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巷鬼影(四)
一種奇怪的聲音忽然響起,時而嘰嘰嘎嘎,時而唧唧吱吱,他輕手輕腳來到走廊,靜聽了片刻,終于判斷出它來自旁邊的一個房間。
房門虛掩,詭異的聲音卻愈來愈清晰,既像動物咬嚙骨頭,又像銼刀在金屬上銼磨。他壯著膽子在門前站了片刻,幾番猶豫之后終于下了決心,就在他果斷地抬起了右腳的剎那,房門突然洞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惡鬼,吐著長長的舌頭猛撲過來,一股難聞的惡臭霎時布滿了整個屋子。
他“呀”的一聲倒在地上……
“龍振,龍振?!?br/>
朦朧中他聽到了常寧和茵茵的呼喚,一睜眼,兩人已經(jīng)站立在面前。
“你怎么啦?把我們都嚇死了?!?br/>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不費工夫。兩人同時出現(xiàn)所帶來的興奮和激動,讓他忘記了一切,抖擻精神,一個鷂子翻身:“沒事,沒事。你們兩個究竟去了哪里?”
兩人分別出了如何被惡鬼沖散、后來又怎樣重逢的經(jīng)過,最后茵茵:“我們一直在到處找你,可就是找不著,你怪不怪?”
他也簡略地講述了自己的情況以及西施、詐尸、鬼燈籠、樂曲聲,另外還有那座詭譎的樓,然后朝前一指:“就在那邊。”
“在哪?沒有呀?!币鹨鹚念櫭H唬瑔柕?。
他仔細一看,前面除了一些低矮的平房,根本就沒有他的三層樓。
“咦,剛才分明是有的呀,一下子去哪了?”
“算了,管它呢?!背幓顒恿艘幌律眢w,“現(xiàn)在是凌晨一點四十八分,下一步怎么辦?”
“繼續(xù)找,她應該也進了這個屋子,我們找找看?!?br/>
忽然吱呀一聲,南邊一個房間的門開了,一個人影幽靈般地飄然而出。
西施。三人齊齊在心中高呼著。
西施如同一個被人追趕的賊,腳底抹油似地跑得飛快,他們在后面也絲毫不敢含糊,直到奔出了半里之遙,速度才漸漸慢了下來。游魂似地潛行了一段路后,終于在一座破敗的房子前面站定,嘴里咿咿呀呀地胡謅了片刻,接著又手舞足蹈、踢踢踏踏地比劃蹦跶了一陣,然后放縱地狂笑了數(shù)聲,大搖大擺闖了進去。
這是一座荒廢多年的高墻深院,斷墻殘垣,破舊不堪,院子、臺階、門廳處處長滿了蒿草,窗戶早已沒了玻璃,黑漆漆的只剩下一個窗框。唯有高聳、雄偉的大門及臥伏在兩旁的一對石獅可以看出當年的豪華和氣派,只是敞開的門扇業(yè)已腐朽,其中一只石獅也僅存半個腦。
這就是遠近有名的鬼屋,原來是一個大戶人家的住宅。據(jù)一百多年前,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場殘酷的殺戮。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兩個勢不兩立的幫派在這里大打出手,雙方用大刀、斧頭演繹了一場喪失理智的瘋狂,刀光劍影、血花飛濺,前后共有二十五人死于非命,傷殘者不計其數(shù)。從此,這里不但成了遠近居民心中永遠難以抹去的痛,而且也逐漸淪為名符其實的鬼屋,衰敗、荒蕪,最后只剩下殘肢斷臂似的一副骨架。
盡管三人都沒來過,但每當聽到從這兒傳出的鬧鬼故事時,心底總會升起一股寒意。
“害怕了?”見常寧裹足不前,龍振試探了一句。
“有什么好怕的?”他挺起胸膛,似乎已經(jīng)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那就好?!彼谒缟吓牧艘幌?,“咱們走?!?br/>
茵茵知道常寧沒實話,因為她聽出了聲音中的顫抖,可這算什么呢?自己心里不也一直在七上八下嗎?因此她只是抿嘴笑了笑,并沒有像平時那樣的諷刺和挖苦。
屋子高大寬敞,里面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他們不停地轉彎,不停地上下臺階,稍不留神,不是碰壁,就是摔倒。逼人的陰氣潮水般地撲面而來,霉味、酸臭味、腥臊味撩得鼻孔發(fā)癢,熏得胃液上泛。無處不在的蜘蛛網(wǎng)、橫沖直撞的老鼠除了讓人不勝其煩之外,無疑也增添了幾分恐怖氣氛。龍振后悔自己考慮不周,心想如果帶上手電就方便多了。更糟糕的是走著走著,西施又不見了。
“鬼火,鬼火。”茵茵突然尖叫起來。
“噓?!饼堈袷疽馑灰舐暎霸谀??”
“剛才還在,怎么一下就不見了?”
“那邊,那邊?!背巺s指著另一個方向。
那邊,幾個房間的屋頂已經(jīng)部垮塌,一抬頭可以望見墨黑的天空,地下,半人高的茅草叢中閃爍著點點幽光,碧綠耀眼,飄忽不定。這就是鬼火嗎?龍振不禁在心中打了個問號,聽老人家,這東西大都出現(xiàn)在荒山野嶺、墳堆墓穴,不可能現(xiàn)身于深宅大院。可不是鬼火又是什么?
一陣微風徐徐吹過,驅散了悶熱的空氣,院子里的樹葉在黑暗中發(fā)出詭秘的沙沙聲,與一種來自草叢中的獨特響聲“哈——巴,哈——巴”遙相呼應,聽起來如同眾多幽靈在竊竊私語。
“走,去那邊看看?!?br/>
剛踏進其中的一個房間,便響起了一陣貓兒叫春似的刺耳哀嚎,時而冗長,時而短促,聽得龍振汗毛倒豎,驟然收緊的心臟仿佛被擠壓成的一團,然后又慢慢地舒張膨脹,好像一只充氣過度的皮球,隨時都面臨著破裂的危險;常寧呼吸急促,胸部風箱般地呼呼作響;茵茵則伸長脖子,警惕地四處探頭探腦,并緊緊拉住龍振的手不放。
十來分鐘之后,哀嚎停止了,三人都長長地出了一氣,茵茵也松開了龍振的手,可很快,另一種叫聲又起來了,低沉時如女人泣訴,凄厲時撼人心弦。
莫非這就是傳中的鬼哭?龍振眼前立馬掠過了一張張青面獠牙的嘴臉,這是他時候從許多鬼故事中提煉出來的形象。那大概是學三年級的時候,太子街附近一條無名巷的轉角處,有一個擅長講故事的老頭,每晚從六點半開始,一直講到深夜十一二點,尤其是一些關于鬼的故事,更讓聽的人欲罷不能。每年一到寒暑假,吃完晚飯,他就找個借,偷偷地跑到老頭家去,越聽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上癮。
正當他沉浸在兒時回憶的時候,一條黑影旋風般地猛撲過來,他來不及躲閃,整個身子被緊緊抱住,動彈不得。
“鬼,鬼。”對方抖得像篩糠,話不成句。
聽見是常寧的聲音,他才稍為安定了一些,安慰道:“別慌,別慌?!?br/>
他的牙齒在咯咯地打架:“剛、剛才有一只鬼掐住我的脖子,越掙扎,它就掐得越緊,我反手狠狠的一拳打了過去,趁它松手時才得以逃脫,哎呀,好可怕呀?!?br/>
他還沒來得及話,那邊不遠處忽然又響起了清脆的兩聲,他立即想到了茵茵,正要發(fā)問,朦朧中發(fā)現(xiàn)了兩個相互扭打的黑影,其中一個顯然處于弱勢。
“不好?!彼闹邪蛋到锌啵兄拿峙芰诉^去。
茵茵從地上爬起,懊惱地埋怨道:“唉,你要是早點過來就好了?!?br/>
“什么樣子,看清楚了嗎?”
“沒有。只覺得臉上毛蓬蓬的嚇人,力氣很大,滿嘴臭烘烘讓人作嘔,它伸出爪子要來抓我,我往下一蹲,它一個趔趄,我瞅準機會,轉身賞了它兩巴掌,把手都打痛了。”此時她已經(jīng)沒有了恐懼,平靜得如同拉扯家常。
“來了,又來了。”常寧拉了龍振一下,壓低聲音。
“在哪?在哪?”
他不話,只是不停地搖頭,龍振和茵茵睜大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面。過了一會兒,常寧才斷斷續(xù)續(xù)將他所見到的情景描繪出來。
“三個,我看到了三個,一個滿臉流血,一個只剩下半個腦?!?br/>
“還有一個捂著流出來的腸子,對不對?”茵茵補充道。隨后又問龍振,“你看到了幾個?”
“也就是三個?!彼氐?。其實見到的比他倆都多。
常寧聲音有點發(fā)沙:“走吧,別在這里待了。”
茵茵立即跟上:“怎么?膽怯了吧?”
他也寸步不讓:“你誰?”
“當然是你了?!?br/>
“你才怕呢?!彼耘f嘴硬。
又來了。龍振心里喊了一聲。在茵茵尚未進一步反擊之前,他和事佬般地分別拉起兩人的手:“膽子是練出來的,開始的時候怕,慢慢的就不當回事了,走,咱們到其他地方看看?!?br/>
這座老宅有三十三個大大房間,正房和東西廂各有十一個,其中大部分門窗已經(jīng)朽壞,只有少數(shù)幾個仍然保存完好。
三人來到西廂一扇透出光亮的窗前,透過密密麻麻的蜘蛛網(wǎng),只見屋內燈火昏蒙,十來個陌生面孔圍著一張破舊的方桌,或坐或站,似乎在合計著什么。有趣的是它們不但長相丑怪,而且個個身材短,就跟巴巴勒差不多。
盡管三人的動作很輕,但還是立即就被發(fā)現(xiàn)了,一個渾身灰不溜秋、頭戴尖頂花帽的侏儒,警覺地喊了一聲:“有人?!?br/>
里面的燈光倏然熄滅,一陣響動過后,房門大開,一群尖嘴長尾的動物爭先恐后地奔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隨后他們又來到東廂,一個肥胖的男子坐在書案旁邊自斟自酌,案上點著兩支拇指般粗細的蠟燭,搖曳的燭光映照著他鐵青的臉孔。
他仰臉喝完了手中的半杯殘酒,站起身來,像表演雜技一般將酒杯拋向空中。
就在杯子即將落下的剎那,黑暗處突然闖出一個渾身雪白的女人,張開雙手毫不費力地將酒杯接住。
她的衣著和面影又一次讓三人驚詫不已。
在胖男子的鼓掌喝彩聲中,西施不慌不忙將酒杯向他拋去,男子接住后又向她拋回,當西施再一次拋過來時,男子并沒有伸手去接,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男子大笑一聲,撿起一塊玻璃碎片,在脖子上輕輕一抹,然后雙手將血淋淋的腦摘下來放在桌面上。
西施不僅沒有絲毫害怕,反而開心得格格直笑,然后腰肢一扭,提起男子的腦就要往外走。沒頭的男子立馬慌了神,一手按住往外噴血的頸脖,一邊從傷處發(fā)出嘶嘶的聲音:“還我,還我。”
西施提著腦在屋內轉了兩圈,然后將腦往高處一拋,胖男子快步過來,腦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脖子上。
三人看得渾身木僵,直到西施離開房間走出了好遠,他們才如夢初醒似地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