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昆明火車站打車去往機場的路上，許曜接到了鄭樺的電話。

    鄭樺在電話里問他：“你大概什么時候到北京？”

    許曜想了下飛機落地的時間：“不晚點的話應(yīng)該晚上十一點多?！?br/>
    “那行?！编崢逭f，“我來接你?！?br/>
    “不用，我打個車?！?br/>
    “我開車?！?br/>
    許曜從早上到現(xiàn)在一直在坐車，有些累，他換了個舒服點的坐姿，又捏了捏脖子，問：“你哪來的車？”

    鄭樺得意地笑了兩聲：“一個師哥的，他臨時出差一周，要我給他幫點小忙，順便把車借我了，他出差期間這車我暫時擁有使用權(quán)?！?br/>
    許曜和鄭樺大學(xué)不是同一所學(xué)校，不認識他的師哥。不過鄭樺的人際關(guān)系向來不錯。

    他和許曜不同。許曜很多時候是別人來接近他，大概是他什么都不缺，天之驕子當(dāng)久了，身上不自覺就帶點傲氣。

    鄭樺因為性格好，講義氣，和誰都能打成一片。

    “那行?！痹S曜嗓音有些低啞，“我下飛機了聯(lián)系你?！?br/>
    “OK，我早點兒出發(fā)?！?br/>
    掛斷電話，許曜順手點開微信。

    朋友圈有很多點贊和留言消息提醒，他點開一看，發(fā)現(xiàn)了孟窈的微信出現(xiàn)在消息列表中。

    她點了個贊。

    許曜的目光在她的微信上停留了片刻。

    孟窈的微信頭像是一顆手繪星星。

    這應(yīng)該是她自己畫的。

    她還真是喜歡這個元素。

    許曜心想。

    ·

    孟窈午睡醒來，去了趟馮笑的房間。

    之前她向馮笑借的書已經(jīng)看完了，她去歸還。

    馮笑在手機上看劇，信號不佳，一集電視劇斷斷續(xù)續(xù)，極其考驗?zāi)托?。孟窈一來，馮笑指著正在緩沖的畫面嘆氣：“我太無聊了，閑下來找不到事做?！?br/>
    孟窈笑。

    馮笑說：“還不如上課呢?！?br/>
    畫面還在緩沖，馮笑將手機關(guān)了。

    孟窈將書遞給她：“謝謝啦?！?br/>
    “就看完了？”

    “上午剛看完?！?br/>
    “這么快?！?br/>
    馮笑將書放在一邊，抽了張椅子讓孟窈坐：“不知道怎樣打發(fā)時間?！?br/>
    她以前沒覺得時間這么難熬，平時上課，和學(xué)生待在一起，一天就過去了一大半，其余時間又總是圍著譚鴻轉(zhuǎn)。

    孟窈給她出不了如何打發(fā)時間的主意。馮笑看著她其實挺想八卦一下，她之前沒往這方面想過，直到她感覺到孟窈對許曜的態(tài)度，今天早上許曜走前，又跟孟窈說了下次見。

    馮笑才琢磨出點什么。

    但孟窈和許曜之間那種氛圍還很淺淡，還不適合外人來八卦詢問或者調(diào)侃。

    更何況，許曜已經(jīng)離開云南，誰又知道之后的發(fā)展會如何。

    馮笑想了想，還是沒提這茬了。

    孟窈在馮笑房間和她聊了會兒天，手機一聲接一聲持續(xù)地震動。

    孟窈看了眼亮起來的屏幕，發(fā)現(xiàn)是微信有新消息提醒。

    她跟馮笑說了一聲，從她房間走出來點開手機一看，發(fā)現(xiàn)發(fā)信息來的是宋思琦。

    宋思琦甩了一張截圖過來，孟窈點開，是許曜今天發(fā)的動態(tài)。

    在宋思琦微信上看，許曜這條動態(tài)下點贊的人很多。但宋思琦重點將她的頭像圈了出來。

    孟窈心一跳。

    果然，宋思琦發(fā)過來的幾條信息內(nèi)容是：

    【這不是你的微信嗎？】

    【奇怪了，你怎么會有許曜的微信？】

    在宋思琦的記憶里，孟窈和許曜基本沒交集。連曾經(jīng)在學(xué)校里幾次碰面她都在場。

    而且這么多年，她從來沒在許曜的朋友圈里看見過孟窈點贊什么的，這是第一次。

    這條信息孟窈在想要如何回復(fù)。

    她在感情上極度不坦誠，暗戀就真做到了不和任何人提及許曜的名字。

    甚至她有過一段暗戀，這件事都是高中畢業(yè)以后宋思琦才從她口中聽到些細枝末節(jié)。

    那時候成績還沒出來，也沒填志愿，孟窈考完試后一直在家窩著，在成績出來前就出去露了兩次面。一次是和同學(xué)吃散伙飯，一次是和宋思琦單獨見面。

    和同學(xué)那次，除了吃飯，他們還一起去唱了歌。

    孟窈那時候在班上除了宋思琦沒什么親近的朋友，在這種集體聚會中和透明人沒什么差別。既沒跟人聊天，又沒唱歌，坐在沙發(fā)角落看一群人轉(zhuǎn)酒瓶玩真心話大冒險。

    那天有人借這個游戲表白，大家都在起哄，包廂特?zé)狒[。

    過了兩天，孟窈和宋思琦單獨見面還聊到這件事。

    那天的表白后來成功了，那倆人原來一直是雙向暗戀，原以為畢業(yè)沒機會了，為了不留遺憾才說的，誰知道結(jié)果超出意外的驚喜。

    宋思琦講這事時嗷嗷直叫，說太像小說情節(jié)了，一邊有點羨慕，又有點后悔高中怎么沒遇上個喜歡的人，沒能體驗把青春的悸動。

    宋思琦感慨完，完全是順口問了孟窈一句：“是吧？”

    孟窈沉默了下，冷不丁地說：“我有喜歡的人。”

    “啥？”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宋思琦懵了下，“你說什么？”

    孟窈看著她，可能是她吃驚的表情很有趣，竟還笑了下：“我說我體驗過，我有喜歡的人?！?br/>
    宋思琦差點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又覺得孟窈不是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性格。

    “真的假的??？”她還是很意外。

    孟窈看著遠處，沒回答。

    宋思琦反應(yīng)過來了：“誰??？”

    “你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孟窈沒提名字，只說：“你認識。”

    那范圍太廣了。宋思琦猜不出，問了好幾次到底是誰，孟窈就是不說名字。

    “你這樣不行，吊人胃口?！?br/>
    孟窈笑。

    宋思琦無奈：“那你怎么認識他的？為什么喜歡他？這總能說吧?！?br/>
    孟窈想了想，緩緩開口：“有一次下雨，他給我遞了把傘?！?br/>
    宋思琦等了等，沒有聽見后續(xù)。

    “就這？”

    孟窈說：“嗯。”

    “我天?！彼嗡肩⒅像海拔也恢涝趺葱稳菽懔?，單純？”

    宋思琦說：“你這樣以后真不會被騙嗎？”

    “不會?！?br/>
    宋思琦不相信，問“那你喜歡他多久了？”

    “快三年了?！?br/>
    “我去?！?br/>
    宋思琦感覺自己今天收到不小的沖擊。

    “你喜歡的到底是個什么人啊，把你迷成這樣?！?br/>
    “他啊?！泵像耗抗馄届o。

    “一個很好的人。”

    這是什么形容？

    宋思琦看著她，挺無語：“孟窈，你沒救了?！?br/>
    孟窈又笑。

    她今天笑了好幾次了，不完全是因為提到了她喜歡的這個男生。宋思琦覺得，孟窈高考后，好像整個人輕松了許多，有點像是掙脫了牢籠的感覺。

    “快三年了，那是高一的事？”宋思琦算了算，“怎么從沒聽你跟我說過？”

    “說了就不是暗戀了?！?br/>
    “什么啊?！彼嗡肩粷M，“那你現(xiàn)在怎么又說了？”

    可能是因為，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所有人都要各自往前走了。

    宋思琦這條信息，孟窈最終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其實也沒什么可隱瞞的。

    【是我的微信?！?br/>
    【我在云南碰見了許曜，他也在我支教的這所學(xué)校，他是資助人?！?br/>
    宋思琦的信息回得很快：這么巧？他怎么還有這一層身份？

    宋思琦說：我好久沒見著許曜了，只在朋友圈看過照片，我覺得比高中時還帥了，是不是？

    宋思琦：誒，你還記不記得他高中的樣子？

    提到許曜，那樣備受矚目的人，宋思琦很好奇：他有沒有認出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曾經(jīng)是校友哈哈

    這些問題孟窈沒有仔細回復(fù)，只用了一個“嗯”字。

    宋思琦沒明白她在回答哪個問題，正想問，孟窈忽然發(fā)來一條語音。

    宋思琦點開，聽見孟窈的聲音有種平和的堅定。

    她問：“思琦，你還記得嗎？你曾經(jīng)問過我是不是對那個暗戀對象還念念不忘?！?br/>
    那是大學(xué)，宋思琦剛談戀愛，陷在戀愛的歡喜和甜蜜里，孟窈對談戀愛表現(xiàn)得毫無興趣。宋思琦便問了她這個問題。

    其實宋思琦問的時候沒怎么仔細思考過，甚至有點打趣的意味。因為那時候距離高中畢業(yè)已經(jīng)好長一段時間了，宋思琦以為經(jīng)過時間和距離，那段暗戀已經(jīng)成為過去。

    但是孟窈沒有回答她。

    “我當(dāng)時沒有回答你?！泵像赫f。

    孟窈忽然想起了在她和宋思琦高中畢業(yè)坦誠提到關(guān)于暗戀這個話題的那天，最后宋思琦也問了她一個問題。

    宋思琦問得是——遺憾嗎？

    “對方不知道你喜歡過他近三年時間，畢業(yè)后各奔東西，再見面的可能性太小了，你的暗戀不見天光，沒有結(jié)果。你會遺憾嗎？孟窈。”

    孟窈當(dāng)時不假思索地搖頭，堅定地說：“不遺憾?！?br/>
    他會擁有美好的前程，她也會有光明的未來，他們長大了會在生活的巨浪中勇往直前，變得越來越好，孟窈心滿意足，沒什么可遺憾的。

    但是幾年后的今天，站在陽光小學(xué)空曠的操場上，孟窈再次想到宋思琦這個問題，她在心里問了自己一遍：會遺憾嗎？

    在云南高鐵站，許曜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時，孟窈不可能遺憾，甚至覺得這是上帝對她的眷顧。

    重逢的那一天，她有一種圓滿感。

    好像那一天，她的青春才有了結(jié)尾。

    那一天之后發(fā)生的所有事，在這個山村和許曜相處的每一天，都像是故事開啟了另一個篇章，是意外之喜。

    遺憾嗎？

    孟窈站在操場上在心底輕聲回答自己。

    遺憾。

    如果這個新篇章就停留在和許曜這次的告別上，她會很遺憾。

    上帝既然再一次眷顧了她，她就不會甘心故事戛然而止。

    她青春里的那個夏天太長了，長到她大學(xué)畢業(yè)了、參加工作還是沒能走出來。

    孟窈豁然一笑，在語音里對宋思琦承認道：“對，我對他就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