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老院的時候，十二太爺?shù)热艘呀?jīng)干完活吃罷飯回家歇晌了，高粱圍子已扎好整齊的垛在院墻下，錢令正等人在院子里一邊聊天一邊等林笑三人回家。看到三人走進院子，華氏招呼著讓去洗手洗臉撣衣服，等三人洗干凈坐在飯桌邊，華氏早盛好了面魚擺好了筷子，還給擺了一小碟冬天腌的酸白菜。
清湯面魚上面撒了一點綠色小蔥葉，調(diào)好的又酸又辣的湯汁，浮著誘人的辣油，滑溜溜地還有些嚼勁的面魚。真香??！林笑、大安捧著自己的專用小碗大口地吃，錢一強端著個大海碗，一邊吃還一邊夾兩片酸菜。
“慢點吃，你們吃完后消消食就歇著吧。我先去睡一覺啦”錢令正看到林笑三人吃得香噴噴的，就站起來囑咐一聲，準備去休息了。
“爺爺，您等等，我這一回來光顧著吃了，有件事還沒顧得上說。上午去山上的時候采回來一種草，剛才我在大哥家熬些草汁子，大妞抹到紙上，紙就變了，能防水、涂面很光、不掉色。下晌您歇好了，您和我爹去我大哥那個院子看看去。我吃完了還得和大妞接著去熬汁子，今天得干完，明天還得帶著人去翻地挖塘沒有時間整了?！卞X一強放下碗急忙道。
“紙呢？”錢令正、錢林閔問
“在我大哥家呢，一會兒想再試試有沒有更好的法子讓表面更好看些?！卞X一強道
“嗯，知道了，你先吃飯吧?！卞X令正道，又坐了回去。雖然這個孫子沒有說太多，但是他還是意識到，這個紙的變化應該是很驚人。心里急迫的想去看看紙樣。他扭頭看了一眼大兒子，只見錢林閔也是很激動的神色。
“我想問問有沒有一種褐色的果子，和雞蛋差不多大，皮上有一層絨毛，揭了皮里面的果肉是綠色，汁水又多又甜，里面還有黑色的籽兒？”林笑插話道
“聽起來像是麻藤果？想吃了？你一歲多的時候你姥姥托人捎過幾個來，你可愛吃了。這個果子咱家沒有，你十二太爺家有，還是早些年從南山上移過來的?！比A氏道
“對，就是麻藤果，老婆婆告訴我的名字就是這個，我要兩根麻藤果的枝子，熬黃麻草汁用?！绷中φf的是獼猴桃，也稱狐貍果、麻藤果、藤梨、古木。
“這個樹枝做啥用？”錢一強問
“工匠造紙時用麻藤果樹枝脫色，黃麻草汁發(fā)黃綠色，抹在紅紙上不明顯，但是抹在白紙上，會使紙發(fā)黃顯臟，先脫一遍色再加點白石灰，效果就會好很多。”林笑道
“呦，大妞，你咋知道的？”華氏很奇怪
“老婆婆和我閑聊的時候講過”林笑又把這個老婆婆抬出來擋箭
除了華氏覺得奇怪，大安覺得很驕傲――為自己有個聰明的姐姐驕傲，其他人都不語只是點頭。
“那你們先慢慢吃著，我去十二弟家要兩支。兩支夠不？大妞”錢老太太道
“夠用了，太奶您睡一覺再去吧。不急用?！绷中郧傻?br/>
“沒事，太奶今天一點兒都不困，不睡了?！卞X老太太李氏笑著走了
等錢一強三人吃飽了，華氏收拾好灶屋，錢一強從老院拿了一個大木盆，一個大水桶，又讓華氏找出來一塊自家織的粗麻布，比著木盆的大小裁了一塊。
錢令正和錢林閔夫妻都不睡晌覺了，要一起去看看，于是一家子鎖好院門就奔茅草屋去。
村里靜悄悄，這時節(jié)還不是農(nóng)忙的日子，一天兩頓飯，中午家家都要歇晌。
進了院子，錢一強依著林笑的法子往之前試驗過的紅紙上噴水，遞給錢令正等人看效果。
“這是涂了草汁的紙，用手捻不掉色，濺上水不濕紙，紙還變厚變硬?！卞X一強道
“沒想到這個野草汁這么厲害。那你們搗鼓這個傷手不？”錢令正
“沒事，不礙的，就是沾上后不好洗，多洗幾遍就好”錢一強
“強哥，你大哥家的窗紙都黃了，你去辛家寨買些窗紙，咱把這個草汁涂在窗紙上，咱試試白紙兩面都涂上是啥效果，就手給你大哥家換新的，現(xiàn)在用的都有些稍黃啦?！卞X林閔
“唉，我這就去?！?br/>
“爺爺、二叔，買兩個小壇子，做好的草汁放在壇子里存著吧”林笑道
“不用，咱家沒有多少紙需要抹，做好的就先擱在這個小木桶里就好。二叔先走了”錢一強道
“等等，二叔，咱家用不了，那多出來的可以賣錢呀，咱家也該買頭牛了”林笑拽著錢一強的褂子不撒手
“呃？”錢一強愣住了，自己沒有想到可以賣錢這檔子事，就覺得這草汁有用處，是個好東西。想起來之前林笑曾提過這個草是個大寶貝的話來，再一次暗嘆小侄女是個小人精。
林笑看看太爺、爺爺、奶奶，
“縣上的紙鋪子應該愿意買吧？這種紙咱這里有賣的嗎？要是沒有，誰家買了咱這草汁子誰家就是獨一份的買賣，不愁生意不好。涂了草汁的紙做紙扎肯定結(jié)實，做油紙（賣吃食的攤鋪包熟食的紙）、做窗紙都行。”
“強哥，你直接去李家堡子，找李六家買上二十個一斤的腌菜壇子，回來的時候經(jīng)過辛家寨，把窗紙買回來。我和你爹現(xiàn)在就去山上再采些這個草回來，大兒媳婦你在家看著兩個孩子，讓他們睡一覺，一會兒你娘從你十二叔家回來，你們娘倆熬這個草汁子?！卞X令正吩咐道
“爹，我和孩他爹去采吧，我倆腳程快，用不了多久就回了。您和我娘在家?guī)е鴤z孩子一塊兒歇歇，等我倆回來咱一塊兒熬草汁子唄?！比A氏道
“奶奶，黃麻草采的時候一定要留三層葉子包芯，夏天的時候從芯里翻新根呢，別采的太狠了，來年不長”林笑囑咐
“知道了，那么多草，每棵上采兩片葉子就夠往回背的”華氏
“那行，你們走吧，早去早回，大兒媳婦你給強哥多拿些錢，用不了的可以帶回來，別大老遠去了錢不夠，來回折騰。”錢令正
“哎，明白，您放心吧?！闭f著，錢林閔夫妻和二小子一起出門了。
“大妞，你帶著弟弟去炕上瞇一覺，太爺把這些草切了，順便等你太奶”
“太爺，我剛吃完飯，現(xiàn)在還不困覺呢。咱們試試新法子熬這草汁子”林笑
“好啊，你來指揮，太爺給你試”
林笑讓太爺先砸上一斤左右的生石灰，碾得細細的，最好和面粉一樣細。太爺一會兒就碾好了，林笑讓拿稱稱出整一斤來，倒在其中一個木盆中。
林笑讓用稱量一下另一個木盆的重量，整好三斤，又填上三斤晾涼的開水，稱準了就倒進盛石灰的木盆里，不停地攪拌至徹底均勻。
這時候錢老太太李氏回來了，拿回來兩枝獼猴桃枝，新春的枝條已有嫩芽，林笑請李氏將枝條沖洗干凈，再剪成一掌長一段段的，把兩端的樹皮撕開但不撕斷以免有雜質(zhì)混入汁水，最后放入接汁水的小木桶里泡著。
準備工作都做完，錢令正和李氏就一個人切草，一個人熬草汁子，催著林笑帶著弟弟去睡晌午覺。林笑和大安剛爬上炕，蓋上個薄單子，頭一挨上枕頭就睡熟了，倆人都還是小孩子，早就累了。
林笑醒來時已經(jīng)是一個時辰之后了，華氏擔心兩個孩子白天睡太多，到了晚上睡不著，硬是把倆人喚醒。先是給倆人用熱毛巾擦擦臉醒醒盹，然后穿好衣服和鞋一手一個抱到院子里。院里黃麻草都已切完，灶屋里兩口鍋都在煮草汁，灶屋門口擺了一地的小壇子，林笑一數(shù)二十二個。
“大妞，二叔給你買了兩個小壇子，腌蒜用的”錢一強看到林笑道
“太好了，謝謝二叔”林笑
“謝啥，你腌蒜還缺啥東西，需要買啥？”錢一強
“糖、鹽、醋”林笑
“鹽和醋家里都有，糖需要買，奶奶明天就買去”華氏道
“奶奶，咱家里有多少蒜？三斤蒜得用二斤糖”林笑
“啊？好家伙，這么多糖，糖可不便宜，一斤粗糖三十文呢，細糖一斤得五十文”
“奶，啥是粗糖，啥是細糖？”林笑問
“粗糖是咱平日吃的糖，細糖又白又甜，咱還沒有買過”華氏
原來紅糖是粗糖，白糖是細糖
“孩子要，你就買唄，說這些干啥？孩子要這些東西都是干正事用的，你這么大個人跟孩子說這么多干啥？明天就買去，先買十斤，家里的蒜就先腌上十五斤，明兒個讓你二叔再買個二十斤的大壇子，專門用來腌蒜。”錢令正生氣的道，走過來抱著林笑和大安去后院，“乖孩子，走，和太爺去后院侍弄菜地去，強哥你也來搭把手”。
看著轉(zhuǎn)身去后院的幾人，華氏小聲的和錢林閔說，“我不是埋怨孩子，我就是話趕話的說了些，爹就生氣了。我還不是擔心做不成，糟蹋了東西”
“咋能糟蹋呢，試不成還可以自家吃嘛。大妞這么小就花心思在生計上，咱們大人還計較這么多干啥。以后這孩子們只要是為了家里忙活，咱都得支持，不論哪個，知道不？別把咱孫子孫女想法當成小孩子胡鬧，他們可聰明了。你說說，可著全村找，有咱家這么聰明能干的好兒孫嗎”錢林閔道
“是沒有，關鍵是他們的爹、爺爺就很聰明。”華氏嗔怪地地看著錢林閔說道
“那是”
一邊的李氏聽到大兒子兩口子的話，偷偷地抿嘴笑。
后院的菜地沿著邊兒刨了一個半尺深的坑，將高粱圍子底部埋上壓實，兩邊的上部都是修剪好的細枝，用麻繩合攏扎緊，就形成一排小草廬的形狀，外面搭上青桐葉簾子，整體上又擋風又嚴實還不會傷苗。
“大妞，大安，看了嘛？天暖和的時候就把麻繩解開就可以，即擋風又可以曬太陽。”林笑直點頭，這個法子真好。
“太爺，你想得真周到”林笑贊服道
“你太爺那是出了名的莊稼把式，十里八村排得上號的。咱們都得跟你太爺多學學”錢一強道
“太爺，您教我，我以后，種好吃的，給您”大安道
“好啊，太爺聽聽大安給太爺種什么？”
“甜的菜，甜的肉”大安
“哈哈，你那不是種菜，你那是聚寶盆，要啥有啥”錢令正大聲笑
“太爺，教我種聚寶盆”大安看大家都笑大聲道
哈哈，前院后院的人都樂了，大安不好意思的抱著太爺?shù)耐?，把臉貼在太爺腿上，似乎是自己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自己了。這番動作，更是惹得大家樂啦。
“太爺，太爺，我躲貓貓，您找我”大安纏著太爺玩捉迷藏
“好啊，你快去藏起來，藏好了我就找”
大安躲在草廬后面“太爺，我藏好了”
這個大安，真逗
錢令正故意的在別的地方轉(zhuǎn)，一邊大聲的嘮叨，“這個孩子，藏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呢？”
大安聽到了自己躲在草廬后大聲的笑
一時間院子里歡聲笑語不斷
天快黑時，所有的草汁子都收集好了。林笑讓把草汁子再倒回鍋里，小火喂著，把調(diào)好的石灰水倒進鍋里攪拌，直至鍋里的草汁起泡時撤火，放涼。
等了有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冷卻后的草汁子變成完全透明的黏黏的水膠液，華氏分別盛在是個小壇子里。
鍋里還有不足一斤的料，錢一強拿著新買的軟毛刷子沾著水膠，把新買的窗紙兩面都細細地涂了一層，用木夾子夾好，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繩上。直至三張新窗紙都晾上了。剩下的水膠盛在一個舊的水舀里，把大鍋仔仔細細地沖洗干凈，院子都收拾好，錢一強留下守夜，其余人返回錢家老院，洗漱后都上炕休息。
錢家老院的東屋，錢令正兩口子說著悄悄話，
“我明天帶著老大，把這十壇子草汁子帶到縣上，賣著試試看，你在家盯著強哥領著人挖塘，熬粥時多放些高粱，別不舍得，都是關系走得近的人家，都不易，知道不”錢令正囑咐道
“這還用你說？我尋思著還得準備些菜，這時節(jié)薺菜正多，明早我們娘幾個都出去挖些薺菜，回來仔細炒了，好好地拌拌，吃著下飯”
“行，依你。你也得注意著身子骨，別太累著。讓大兒媳婦多擔著點，你可不年輕了。這六畝地今年沒有稅金，產(chǎn)多少都是賺的，我也不多圖希有多少產(chǎn)出，能在冬月里一人添一身新棉衣就行。”錢令正
“嗯，你也是，不年輕了。明天去縣上精明著些，你打算咱賣呀？賣多少錢一斤？”李氏
“呵呵，你不知道你重孫女說了，他們上午采回來的那些賣了錢后買一頭牛回來，咱這十壇子咋著也得賣個三頭牛錢”錢令正
“得了吧，越說越?jīng)]譜了，一點兒草汁子賣這么多錢，那紙得賣多貴？快別瞎咧咧了，大妞是個孩子不懂行情，她那是稀罕牛，才說的換個牛。你按著這個價錢賣，看有誰稀的買”
“呵呵，我明兒個先掃聽一下，一扎油包紙能賣多少錢，咱知道一扎紙賣多少錢了，兩相一比，利錢的一半錢，咱就按著這個價錢來。一扎紙估計得兩斤草汁子，咱有十斤，都賣了再添些買頭牛。這草汁子要是好賣，咱就多個營生了，回來讓老大再買十畝沙地，沒頭?？筛刹粍舆@些活?！卞X令正
“也對，早些睡吧，明天還那么老遠路要走呢”
“嗯，睡吧”
睡得香甜的林笑還不知道，太爺太奶商量好了要把上油劑賤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