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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九點半左右,那個時候的牟再思正鼓起勇氣給她媽媽打電話。
蔣瀾一手抵著胃部,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進了校醫(yī)院。
王醫(yī)師接下了這個病人,他望了眼滿身是水珠的蔣瀾，緊緊皺起了眉頭：“胃不好還喝這么多酒？”
蔣瀾驀地抬起頭，長睫毛下的眼睛盯著王醫(yī)師：“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王醫(yī)師一臉“是你傻還是你傻難道是我傻”的表情：“你一開口就都是酒氣，不用驗血都知道了?！?br/>
蔣瀾折起眉宇。
王醫(yī)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忽地似有所悟：“你不會以為洗個澡換身衣服就可以把身上的酒氣洗掉了吧？”
蔣瀾抵著胃部的手手指指節(jié)發(fā)白。
王醫(yī)師看了眼化驗單子，低頭專心開藥：“少年郎啊，差點胃穿孔啊，居然還有閑心去洗澡，感覺到不對就應(yīng)該來看了,拖延病情……你是不要命了嗎？以為胃穿孔很好玩嗎？”
蔣瀾緊抿著唇,臉色蒼白。
王醫(yī)師把手中的藥方開好,抬頭正想把單子給蔣瀾拿去開藥，一看蔣瀾病怏怏的模樣，又望了眼鐘，這個時間點也就只有他在值班了。嘆了口氣，王醫(yī)師對蔣瀾道：
“你在這里躺一會兒，我去幫你取藥?！蓖踽t(yī)師皺著的眉自從蔣瀾出現(xiàn)后就沒有放松過，“有人來接你嗎？你要不要今天在這里過夜？其實你應(yīng)該去醫(yī)院看看，校醫(yī)院畢竟規(guī)模有限?！?br/>
一邊說著，王醫(yī)師一邊打算往外走，白大褂的衣角卻突然被揪住了。
是蔣瀾。
王醫(yī)師有些詫異地回頭：“怎么了？”
“有的。”蔣瀾闐黑的目光有些顫抖，他看了眼王醫(yī)師，又說了一遍：“有的。您不用幫我取藥……我……想要她來……”
王醫(yī)師挑了挑眉，忽然有些興趣。
蔣瀾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開電話簿上那個唯一的，早就已經(jīng)爛熟于心的號碼。
七分鐘后……
“少年郎啊，打不通啊?？偸翘崾菊f已關(guān)機啊?！蓖踽t(yī)師看了看手表，十點。
“才十點就睡了，你打給女朋友啊？你女朋友休息得挺早，現(xiàn)在這么注重養(yǎng)生的小姑娘不多見啊?！?br/>
蔣瀾唇抿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她不是我女朋友?！?br/>
“哈？”王醫(yī)師吃了一嚇，給蔣瀾掛好鹽水，感慨：“原來是沒有追到手啊，少年人啊，喜歡就要去追啊，否則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想當年我也有這么一段真摯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卻沒有珍惜。不要害羞嘛，年輕人，不要像我一樣，到了這個年紀，只好每天聽聽奶茶的《后來》了?！?br/>
“奶茶？”
“劉若英啊，我最喜歡的女歌手了，你不知道？”
“不好意思，醫(yī)生?！笔Y瀾打斷他的懷想，道：“你能借我用你的手機打個電話嗎？”
“哦，可以啊，打給誰，我來幫你撥?！?br/>
蔣瀾舌尖滾出一串數(shù)字，王醫(yī)師連忙輸入，撥通。
“這不就是你剛才那個打不通的小女朋友的電話號碼嘛……”醫(yī)生驚奇地道，兩秒后，醫(yī)生望了眼手機，對蔣瀾道：
“打通了?！?br/>
一道略帶疏離的禮貌女聲從電話那頭透出來。
“喂?！?br/>
王醫(yī)師長出了一口氣，電話那頭的女聲又道：“請問你是……”
蔣瀾低聲笑了笑，一手按著胃部，唇瓣緊緊抿著。
“她不是我女朋友。”
然后他終于支撐不住，虛弱地昏睡過去。
當牟再思緩了緩呼吸推開門進去病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場景。
消毒藥水的氣味刺激著鼻腔，而蔣瀾側(cè)著臉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真是玲瓏剔透的少年。皮膚白皙得像是透明，五官端正而精致，緊閉的墨色眼睛上方，纖長的睫毛根根可數(shù)。他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夢，眉心皺著，攢出淺淺的陰影。
仔細看，他的樣子還是可以和十年后重疊起來的啊。
但終究是個陌生人。
他忽然睜開眼，“你醒了”他睜開眼睛，還迷迷糊糊。
牟再思莫名其妙，開口：“是你醒了?！?br/>
牟再思狂奔的心跳已然平復(fù)，她鞠了一躬，道：“蔣學(xué)長身體好些了嗎？”
蔣瀾抿唇，無聲看著她。牟再思一臉驚訝狀，扭頭去看醫(yī)生：“醫(yī)生，學(xué)長身體還好嗎？”
王醫(yī)師覺得氣氛有點古怪，嚴謹?shù)亻_口：“差點胃穿孔。喝了太多酒?！?br/>
牟再思一下子把目光扔到蔣瀾身上，卻撞進蔣瀾幽黑的視線里。
“那個蔣學(xué)長，我媽媽說，如果胃不好就不應(yīng)該喝太多酒。”她語氣平鋪直敘，偶爾尷尬地停頓一下，就像一個忽然見到風云學(xué)長講話都不利索的小學(xué)妹。
蔣瀾研判地看著她。
牟再思頓了頓，拍了拍褲子，開口：“那個，請問蔣學(xué)長怎么會有我的電話？”
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眶下面投下陰影，他淡淡說：“我們之前合作了開學(xué)典禮，所以向你要了電話?！彼捳Z一轉(zhuǎn)：“你忘記了嗎？”
牟再思撥了撥劉海點點頭，道：“是記不清楚了。”
她舉目四處望了望，道：“蔣學(xué)長怎么會找我過來……”
這時王醫(yī)師忽然開口：“蔣瀾同學(xué)手機里有你的號碼，可是怎么打都打不通，于是我?guī)退业哪恪！?br/>
電話打不通？
牟再思目光閃了閃：“我和蔣學(xué)長并不是很熟……”
“他手機里只有你的號碼，所以……”
牟再思沒有聽完，她忽地直直盯著蔣瀾。
蔣瀾在她的注視下從病床上坐起，開口：“嗯，你的電話號碼不一樣，自然是要分開放的。”
牟再思愣住，隨后她哈哈哈的笑起來：“學(xué)長說的是，我是合作過一次的學(xué)妹嘛……”她聲音忽然低下去：“那天那個惡作劇電話是您打來的？”
“不是惡作劇?！?br/>
牟再思不為所動，笑了笑道：“那我后來回過來的時候您怎么不說話？這不是惡作劇是什么？是不小心碰到后接通的嗎？蔣學(xué)長不要這樣，我不喜歡被人蒙在鼓里，這種感覺太難受了?！?br/>
“哦，有首歌是這樣唱的，那歌叫《愛情買賣》，里面有句，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br/>
蔣瀾抿緊了唇：“不是惡作劇。”
說完，蔣瀾看了牟再思一眼，扭過臉躺進床鋪，把被子拉高遮住臉。
牟再思忽然很生氣，不，她一直很生氣，她看見蔣瀾再來招惹她他就生氣，看見這個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陰陽怪氣的蔣瀾她更生氣。鬧哪樣？
她一把揪住蔣瀾的被子就往外扯，但是扯不動，牟再思放棄了，手卻仍舊握著被角，她冷哼一聲：“學(xué)長力氣很大啊，身體應(yīng)該不錯，那您特地把要晚點名的我叫過來？您也是軍訓(xùn)過的，晚點名缺席有什么后果您不明白？是我哪里得罪您了嗎？是那日的表演拉低了您的檔次嗎？”
王醫(yī)師站得遠了一些，呵呵笑了笑：這不是挺熟的嗎？
牟再思不知道王醫(yī)師在想什么，她冷聲道：“還是因為校方強迫您要和我合作——我一直很好奇為什么會長會來和我這個垃圾節(jié)目合作？我聽說您本來是和葉闌珊同學(xué)合作的不是嗎？被我拆散了所以很不滿嗎？！”牟再思說到最后聲音高亢，聲線不平穩(wěn)地顫抖起來。
她恨恨地一錘錘上床沿：“您這是又一個惡作劇嗎？”
“不是惡作?。 ?br/>
被子突然掀開，牟再思看著突然坐起來的蔣瀾，愣住了。
鹽水針不知什么時候從他的手背上滑了出來，點滴液從針頭里流出來，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濺在她的鞋子上。
蔣瀾盯著她，目光深深認真：“不是惡作劇?！?br/>
“我想見你，見不到，所以想聽你的聲音?！?br/>
牟再思只是愣愣地盯著他發(fā)紅的眼角。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蔣瀾握住她的手，道：“我難受?！?br/>
我心里難受。
牟再思下意識甩開他的手，她盯著自己之前被握住的手，忽然用另一只手猛地死命拍手背，覺得不夠，又猛地往牛仔褲上揩去。
牛仔褲材質(zhì)粗糙，手背被擦紅，她還想繼續(xù)，卻被握住。
“牟再思。”
牟再思甩開，退后兩步，下頜微微仰起，眼底蓄著光：“學(xué)長是燒糊涂了吧，我可以幫您聯(lián)系您的父母。”
“我沒有父親?！笔Y瀾說。
“我很抱歉……那可以找您的母親?！?br/>
蔣瀾忽然笑了笑：“我母親不會來的，你不知道嗎？”
牟再思愣了愣，道：“我怎么會知道，學(xué)長這話太奇怪了。”
蔣瀾低垂眼瞼，牟再思心底忽然一動，上前兩步問道：“你究竟是誰？”
蔣瀾手蓋住半張臉：“我是蔣瀾。”
“那您怎么竟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你以前認識我嗎？”蔣瀾截住她的話。
“不認識?！睌蒯斀罔F。
蔣瀾耀眼地笑了一下：“那我的話怎么奇怪了。”
“我……”牟再思滯了滯，隨即冷笑起來，剛想說什么，一個男生突然跑進來，道：“哎呀蔣瀾，聽說你病了，晚飯也沒吃，我?guī)湍闼忘c過來……”
他話說了一半就熄了，抬頭看看病房，覺得氣氛有點僵硬。
“那個……”
“放這兒吧?！笔Y瀾對他說。
王醫(yī)師接過飯，打開：“喲，還挺豐盛，可惜你現(xiàn)在不能吃東西啊?！彼ь^看了眼這個男生：“你是他室友？”
男生點點頭。王醫(yī)師道：“注意了，以后這個辣椒什么的少給蔣瀾同學(xué)吃，雖然是青椒，但對于他脆弱的胃來說也是很刺激的?！?br/>
男生愣愣地點點頭，牟再思看了桌上的飯菜一眼，皺了皺眉，轉(zhuǎn)過身，打算離開。手腕卻被一陣炙熱攫住。
“放開?！?br/>
“牟再思?！笔Y瀾喊住她。“牟再思，這是我的室友，他叫安天逸?！?br/>
牟再思瞇起眼，道：“哦。”
蔣瀾繼續(xù)道：“牟再思，我喜歡你?！?br/>
……
……
牟再思：“哦?！?br/>
然后甩開手，轉(zhuǎn)身，離開。
其實放手，真的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難。何必念念不忘，執(zhí)著至于斯。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dark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