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錫廷本以為曾好會一直無視自己,他也做好了持久戰(zhàn)的準(zhǔn)備，卻沒想到，這一日曾好走出咖啡廳,徑直來到他的車前，彎下腰，扣了扣車窗。

    他自然是搖下車窗,唇角勾起一個愉悅的笑：“找我有事？”

    “別再來這里了?！彼龘u了搖頭,字字認(rèn)真，“沒用的。”

    月光下,她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半點轉(zhuǎn)圜的余地都沒有，他收斂了微笑，同樣認(rèn)真的語氣：“你記得以前對我說的話嗎？你說你想每日都和我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br/>
    “我記得。”她說，“但我不是那時候的曾好了，我已經(jīng)變了，以前喜歡的東西不再喜歡，以前討厭的東西現(xiàn)在卻有了興趣；人不都是如此，隨著時間都在改變？你和我都一樣?！?br/>
    他心微微一沉，她的語氣風(fēng)輕云淡，眼神沒有排斥和反感，卻將他推得更遠(yuǎn)；他突然覺得，他寧愿她多討厭他一點。

    “你說的沒錯，大家都在改變，我也一樣?！彼f，“我以前騙了你，但現(xiàn)在沒有，我來這里只是想看你，沒有別的目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片刻后收回目光，挺直身子，無所謂似的地走了。

    他迅速下了車，喊住了她：“你信不信，我這一次是認(rèn)真的？”

    她腳步未停，很顯然，他是不是認(rèn)真的，和她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

    越錫廷的眼眸深邃，直視她的背影，心里的念頭逐漸清晰；他是個行動快于意識的男人，在n市的工作早已處理完畢，他依舊逗留在這里，原因是什么，他再后知后覺，在此刻也清楚了答案。

    辛恣意在電話里試探地問，你在n市的工作進(jìn)行的不順利？怎么三天兩頭往那里跑？

    他隨意找了個借口敷衍她，她顯然很不高興，而他也沒有和平素一樣小心翼翼地去哄她。

    依舊是每天來a lotus，點一杯咖啡，對著筆記本工作，余光卻時不時地逗留在營業(yè)臺后的她身上，除了幫客人點單，她大多數(shù)時候安靜地站在那里，低頭看外文報，或者持一塊潔白，柔軟的的布擦拭馬克杯和陶瓷花瓶。

    七點到九點的時光，他感覺很平靜，像是多年前那會，和她是一個轉(zhuǎn)身的距離。

    *

    鄭妙子眨了眨眼睛問曾好：“有人在追你？”

    “啊？”

    “咖啡店小開啊，只要你上班就會出現(xiàn)的那個帥哥?！?br/>
    鄭秒子會知道這個事情不奇怪，她的閨蜜是“一株蓮”老板的外甥女，咖啡館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會傳到她耳朵里。

    曾好敷衍地笑了笑。

    “給人家一個機會嘛，或許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呢？別總冷著一張臉，會嚇跑男人的。”鄭妙子好言相勸。

    曾好合上雜志，言簡意賅：“他不行。”

    “那你喜歡怎么樣的男人呢？我可以幫你介紹?！?br/>
    “我沒想過談戀愛。”她認(rèn)真地說，“你不用為我費心了?！?br/>
    鄭妙子一愣，瞪大了眼睛，緩緩點了點頭，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她是聰明人，一看曾好那副“滅絕七情六欲”的模樣，就知道再多管閑事會討人嫌。

    說實在，她第一次遇到曾好這樣類型的女生，說曾好難相處，也不是，說曾好容易相處，也沒有；即使同住一個寢室，面對面地睡在兩張床鋪上，她也覺得離曾好挺遠(yuǎn)的，曾好從不提自己的事情，也不會說心里話，對逛街，看電影，買衣服也沒興趣，生活只有讀書和打工，對她而言，這樣的生活乏味得令人抓狂。

    終于有一個晚上，當(dāng)鄭妙子喝得醉醺醺，開門進(jìn)來，正好曾好熄了燈，黑燈瞎火中，她“啊”的一下，腳絆倒了椅子邊的一只熱水瓶，摔在地上，大聲道：“怎么回事啊，熱水瓶擱在這里？！”

    曾好下了床，開了燈，扶起她：“這不是你自己的熱水瓶嗎？”

    鄭妙子蹙眉：“那你就不能順便幫我放回原處嗎？都是室友，互相幫個忙，舉手之勞而已，你都不愿意？”

    曾好安靜地看著她醉醺醺的臉，直言：“說實在，你能不能別總?cè)ズ染?，每次喝得醉醺醺，超過十一點回來，還要卸妝，洗漱，放音樂，打電話，我根本睡不好?！?br/>
    鄭妙子一愣，隨即冷笑：“原來你對我有這么多不滿，你早說啊，早說我會改的。”

    彼此對視，室內(nèi)一陣靜默。

    鄭妙子受不了這樣令人窒息的氛圍，索性將話都攤開說了：“曾好，你有意見就對我直說，別用這樣的眼神盯著我看！說實在，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永遠(yuǎn)不冷不熱的，喊你去逛街買東西，看電影k歌你都不去，想和你聊天，你都沒興趣，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做朋友？還是你第一眼看到我就覺得不爽？如果真討厭我，我們一起去找輔導(dǎo)員，找公寓管理中心的領(lǐng)導(dǎo)，申請調(diào)換宿舍好了?！?br/>
    “我沒有討厭你，對你也沒有意見?！痹梅啪徴Z氣，“反之，我很感謝你，因為你，我才有了咖啡館的工作?！?br/>
    鄭妙子哼了哼，轉(zhuǎn)過身去了衛(wèi)生間。

    等洗漱完畢后，兩人上了床，熄燈的時候，鄭妙子輕輕嘆了嘆氣，然后耳畔聽到曾好的聲音：“抱歉?！?br/>
    “算了，我也有錯?！编嵜钭诱f，“我喜歡喝酒，喜歡熱鬧，總是那么晚回來，一定打擾你的休息?！?br/>
    “我真的對你沒有成見，相反，謝謝你包容我?！痹谜f，“我拒絕你不是因為不喜歡你，而是我不喜歡逛街，不喜歡看電影，也不喜歡k歌，我是個挺無趣的人，大多時候喜歡一個人待著?！?br/>
    黑暗中，鄭秒子垂下眼眸，淡淡的“嗯”了一下，問了句：“我一直想問你，你談過戀愛沒有？”

    “……談過?！?br/>
    “他帥嗎？”

    “很帥?！?br/>
    “是個好男人？”

    “……是個好男人。”

    “那為什么分手？”

    “他家里人不同意?！?br/>
    “父母很勢力？”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差異太大了?！?br/>
    “你還會想他嗎？”

    “會。”

    聲音越來越低，隱藏在黑暗深處，像是深谷的溪流。

    鄭妙子屏氣斂息，慢慢側(cè)過頭，很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你在哭嗎？”

    ……

    這一年的六月，曾好研究生畢業(yè)，留在n市的一家醫(yī)藥企業(yè)的行政部門實習(xí)，她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

    除了將頭發(fā)剪短，學(xué)會穿深灰色的職業(yè)套裝，偶爾將頭發(fā)盤起來，戴黑框眼鏡之外，她沒有大的改變，依舊不喜歡逛街，不喜歡約會，不喜歡熱鬧，習(xí)慣一個人待在公寓里，安靜地看書，聽音樂，做手工活。

    包括鄭妙子在內(nèi)的很多人都對她提過意見，她笑著接受，但沒有改變。

    為什么要改變？她自己覺得舒服，自得其樂不就行了？難道這個世界每個人的活法都必須是一模一樣的？都應(yīng)該明媚燦爛，成群結(jié)隊？她一個人不行嗎？

    當(dāng)然準(zhǔn)確的說，她不是一個人。

    這兩年，越錫廷一直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中，他幾乎是在h市和n市之間奔波，只要有時間就會開車過來，出現(xiàn)在她工作的咖啡館，她讀書的學(xué)校，寢室樓下，實習(xí)單位門口……

    世界上真的有這么一對男女，如此詭異：男的不依不饒，和粘皮糖一樣甩不開，女的就一直當(dāng)他是空氣，整整無視他兩年。

    到后來，曾好周圍的朋友，同事都覺得她是個很奇怪的女人，有個條件這么好的男人，還愛理不理的，到底在作什么？

    越錫廷本人沒有意識到失敗，或者說他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只要一有時間，他就趕到n市，等于是閑暇的時光都花在路上了。

    連和辛恣意的感情也降溫到了谷底。

    辛恣意找他，問得很直接：“你隔三差五地去n市是找誰？你在那邊有女人了？”

    越錫廷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辛恣意冷笑：“我們分手吧?！?br/>
    越錫廷看了看她，淡淡地說：“如果這是你的意愿，我接受。”

    辛恣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底升騰起委屈和失落：“越錫廷，你是認(rèn)真的？”

    “這句話應(yīng)該是我問你才對，你是不是認(rèn)真的？”越錫廷平靜地對視她的眼眸，輕聲道，“或者，我再問一句，你從頭到尾有沒有對我認(rèn)真過？”

    辛恣意愣住，深深吸了口氣，調(diào)整了情緒：“我的情況你還不了解？我父母一直不承認(rèn)我們的關(guān)系，你要我怎么辦呢？他們畢竟是我的親生父母，難道我為了你忤逆他們，和他們斷絕關(guān)系？”

    “是你父母不承認(rèn)，還是你不承認(rèn)，你心里有數(shù)?！痹藉a廷的目光銳利，第一次在臺面上揭穿了她，“很多事情我早就清楚，只是不說而已，你當(dāng)真以為可以騙我一輩子？”

    “越錫廷，你怎么能這么……”辛恣意欲言又止。

    越錫廷松了松胸口的領(lǐng)帶，徑直走出去，和她擦身而過。

    他又開車去了n市，一路上遇上今年冬季的第一場小雪，想起以前和曾好在公園里堆雪人的情景，當(dāng)時她穿著紅色的羽絨衣，帶著紅色的毛毛球帽子，簡直就是童話書里的小紅帽，臉和手分明已經(jīng)凍得不成樣子，還費力抓起一團又一團的雪。

    最后是他拉起她，將她一雙凍僵的手放進(jìn)自己的大衣口袋。

    ……

    曾好和同事調(diào)了班，打算提前回h市陪爺爺奶奶過年，拎著包走出公司門口，看見越錫廷的車就停在臺階下。

    他走到車前，對她揮手。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無論她怎么無視，他依舊存在，又仿佛會永遠(yuǎn)存在。

    她走過去，兩年來第一次，破天荒地對他開口：“我有話對你說?！?br/>
    他們走在寒冬濕冷的街道上，不遠(yuǎn)處隱隱傳來鞭炮聲。

    “要回h市過年？”他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你要這樣跟著我到什么時候？”

    “你不覺得很出氣？”他低低地笑了，“你追了我兩年，現(xiàn)在我也追了你兩年，算是扯平了……不，你還是贏了，你追我的時候我至少給你回應(yīng)，我追你的時候，你全然無視，半點回應(yīng)都不給我?！?br/>
    “我贏了什么？”她停步，側(cè)過身，面無表情地看他，“爸爸去世了，家里欠下了一堆債務(wù)，爺爺?shù)姆孔淤u了，奶奶得了憂郁癥，我大學(xué)四年，除了必需品，從沒有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東西，我究竟贏在哪里？”

    越錫廷眉眼間的笑意全然褪去，她在提醒他，他當(dāng)年給她的傷害，她家變的罪魁禍?zhǔn)撞皇莿e人，是他，她從一個吃穿不愁的千金小姐淪落到后來的捉襟見肘，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認(rèn)為我們還有做朋友的可能？”

    “好好，我知道你過得很不好。”他聲音很低，“我想有一個彌補的機會?！?br/>
    “遠(yuǎn)離我的生活，是對我最好的彌補?！?br/>
    他的臉色和這凜冽的寒冬沒有區(qū)別，下意識地輕抿薄唇，垂眸看著她，聲音冷硬：“我做不到?！?br/>
    “所以你至始至終是個很自私的人，你做的一切，出發(fā)點是為了自己開心，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彼f，“你愛的只是你自己?！?br/>
    “我的確很自私，但自私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彼N近她，鞋尖輕抵她的靴子，“我想要你，不想放棄，我就認(rèn)這點，就算你不愿意，強烈反對，一直排斥，也不會影響我的抉擇。”

    “你不是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嗎？”她冷冷地提醒，“你是不是一直這樣，腳踏兩條船，將感情當(dāng)成游戲?！?br/>
    “如果你介意的是這個，我和你說實話，我會和她分手?！彼N得她近，近在咫尺，心頭的熱意欲沸騰。

    “千萬別這樣。”她冷笑，“我不想被誤認(rèn)為是介入你們中間的第三者，你以后滾遠(yuǎn)點，越遠(yuǎn)越好，我不想和你的爛事扯上關(guān)系?！?br/>
    “好好?！?br/>
    她提膝，狠狠往他下腹踢了一記，他一個悶哼，彎了彎腰，她果斷地往前走，聽到他的腳步聲漸近，她跑起來，越跑越快。

    鞭炮聲越來越近，幾個六七歲的孩子正圍著幾個“飛天炮”躍躍欲試。

    “好好！”他直逼過來，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她抬起另一手往他身上揮。

    “等等?！彼蝗缓鹆艘宦?，將她抱入懷里，迅疾地轉(zhuǎn)身。

    鞭炮聲震耳欲聾，曾好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本能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看見自己白色大衣的領(lǐng)口是一抹殷紅，這顏色觸目驚心。

    鞭炮爆炸的碎屑飛濺到他的左眼，他白凈的眼皮綻出一個裂口，血直直往下。

    “聽我說完?！彼坪鯖]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已經(jīng)被炸傷，還緊緊攥住她的肩膀，“我這次真的沒有騙你，也不會再騙你……”

    話還沒說完，他隱約看見她領(lǐng)子上的血跡，眼皮上的痛楚也后知后覺地放射開來，然后世界就暗了一半，他一只眼睛什么都看不見了。

    曾好立刻叫了救護車。

    作者有話要說：悲催的大越，和他的密友景至琛一樣，都在街頭出事。

    肥作者，你是不是忘記寫什么了……？（遠(yuǎn)處的冷聲）

    謝謝每一個沖擊我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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