笑，自此她學(xué)會了用冷笑來回答一切。
再次相見就是在戰(zhàn)場之上，子夜站在城臺的上面，而下面千軍萬馬中最醒目的就是沒有穿戰(zhàn)袍的夕煙。她伴在當?shù)厥最I(lǐng)的身邊，沒有説一句話，在殺氣騰騰的軍隊前，面不改色的看著子夜。
夕煙的突然微笑，像是訣別一樣。
號令下達，鼓聲轟天，喊殺聲中夕煙瞬間埋沒在了人群中，消失不見了。
“不可以再考慮了嗎？”
夕煙的話還在耳邊，而子夜此時依舊什么都沒有做。君游驍就在下面殺敵，雖説這里已集結(jié)成軍隊，但在君游驍面前，依舊是太弱。
待到人群都散去，夕煙的樣子出現(xiàn)在了子夜的眼前。她依舊伴在當?shù)厥最I(lǐng)的身邊，笑靨如花，就像是xiǎo時她們一起摘下那朵桃花時的樣子。
人面桃花相映紅。
與夕煙的笑靨一樣紅的，就是那一噴涌而來的熱血，比那桃花還要紅，勝過了夕煙的笑靨，覆蓋了子夜的記憶。
是君游驍，他本想要射殺那位首領(lǐng)，卻不想誤傷了夕煙。這一次，子夜不再無動于衷。她想要到城外去，卻被緊扣的城門攔住。她不顧旁人的阻攔，一心想要奪回妹妹，哪怕是尸首。
“不可以再考慮了嗎？”
夕煙的那句話一直在子夜的耳邊，此時悲痛欲絕的她心里想著，可以考慮的，哪怕是換，那什么也要換回來那時間、情誼、未來。
夕煙的尸首被對方的人拾了回去，從此再沒了消息。
君游驍后來才知道的，所以他才對現(xiàn)在的子夜百般照顧。其中，一定是有這的原因。也正是這之后，子夜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羅剎。
“所以你在埋怨君游驍？”
子夜嘆了口氣，説：“沒有，是我的錯，如果當時的回答改變了一diǎn，就不會是這個樣子?！?br/>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br/>
“沒有，是我自己想説了，壓抑了這么久也該説出來了。”
我慢慢把右手湊了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繞到背后，輕拍著另一邊。其實，我是想要做一個半抱的姿勢，但出于自己的沒有勇氣，還是改成了拍肩安慰。
“然后你就回到了這里，繼續(xù)做了將軍一職。每當別人説起你妹妹時，你都當做沒有這回事？”我突然想起了子夜那次突然的生氣，她完全沒有因為我説她妹妹而表現(xiàn)得動怒。但話又説回來，她那么討厭自己名字與姓氏一起被人叫，應(yīng)該是有別的事情在隱藏吧。
“妹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只有君游驍知道。”
“看來你和君游驍關(guān)系還不錯嘛。”
“怎么，生氣了？還是，鬧你的xiǎo脾氣？”
子夜突然的玩笑話證明了她已經(jīng)看輕，我便引導(dǎo)著她相別的地方説去。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秘密？”我問。
“人多秘密多了去了，你是説哪一個。再者，有些事情以你現(xiàn)在與我的關(guān)系，還不至于我對你什么都説出?！?br/>
“你這么説很傷人的?！?br/>
看來那個問題還是不問的好，那個問題恐怕只會將現(xiàn)在的和諧所打破，甚至是將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變得破碎。
“那么你呢？”子夜突然問。
“我？我什么？”
子夜笑出了很xiǎo的聲，説：“當然是你的秘密，總不能讓別人虧了本?！?br/>
“我沒有秘密，只有故事。你要不要聽？”
“愿聞其詳。不，你簡略説一下就好，不必太過麻煩?！?br/>
我把自己的事情都將于了子夜聽。不，應(yīng)該是那些可以説出的事情都説了出來，而那些我不希望給現(xiàn)在子夜説的，都沒有説出。正如子夜所説的，她還沒有到達我要將自己秘密全部説出的地步。我所隱瞞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哪怕是我曾經(jīng)最親密的。
從我記事開始，到我被人欺負，再到我離開關(guān)允域遇見子夜，我都與她説出個別。
我也開始回憶，一開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厭惡我的，那時候我還是在關(guān)允域有特殊地位的，就因為我是域領(lǐng)的兒子。他們雖然知道我只是域領(lǐng)抱來的，但還是因為我的地位和溫和的性格與我交往。那些孩子們還沒有欺凌我，那些大人也沒有看不起我。
只是后來，隨著我的長大，那個被認為是刺青的印記也開始變大，逐漸被人注意。大人們開始遠離我，就像是遠離突然到訪的兇獸一般，他們的孩子還沒有厭惡我，對待我還是像平常一樣。后來，他們家的人向他們説了耳語，拉他們一個個離開了，從此他們再沒有回到我的身邊，除了以后的欺凌。
“沒想到你的過去還是很可憐的?！?br/>
“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是那時候不習(xí)慣突然的變化而已。有時候我還真不喜歡自己頭上的印記。”
“它現(xiàn)在還在嗎？我可以看看嘛？”
我撩開了頭發(fā)，又放下，説：“哎呀，我忘了，在我成年的時候，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以前想要它消失，現(xiàn)在子夜想看的時候卻又不在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看，又不是沒見過?！弊右瓜胍参课遥瑓s不想説出了不該説的。
“你見過？我們這里可沒有闕魔族的行蹤?！?br/>
子夜趕緊接話，説：“這個啊，我是在書上看到的，上面有畫，不是嗎？”
“是哦，我也在書上見過，確實是與我頭上一樣的。”我沒有對子夜的話感到任何的懷疑。
“這樣啊，看來我也不用看了。對了，他們?yōu)槭裁赐蝗贿h離了你？”子夜換了話題。
我想了想，説：“我想是因為我們不是同一種族的緣故吧，畢竟對自己不熟悉的種族就已經(jīng)是排斥了，更何況對方是傳説中的狂魔之后?！?br/>
“我給你説了多少遍了，修魔是神，不是魔，以后這樣出去是要丟人的?！?br/>
見我因為被打斷不肯説下去，子夜連連揉著我的肩，説：“好了，你説便是。”
“我想本來他們是害怕，所以處處躲著我。但后來，見我根本就沒有什么能耐，所以就將對傳説中闕魔族的厭惡施加在了我的身上。沒想到，我這與他們有著深仇大恨的人竟背了他們的黑鍋。”
“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們已經(jīng)有報應(yīng)了，你的日子還長。”
“但我也不希望他們就這樣沒了，我，我一直希望我們可以，可以和平共處，就在關(guān)允域那么xiǎo的地方。我覺得這樣對我來講就夠了，我倒不希望他們接受這所謂的報應(yīng)，他們不該去受?！?br/>
子夜拍了剛才揉的肩，説：“在戰(zhàn)場上，不應(yīng)該有這樣的想法，同情之心只會讓你受傷。如果在和平年間，你將會是圣人一樣的人?！?br/>
我反過來拍著子夜的那支手，沒有説什么。
月光漸漸不那么亮眼，子夜靠在我的身上睡去了，我只是詳睡了片刻。等我覺得子夜説徹底睡去之后，我睜開眼睛，挪了挪身子，讓子夜以最舒服的姿勢靠在我的身旁。
我摸著子夜熟睡的臉，與子夜的這一番談話后，竟然忘記了大腿的疼痛，后者説是自己的腿已經(jīng)被子夜的談話治愈了。
我想起了自己沒有向子夜問起的問題，也許子夜會生氣，也許她會回答，但現(xiàn)在還是詢問的時候，更沒有詢問的意義。
想到這兒，我撫摸著子夜的頭，幫助她更好的入睡。
我也有好多沒有向子夜講，不是因為我不甘心子夜的保留，只是現(xiàn)在還不是説的時候。
在月下夜談中，我們竟互相熟知了一般。我們的緣分是否真的像我們想的那樣長，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知道，一定伴隨著生命那根線，交錯糾纏，直到該出現(xiàn)的分叉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